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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语类·第三十三章(236)

《朱子语类》

卷第一 理气上

至问:“孟子谓‘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着’。韩文公推尊孟氏辟杨墨之功,以为‘不在禹下’,而读墨一篇,却谓‘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者,何也?”曰:“韩文公第一义是去学文字,第二义方去穷究道理,所以看得不亲切。如云:‘其行己不敢有愧于道。’他本只是学文,其行己但不敢有愧于道尔。把这个做第二义,似此样处甚多。”

先生考订韩文公与大颠书。尧卿问曰:“观其与孟简书,是当时已有议论,而与之分解,不审有崇信之意否?”曰:“真个是有崇信之意。他是贬从那潮州去,无聊后,被他说转了。”义刚曰:“韩公虽有心学问,但于利禄之念甚重。”曰:“他也是不曾去做工夫。他于外面皮壳子上都见得,安排位次是恁地。于原道中所谓‘寒而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为宫室,为城郭’等,皆说得好。只是不曾向里面省察,不曾就身上细密做工夫。只从粗处去,不见得原头来处。如一港水,他只见得是水,却不见那原头来处是如何。把那道别做一件事。道是可以行于世,我今只是恁地去行。故立朝议论风采,亦有可观,却不是从里面流出。平日只以做文吟诗,饮酒博戏为事。及贬潮州,寂寥,无人共吟诗,无人共饮酒,又无人共博戏,见一个僧说道理,便为之动。如云‘所示广大深迥,非造次可喻’,不知大颠与他说个什么,得恁地倾心信向。韩公所说底,大颠未必晓得;大颠所说底,韩公亦见不破。但是它说得恁地好后,便被它动了。”安卿曰:“‘博爱之谓仁’等说,亦可见其无原头处。”曰:“以博爱为仁,则未有博爱以前,不成是无仁!”义刚曰:“他说‘明明德’,却不及‘致知、格物’。缘其不格物,所以恁地。”先生曰:“他也不晓那‘明明德’。若能明明德,便是识原头来处了。”又曰:“孟子后,荀扬浅,不济得事。只有个王通韩愈好,又不全。”安卿曰:“他也只是见不得十分,不能止于至善。”曰:“也是。”又曰:淳录云:“问:‘禅学从何起?’曰云云。”“佛学自前也只是外面粗说,到梁达磨来,方说那心性。然士大夫未甚理会淳录作“信向”。做工夫。及唐中宗时有六祖禅学,专就身上做工夫,直要求心见性。士大夫才有向里者,无不归他去。韩公当初若早有向里底工夫,亦早落在中去了。”又曰:“亦有一般人已做得工夫,道理上已有所见,只它些小近似处。不知只是近似,便把做一般。这里才一失脚,便陷他里面去了!此等不尽然,亦间有然者。”

退之与大颠书,欧公云,实退之语。东坡却骂以为退之家奴隶亦不肯如此说!但是陋儒为之,复假托欧公语以自盖。然观集古录,欧公自有一跋,说此书甚详,东坡应是未见集古录耳。看得来只是错字多。欧公是见它好处,其中一两段不可晓底都略过了,东坡是只将他不好处来说。

退之晚来觉没顿身己处,如招聚许多人博塞去声。为戏,所与交如灵师惠师之徒,皆饮酒无赖。及至海上见大颠壁立万仞,自是心服。“其言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此是退之死款。乐天莫年卖马遣妾,后亦落莫,其事可见。欧公好事,金石碑刻,都是没着身己处,却不似参禅修养人,犹是贴着自家身心理会也。宋子飞言:“张魏公谪永州时,居僧寺。每夜与子弟宾客盘膝环坐于长连榻上,有时说得数语,有时不发一语,默坐至更尽而寝,率以为常。”李德之言:“东坡晚年却不衰。”先生曰:“东坡盖是夹杂些佛老,添得又闹热也。”

韩退之云:“磨砻去圭角,浸润着光精。”又曰:“沈浸𬪩郁。”又曰:“沈潜乎训义,反复乎句读。”杜元凯云:“优而游之,使自求之;餍而饫之,使自趋之。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也。”而今学者都不见这般意思。又曰:“‘磨砻去圭角’,易晓;‘浸润着光精’,此句最好,人多不知。”又曰:“只是将圣人言语只管浸灌,少间自是生光精,气象自别。”

包显道曰:“新史做得韩退之传较不甚实。”先生曰:“新史最在后,收拾得事须备。但是它要去做文章,[戋刂]地说得不条达。据某意,只将那事说得条达,便是文章。而今要去做言语,[戋刂]地说得不分明。”

韩文公似只重皇甫湜,以墓志付之,李翱只令作行状。翱作得行状絮,但湜所作墓志又颠蹶。李翱却有些本领,如复性书有许多思量。欧阳公也只称韩李。又一条云:“退之却喜皇甫湜,却不甚喜李翱。后来湜为退之作墓志,却说得无紧要,不如李翱行状较着实。盖李翱为人较朴实,皇甫湜较落魄。”

浩曰:“唐时,莫是李翱最识道理否?”曰:“也只是从佛中来。”浩曰:“渠有去佛斋文,辟佛甚坚。”曰:“只是粗迹。至说道理,却类佛。”问:“退之见得不甚分明。”曰:“他于大节目处又却不错,亦未易议。”浩云:“莫是说传道是否?”曰:“亦不止此,他气象大抵大。又欧阳只说‘韩李’,不曾说‘韩柳’。”

韩退之,欧阳永叔所谓扶持正学,不杂释老者也。然到得紧要处,更处置不行,更说不去。便说得来也拙,不分晓。缘他不曾去穷理,只是学作文,所以如此。东坡则杂以佛老,到急处便添入佛老,相和去声。倾户孔切。瞒人。如装鬼戏、放烟火相似,且遮人眼。如诸公平日担当正道,自视如何!及才议学校,便说不行,临了又却只是词赋好,是甚么议论!如王介甫用三经义取士。及元佑间议废之,复词赋,争辨一上,临了又却只是说经义难考,词赋可以见人之工拙易考。所争者只此而已,大可笑也!

韩退之及欧苏诸公议论,不过是主于文词,少间却是边头带说得些道理,其本意终自可见。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三十八

杂类

“禹入圣域而不优”,优,裕也。言入圣域恰好,更不优裕。优裕,谓有余剩。汉儒见得此意思好。

尔雅是取传注以作,后人却以尔雅证传注。

尔雅非是,只是据诸处训释所作。赵岐说孟子尔雅皆置博士,在汉书亦无可考。

陈仲亨问:“周书云:‘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今周书何缘无之?”曰:“此便是那老子里教句。是周时有这般书,老子为柱下史,故多见之。孔子所以适周问礼之属,也缘是他知得。古人以竹简写书,民间不能尽有,惟官司有之。如秦焚书,也只是教天下焚之,他朝廷依旧留得。如说:‘非秦记及博士所掌者,尽焚之。’到六经之类,他依旧留得,但天下人无有。”

汲冢古书,尧忧囚,舜野死,尹篡太甲,太甲杀尹之类,皆其所出。

诚之常袖吕不韦春秋,云其中甚有好处。及举起,皆小小术数耳!

书坊印得六经,前面纂图子,也略可观。如车图虽不甚详,然大概也是。

七书所载唐太宗李卫公问答,乃阮逸伪书。逸,建阳人。文中子玄经,关子明易,皆逸所作。

问山海经。曰:“一卷说山川者好。如说禽兽之形,往往是记录汉家宫室中所画者,说南向北向,可知其为画本也。”

素问语言深,灵枢浅,较易。

柳文后龙城杂记,王铚性之所为也。子厚叙事文字,多少笔力!此记衰弱之甚,皆寓古人诗文中不可晓知底于其中,似暗影出。伪书皆然。

杜牧之燕将录,文甚雄壮。

省心录乃沈道原作,非林和靖也。

程泰之演繁露,其零碎小小议论,亦多可取,如辨“罘罳”之类是也。某顷因看笔谈中辨某人误以屏为反坫。后看说文“坫”字下,乃注云“屏也”,因疑存中所辨未审。后举以问泰之,泰之曰:“存中辨是。然不是某人误,乃说文误耳。”洪景卢随笔中辨得数种伪书皆是,但首卷载欧帖事,却恐非实。世间伪书如西京杂记,颜师古已辨之矣。柳子厚龙城录乃王性之辈所作。

金人亡辽录、女真请盟背盟录,汪端明撰。

洛阳志说道最好,文字最简严,惜乎不曾见!

指掌图非东坡所为。

砥柱铭上说禹“挂冠莫顾,过门不入”。挂冠,是有个文字上说禹治水时冠挂着树,急于治水,今记不得是甚文字。世间文字甚多,只后汉书注内有无限事。

警世竞辰二图伪。

邵公济墓志好。

吴才老协韵一部,每字下注某处使作某音,亦只载得有证据底,只是一例子。泉州有板本。

近世考订训释之学,唯吴才老洪庆善为善。

称平。者,自他人称平。之;称去。者,人之本号。

周贵卿问“折衷”之义。曰:“衷,只是中。左传说‘始、中、终’,亦用此‘衷’字。衷是三折而处其中者。”

问“折衷”之“衷”。曰:“是无过些子,无不及些子,正中间。”又曰:“是恰好底。”

“折衷”者,折转来取中。衷,只是个中。

中,如字,即其中也。中,音众,则是当之义,谓适当其中也。如“六艺折衷音众。于夫子”,亦谓折当使归于中之义。中与所以谓之中,音众。以适当其中如字。而异也。

“淳、醇”皆训厚。“纯”是不杂。

先生曰:“期,极也。古人用期字,多作极字。周昌云:‘心期期知其不可。’言极知其不可。口吃,故重一字也。”

谓之,名之也;之谓,直为也。

复复,指其上“复”字,扶又反,再复也。

尚衣、尚书、尚食,乃主守之意。秦语作平音。

“魏,大名也。”“魏、巍”字通。“魏”字,篆文亦有山字在其中,是有大义。因是名为“大名府”。

舅子谓之内兄弟,姑子谓之外兄弟。

因说:“外甥似舅,以其似母故也。”致道问:“形似母,情性须别。”曰:“情性也似。大抵形是个重浊底,占得地步较阔;情性是个轻清底,易得走作。”赐。

古者姓、氏,大概姓只是女子之别,故字从“女”。男则从氏,如“季孙氏”之类,春秋可见。后世赐姓,殊无义理。

氏,如孟孙叔孙季孙是也。姓则同姓,后世子孙或以氏为姓。今人皆称张氏李氏,谓从上下来,只是氏了。只有三代而上经赐姓者为姓,如姚如姒如姬之类,是正姓。唐时尚有氏不同而同出者,不得为婚姻。

沈庄仲问:“姓、氏如何分别?”曰:“姓是大总脑处,氏是后来次第分别处。如鲁本姬姓,其后有孟氏季氏,同为姬姓,而氏有不同。某尝言:‘天子因生以赐姓,诸侯以字为谥,因以为族。’窃恐‘谥’本‘氏’字,先儒随他错处解将去,义理不通。且如舜生于妫汭,武王遂赐陈胡公满为妫姓,即因生赐姓。如郑之国氏,本子国之后,驷氏本子驷之后。如此之类,所谓‘以字为氏,因以为族’。”

姓与氏之分:姓是本原所生,氏是子孙下各分。如商姓子,其后有宋,宋又有华氏鱼氏孔氏之类。周自黄帝以来姓姬,其后鲁卫毛聃晋郑之属,各自以国为氏,而其国之子孙又皆以字为氏。如鲁国子展之后为展氏,展禽喜是也。如三家孟仲季为氏,或因所居为氏,如东门氏之类。左氏曰:“天子因生以赐姓,诸侯以字为谥,因以为族。”天子自因生以赐姓,为推其所自出而赐之姓。如舜居妫汭,及武王即位,封舜之后于陈,因赐姓为妫,此所谓“因地以赐姓”也。“诸侯以字为谥”,只是“氏”字传写之讹,遂以“氏”字为“谥”,无义理;只是“以字为氏”,如上文展氏孟氏之类也。杜预点“诸侯以字”四字为句断,而“为谥因以为族”为一句,此亦是强解。看来只是错了“谥”字。至孙,方以王父之字为氏,上两世为承公之姓也。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