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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语类·第三十三章(235)

《朱子语类》

卷第一 理气上

张毅然漕试回。先生问曰:“今岁出何论题?”曰:“论题云云,出文中子。”曰:“如何做?”张曰:“大率是骂他者多。”先生笑曰:“他虽有不好处,也须有好处。故程先生言:‘他虽则附会成书,其间极有格言,荀扬道不到处。’岂可一向骂他!”友仁请曰:“愿闻先生之见。”曰:“文中子他当时要为伊周事业;见道不行,急急地要做孔子。他要学伊周,其志甚不卑。但不能胜其好高自大欲速之心,反有所累。二帝三王却不去学,却要学两汉,此是他乱道处。亦要作一篇文字说这意思。”友仁。文中子。

徐问文中子好处与不好处。曰:“见得道理透后,从高视下,一目了然。今要去揣摩,不得。”

文中子其间有见处,也即是老氏。又其闲被人夹杂,今也难分别。但不合有许多事全似孔子。孔子有荷蒉等人,它也有许多人,便是装点出来。其间论文史及时事世变,煞好,今浙间英迈之士皆宗之。南升。

“文中子中说被人乱了。说治乱处与其它好处极多。但向上事只是老释。如言非老庄释迦之罪,并说若云云处,可见。”扬曰:“过法言。”曰:“大过之。”

文中子论时事及文史处尽有可观。于文取陆机,史取陈寿。曾将陆机文来看,也是平正。

房杜于河汾之学后来多有议论。且如中说,只是王氏子孙自记。亦不应当时开国文武大臣尽其学者,何故尽无一语言及其师兼所记其家世事?考之传记,无一合者。

文中子,看其书忒装点,所以使人难信。如说诸名卿大臣,多是隋末所未见有者。兼是他言论大纲杂霸,凡事都要硬做。如说礼乐治体之类,都不消得从正心诚意做出。又如说“安我所以安天下,存我所以厚苍生”,都是为自张本,做杂霸镃基。黄德柄问:“续书:‘天子之义:制、诏、志、策,有四;大臣之义:命、训、对、赞、议、诫、谏,有七。’如何?”曰:“这般所在极肤浅。中间说话大纲如此。但看世俗所称道,便唤做好,都不识。如云晁董公孙之对,据道理看,只有董仲舒为得。如公孙已是不好,晁错是话个甚么!又如自叙许多说话,尽是夸张。考其年数,与唐煞远,如何唐初诸名卿皆与说话?若果与诸名卿相处,一个人恁地自标致,史传中如何都不见说?”因说:“史传尽有不可信处。尝记五峰说,看太宗杀建成元吉事,尚有不可凭处。如云,先一日,太宗密以其事奏高祖,高祖省表愕然,报曰:‘明当鞫问,汝宜早参。’只将这几句看,高祖且教来日鞫问,如何太宗明日便拥兵入内?又云,上已召裴寂萧瑀陈叔达欲按其事,又云:‘上方泛舟海池。’岂有一件事恁么大,兄弟构祸如此之极,为父者何故恁地恬然无事!此必有不足信者。只左传是有多难信处。如赵盾一事,后人费万千说话与出脱,其实此事甚分明。如司马昭之弑高贵乡公,他终不成亲自下手!必有抽戈用命,如贾充成济之徒。如曰‘司马公畜养汝等,正为今日。今日之事,无所问也。’看左传载灵公欲杀赵盾,今日要杀,杀不得;明日要杀,杀不得。只是一个人君要杀一臣,最易为力。恁地杀不得,也是他大段强了。今来许多说话,自是后来三晋既得政,撰造掩覆,反有不可得而掩者矣。物来若不能明,事至若不能辨,是吾心大段昏在。”

“文中子议论,多是中间暗了一段,无分明。其间弟子问答姓名,多是唐辅相,恐亦不然,盖诸人更无一语及其师。人以为王通与长孙无忌不足,故诸人惧无忌而不敢言,亦无此理,如郑公岂畏人者哉!‘七制之主’,亦不知其何故以‘七制’名之。此必因其续书中曾采七君事迹以为书,而名之曰‘七制’。如二典礼例今无可考,大率多是依仿而作。如以董常如颜子,则是以孔子自居。谓诸公可为辅相之类,皆是撰成,要安排七制之君为它之尧舜。考其事迹,亦多不合。刘禹锡作歙池江州观察王公墓碑,乃仲淹四代祖,碑中载祖讳多不同。及阮逸所注并载关朗等事,亦多不实。王通大业中死,自不同时。如推说十七代祖,亦不应辽远如此。唐李翱已自论中说可比太公家教,则其书之出亦已久矣。伊川谓文中子有些格言,被后人添入坏了。看来必是阮逸诸公增益张大,复借显者以为重耳。今之伪书甚多,如镇江府印关子明易并麻衣道者易,皆是伪书。麻衣易正是南康戴绍韩所作。昨在南康,观其言论,皆本于此。及一访之,见其著述大率多类麻衣文体。其言险侧轻佻,不合道理。又尝见一书名曰子华子,说天地阴阳,亦说义理、人事,皆支离妄作。至如世传繁露玉杯等书,皆非其实。大抵古今文字皆可考验。古文自是庄重,至如孔安国书序并注中语,多非安国所作。盖西汉文章,虽粗亦劲。今书序只是六朝软慢文体。”因举史记所载汤诰并武王伐纣言词不典,不知是甚底齐东野人之语也。

问文中子之学。曰:“它有个意思,以为尧舜三代,也只与后世一般,也只是偶然做得着。”问:“它续诗续书,意只如此。”因举答贾琼数处说,曰:“近日陈同父便是这般说话。它便忌程先生说‘帝王以道治天下,后世只是以智力把持天下’。正缘这话说得它病处,它便忌。”问:“玄经尤可疑。只缘献帝奔北,便以为天命已归之,遂帝魏。”曰:“今之注,本是阮逸注,龚鼎臣便有一本注,后面叙他祖,都与文中子所说不同。说他先已仕魏,不是后来方奔去。”明日寻看,又问:“它说‘权义举而皇极立’,如何?”曰:“如皇极,某曾有辨,今说权义也不是。盖义是活物,权是称锤。义是称星,义所以用权。今似它说,却是以权为‘嫂溺援之’之‘义’,以义为‘授受不亲’之‘礼’,但不如此。”问:“义便有随时底意思。”曰:“固是。”问:“它只缘以玄经帝魏,生此说。”曰:“便是它大本领处不曾理会,纵有一二言语可取,但偶然耳。”问:“他以心、迹分看了,便是错处。”曰:“它说‘何忧何疑’,也只是外面恁地,里面却不恁地了。”又问:“‘动静见天地之心’,说得似不然。”曰:“它意思以方员为形,动静为理,然亦无意思。而今自家若见个道理了,见它这说话,都似不曾说一般。”

文中子续经,犹小儿竖瓦屋然。世儒既无高明广大之见,因遂尊崇其书。

“天下皆忧,吾独得不忧;天下皆疑,吾独得不疑。”又曰:“乐天知命吾何忧?穷理尽性吾何疑?”盖有当忧疑者,有不当忧疑者,然皆心也。文中子以为有心、迹之判,故伊川非之。又曰:“惟其无一己之忧疑,故能忧疑以天下;惟其忧以天下,疑以天下,故无一己之忧疑。”

大抵观圣人之出处,须看他至诚恳切处及洒然无累处。文中子说:“天下皆忧,吾独得不忧;天下皆疑,吾独得不疑。”又曰:“穷理尽性吾何疑?乐天知命吾何忧?”此说是。

或问:“文中子僭拟古人,是如何?”曰:“这也是他志大,要学古人。如退之则全无要学古人底意思。柳子厚虽无状,却又占便宜,如致君泽民事,也说要做。退之则只要做官,如末年潮州上表,此更不足说了。退之文字尽好,末年尤好。”

韩退之却有些本领,非欧公比。原道,其言虽不精,然皆实,大纲是。韩子。

器之问“博爱之谓仁”。曰:“程先生之说最分明,只是不子细看。要之,仁便是爱之体,爱便是仁之用。”

蒋明之问:“原道起头四句,恐说得差。且如‘博爱之谓仁’,爱如何便尽得仁?”曰:“只为他说得用,又遗了体。”明之又问:“四字先后当如何?”曰:“公去思量,久后自有着落。”震。

或问“由是而之焉之谓道”。曰:“此是说行底,非是说道体。”问“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曰:“此是说行道而有得于身者,非是说自然得之于天者。”

子耕问“定名、虚位”。曰:“恁地说亦得。仁义是实有的,道德却是总名,凡本末小大无所不该。如下文说‘道有君子,有小人,德有凶,有吉’,是也。”[莹田-玉]录详。

问:“‘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虚位之义如何?”曰:“亦说得通。盖仁义礼智是实,此‘道德’字是通上下说,却虚。如有仁之道,义之道,仁之德,义之德,此道德只随仁义上说,是虚位。他又自说‘道有君子小人,德有凶有吉’。谓吉人则为基德,凶人则为凶德;君子行之为君子之道,小人行之为小人之道。如‘道二:仁与不仁’;‘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之类。若是‘志于道,据于德’,方是好底,方是道德之正。”

问:“原道上数句如何?”曰:“首句极不是。‘定名、虚位’却不妨。有仁之道,义之道,仁之德,义之德,故曰‘虚位’。大要未说到顶上头,故伊川云:‘西铭,原道之宗祖。’”

“坐井观天”,谓天只如此大小,是他见得如此。须出井来看,方得。

退之谓:“以之为人,则爱而公。”“爱、公”二字甚有意义。

原道中举大学,却不说“致知在格物”一句。苏子由古史论举中庸“不获乎上”后,却不说“不明乎善,不诚乎身”二句。这两个好做对。司马温公说仪秦处,说“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却不说“居天下之广居”。看得这样底,都是个无头学问。

“韩子原性曰,人之性有五,最识得性分明。”蒋兄因问:“‘博爱之谓仁’四句如何?”曰:“说得却差,仁义两句皆将用做体看。事之合宜者为义,仁者爱之理。若曰‘博爱’,曰‘行而宜之’,则皆用矣。”

韩文原性人多忽之,却不见他好处。如言“所以为性者五:曰仁义礼智信”,此语甚实。

问:“韩文公说,人之‘所以为性者五’,是他实见得到后如此说耶?惟复是偶然说得着?”曰:“看它文集中说,多是闲过日月,初不见他做工夫处。想只是才高,偶然见得如此。及至说到精微处,又却差了。”因言:“惟是孟子说义理,说得来精细明白,活泼泼地。如荀子空说许多,使人看着,如吃糙米饭相似。”

问:“退之原性‘三品’之说是否?”曰:“退之说性,只将仁义礼智来说,便是识见高处。如论三品亦是。但以某观,人之性岂独三品,须有百千万品。退之所论却少了一‘气’字。程子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此皆前所未发。如夫子言‘性相近’,若无‘习相远’一句,便说不行。如‘人生而静’,静固是性,只着一‘生’字,便是带着气质言了,但未尝明说着‘气’字。惟周子太极图却有气质底意思。程子之论,又自太极图中见出来也。”

韩文公原鬼,不知鬼神之本只是在外说个影子。

至问:“韩子称‘孟子醇乎醇,荀与扬大醇而小疵’。程子谓:‘韩子称孟子甚善,非见得孟子意,亦道不到;其论荀扬则非也。荀子极偏驳,只一句“性恶”,大本已失。扬子虽少过,然亦不识性,更说甚道?’至谓韩子既以失大本不识性者为大醇,则其称孟子‘醇乎醇’,亦只是说得到,未必真见得到。”先生曰:“如何见得韩子称荀扬大醇处,便是就论性处说?”至云:“但据程子有此议论,故至因问及此。”先生曰:“韩子说荀扬大醇是泛说。与田骈慎到申不害韩非之徒观之,则荀扬为大醇。韩子只说那一边,凑不着这一边。若是会说底,说那一边,亦自凑着这一边。程子说‘荀子极偏驳,扬子虽少过’,此等语,皆是就分金秤上说下来。今若不曾看荀子扬子,则所谓‘偏驳’、‘虽少过’等处,亦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