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仁,先生曰:“‘仁者与物同体’,孔子告颜子为仁之功曰‘克己复礼’,克己而后能忘己,忘己则与物为体,天下皆归于吾仁之中矣,非以效言也。克己者,修己也。视听言动,己也,非礼勿视听言动,所以修之也。非礼非外也,一念妄动,谓之非礼。妄复则无妄,是之谓复礼,而仁在其中矣。其告仲弓为仁之功曰‘主敬行恕’,出门使民乃其感应之迹,恕所以行其敬也。反求诸己,在家则不怨于家,在邦则不怨于邦,正己而不求于人也。若求邦家无怨于我而以效言,则非孔门不怨不尤之学矣。”
问曰:“今之学者有谓必先静坐,何如?”先生曰:“颜子仲弓,德行之首,惟曰视听言动,曰出门使民,皆于人伦日用应感处求之,未尝以静坐为教也。至明道始教人静坐,每见学者静坐则叹其善学,此非有异于孔门之训,随时立教,所谓权法也。古者蒙有所养,八岁入小学,教之收心养性以立大学之基本。及其长也,不见异物而迁,心无妄动而性自定,不求静而静在其中矣。后世学绝教衰,自幼不知所养,终身役役,驰鹜于外,故不得已教之静坐。譬诸奔蹶之马不受羁勒,不得已系之以椿,抑其骇决之性,使之驯服。静坐即所谓系马椿。若如禅学作蒲面壁,习为枯静,外于伦物之感应,则为异端之学矣。明道终日端坐,如泥塑人,其所立教乃其已试之方。明道所传,本于濂溪主静之学,‘无欲故静,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此孔门枯静持敬之功。动静以时言,‘静者心之本体’、‘主静’之‘静’,实兼动静之义,圣学之要也。其门人递相传授曰‘静中观未发以前气象’,曰‘默坐澄心体认天理’,曰‘动极而吸,如百虫蛰;静极而嘘,如春活鱼’,一脉渊源,可考而见。阳明先师居夷三载,历试多艰,出万死于一生,动忍增益,透悟良知指诀,得于周子无欲之传,上承孔门学脉,此又非可专以静坐而律之也。”
蔡子复以何思何虑之旨求印可,先生曰:“此虽孔门极则语,亦是吾人见在切己功夫。信得此及,则机窍在我,日应万变而常寂然。譬诸水镜之鉴物,万象纷纭,过而不留,未尝有所动也。”因举邵子思虑未起之说相扣,蔡子俯而思,曰:“是殆非与?已岂作对法也。”先生曰:“几矣!止水,水到则渠自成,行到则境自彻,未至而强聒,只益虚妄耳。”
南雍诸友鸡鸣凭虚阁会语
先生至留都,凤阿姜子、顺之周子率六馆诸生大会于鸡鸣凭虚阁,观者如堵。殷生士望离席启请《易》“乾元亨利贞”之义,先生默而不答,姜子周子为固请,先生曰:“易为君子谋,此乃揭示学者用功之的,非徒谈说造化而已也,故曰‘天行键,君子以自强不息’。君子行此四德,曰元亨利贞。夫天地灵气,结而为心。无欲者,心之本体,即伏羲所谓干也。刚健中正纯粹精,天德也,有欲则不能以达天德。元亨利贞,文王演之以赞干之为德有此四者,非有所加也。元亨主发用,利贞主闭藏,故曰‘元亨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
“天地灵气,非独圣人有之,人皆有之。今人乍见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乃其最初无欲一念,所谓元也。转念则为纳交要誉、恶其声而然,流于欲矣。元者始也,亨通、利遂、贞正皆本于最初一念,统天也。易之所谓复,‘复其见天地之心’,意、必、固、我有一焉便与天地不相似。颜子不失此最初一念,不远而复,才动即觉,才觉即化,故曰‘颜子其庶几乎’,学之的也。”
“夫学有要机,功有顿渐。无欲为要,致良知其机也。心之灵气即木之萌蘖、水之源泉,语其顿,默之一字已尽其义。颜之愚、周之静、程之忘,非言思所及也。语其渐,自萌蘖之生以至于枝叶扶苏、由源泉之混以至于江河洋溢,虽非二物,要之不可以躐等而致也。周子曰:‘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此渐法也。学至于希天而至矣,而求端自士始。孔门论士曰:行己有耻、使命不辱,其次宗族称孝、乡党称弟,其次言必信、行必果,下此则斗屑俗流无足算也。吾人见在试各自反自信:果能有耻不辱否?果能称孝称弟否?果能必信必果否?脱若于此尚有所未能,且须汲汲以希士为下学始事。苟不揣其本而循其源,徒欲以斗屑俗流之心而妄意希天之学,是犹入幽谷而羡乔木、浥潢污而夸渤澥,只益虚妄而已。”
慈湖精舍会语
纬川冯子葺慈湖精舍,集乡之同志每月六会,以求相观之益。时,先生至句章,值会期,相请莅会。冯子叩阐师门宗说,先生曰:“知慈湖‘不起意’之意则知良知矣。意者本心自然之用,如水鉴之应物,变化云为,万物毕照,未尝有所动也。惟离心而起意则为妄,千过万恶,皆从意生。不起意是塞其过恶之原,所谓防未萌之欲也。不起意则本心自清自明,不假思为,虚灵变化之妙用固自若也。空洞无体,广大无际,天地万物有像有形皆在吾无体无际之中,范围发育之妙用固自若也。其觉为仁,其裁制为义,其节文为礼,其是非为知,即视听言动,即事亲从兄,即喜怒哀乐之未发,随感而应,未始不妙,固自若也。而实不离于本心自然之用,未尝有所起也。”
冯子曰:“或以不起意为灭意,何如?”
先生曰:“非也。灭者有起而后灭,不起意原未尝动,何有于灭?”
冯子曰:“或以不起意为不起恶意,何如?”
先生曰:“亦非也。心本无恶,不起意,虽善亦不可得而名,是为至善,起即为妄,虽起善意,已离本心,是为义袭,诚伪之所分也。”
冯子曰:“或以不起意为立说过高,非初学所能及,何也?”
先生曰:“亦非也。初学与圣人之学只有生熟、安勉不同,原无二致。故曰‘及其成功一也’。譬之行路,初学则驯习步趋于庭除之间,未能远涉;圣贤则能纵步千百里之外,虽远且险,亦无所阻。生熟则有间矣,然庭除之步与百里之步未尝有异也。此入圣之微机也。”
冯子曰:“或以慈湖之学为禅,何也?”
先生曰:“慈湖之学得于象山,超然自悟本心,乃易简直截根源。说者因晦庵之有同异,遂哄然目之为禅。禅之学,外人伦,遗物理,名为神变无方,要之不可以治天下国家。象山之学,务立其大,周于伦物感应,荆门之政,几于三代,所谓儒者有用之学也。世儒溺于支离,反以易简为异学,特未之察耳。知象山则知慈湖矣。”
众中复举慈湖疑正心、清心、洗心皆非圣人之言,何也?
先生曰:“古人垂训,皆因病立方,世人之心,溺于旧习,不能无邪无浊无垢,故示以正心、清心、洗心之方,使之服食以去其病,病去则药除矣,所谓权法也。”先生谓:“慈湖已悟无声无息之旨,未能忘见。象山谓‘予不说一,敬仲常说一,此便是一障’。苟不原古人垂训之意,一概欲与破调,则不起意三字亦为剩语矣。”
或问:“大学之要在诚意,既不起,孰从而诚之?”
先生曰:“虞书‘道心惟微’,明心即道。惟者心之本体,即所谓无声无息,圣人、天地不能使之著。才动于意,即为人心而危,伪之端也。文武不识不知,故能顺帝之则,才有知识,即涉于意,即非于穆之体矣。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言良知无知而无不知也。才起于意,始昏始塞,始滑其良,此千圣学脉也。慈湖于双明阁下举本心为问,象山以扇讼是非答之,慈湖恍然自悟,澄然莹然,易简和平,匪思匪为,可言而不可议,可省而不可度。是非之心即良知也,致知者,致其固有德性之知,非推极知识之谓。格物者,格其见在感应之物,非穷至物理之谓。知者意之体,物者意之用,致知格物者,诚意之功也。如好好色,如恶恶臭,率其良知之自然而一无所作,是谓王道。无作则无起而意自诚,正心修身,达之家国天下,一以贯之而无遗矣。大学之全功也。言之若易而为之实难,视之若近而探之愈远,故曰‘致知存乎心悟’,‘致知焉,尽矣!’”
颍宾书院会纪
先生赴新安六邑之会,绩溪葛生文韶、张生懋、李生逢春追谒于斗山,叩首曰:“某等深信阳明夫子良知之学,誓同此心,以此学为终始,惟先生独得晚年密传,窃愿有以请也。”
先生叹曰:“有是哉?苟能发心求悟,所谓密在汝边,凡有所说即非密也。”
三生因请问致知格物之旨。先生曰:“此是吾人须臾不可离业次,但此件事须得本原方有归着。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是学者最初所发大志愿。吾人原与天地万物同体,灵气无处不贯,明明德于天下,不是使天下之人各诚其意、各正其心然后为至,只是此个灵气充塞流行,一毫无所壅滞,显见昭朗,一毫无所间隔。所谓光于四方、显于西土是也。天地万物即己分内事,方是一体之仁。不然,只是独学,只成小家当,非大乘之法也。然功夫须有次第,非虚见所能袭取、浮气所能支撑。欲明明德于天下,须先明于一国;欲明于一国,须先明于一家;欲成齐治平之功,非是体面上凑泊得来,须从修身始。修身便是齐治平实下手处。欲修其身,非是躯壳上粉饰得来,须从正心始。正心便是修身实下手处。身心原是一体,非礼勿视听言动是修身,所以勿处却在心。身之灵明主宰谓之心,心之凝聚运用谓之身。无心则无身矣,无身则无心矣,一也。心无形象、无方所,孰从而正之?才要正心便有正心之病。正心之功,只在诚意上用。心无不善,意方有善有不善。善真好,恶真恶,谓之诚意。意有善有不善,孰从而辨之?所以分别善恶之机在良知。意之所用为物,良知是诚意之秘诀,物是意所用之实事,良知自有天则,正感正应、不过其则谓之格物。此是绵密不容紊之节次,恳切不容已之功夫,于此实用其力,不为虚见浮气所胜,方是与物同体之实学。孔门之学,专务求仁,颜子四勿是为仁实用力处。子贡博施济众便不免虚见浮气承当,孔子告以欲立达之旨,正是不容已真根子,使之近以取譬,为仁之方也。诸生最初所发愿力有此件事,终始保任亦只是保任此而已,此方是深信良知,方是孔门家法,到得悟时,更当有印证处,非可躐等而求也。”
天柱山房会语(与张阳和、周继实、裘子充问答)(一)
阳和张子自谓:“功名一念已能忘机,不动心。”
先生曰:“何言之易易也?昔有乡老讥先师曰:‘阳明先生虽与世间讲道学,其实也只是功名之士。’先师闻之,谓诸友曰:‘你道这老者是讥我、是称我?’诸友笑曰:‘此直东家某耳,何与于讥称?’先师曰:‘不然。昔人论士之所志大约有三:道德、功名、富贵。圣学不明,道德之风邈矣。志以功名者,富贵始不足以动其心。我今于世间讲学,固以道德设教,是与人同善不容已之心,我亦未能实有诸己,一念不谨,还有流入富贵时候。赖天之灵,一念自反,觉得早,反得力,未至堕落耳。世衰道丧,功利之毒浃于人之心髓,士鲜以豪杰自命。以世界论之,是千百年习染;以人身论之,是一生干当。古今人所见不同,大抵名浮而实下:古之所谓功名,今之道德;古之所谓富贵,今之功名;若今之所谓富贵,狗偷鼠窃,竞竞刀钻之利,比于乞墦穿窬,有仪秦所耻而不屑为者。其视一怒安居之气象何如也?吾子看得功名题目太浅,所以如此自信。若观其深,必如百里奚之不入爵禄于心、王曾之不事温饱始足以当功名。达如伊傅、穷如孔孟,立本知化,经纶而无所倚,始足以当道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