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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元集·颜元集(28)

《颜元集》

存性编卷一 驳气质性恶

礼乐制度谓之道矣。先生辈何弃孔门之习行而别有道乎?“文”不坠地乎?夫子直以“斯文”自任,决天意之重斯文,便决信己之不死,正自任、自信处。而以文为谦辞,又可见朱先生轻道之用处。噫!岂知离文无道哉?【“子畏于匡”章】

“固”者,已然之辞。“殆”者,未然之辞。一句中不应矛盾如此,况“天纵之”三字已自极推无外,不应又下疑似语。予妄谓是将帅之将,谓乃天纵之大圣,总领群圣者也。孟子中“端木子见礼知政”一节明明自下此两字注脚,由人妄揣不得也。【“子贡曰固天纵之”节】

此章解者多入禅宗,或以“空空”属鄙夫。予见鄙夫已是指无知之人说了,“空空”句正应无知也,犹言吾有知识乎哉?我实无知也。有如个无知的鄙夫来举一事问于我,我心里却也无个见解,“空空如也”,合他一般。只其所问之中原有两端,我因其所有叩而竭之,人便谓我有知,其实原无甚见解。

譬如我本无物,有人持一袋来讨,我就他袋中所有,用手拍几下,令出来给他去,人便当我有东西,其实我无有。【“子曰吾有知乎哉”章】

看圣人之心随触便动,只因是个活心,见可喜便喜,可怒便怒,推而至于万应曲当,天下归仁,总是个活心。宋儒辄言不为事物所胜,以“呼人不至,声不加大”、“远近一般缓走”状德行,恐正予所谓禅家死其心也。【“子见齐衰者”章】

此章幸颜子自叙出博文约礼,将夫子之道、之教与颜子之学前后俱有着落矣。不然,入宋儒口笔,几何而不满纸禅宗也。【“夫子循循然”章】

侯注“博文”胜前朱注“文无不考”。【“夫子循循然”章】

既知颜子称圣人最切当。圣人教人惟此二事,先生辈何不以兵农礼乐等文、冠婚丧祭等礼,自博自约,博人约人也?无他,文其文,礼其礼,非孔门之文礼;博其博,约其约,非孔门之博约焉耳。何以明之?观注“高坚前后,语道体”“无方体”之言,博文“知古今”,约礼“尊所闻”等,可知矣。【“欲罢不能”节】

到底是读书讲究上看“博文”。【批“欲罢不能”节注“使我知古今”句】

吾闻老友陈戆庵曰:“葛屺瞻解贾为商贾之贾,音古,非价,似有意味。”【“子贡曰有美玉于斯”章】

看圣人于出入死丧最平常事,皆看的甚难到的。“不为酒困”,更属细碎,亦觉未有诸己。吾辈亦知所用力矣。彼仙、禅、宋儒,对此真是天渊。【“子曰出则事公卿”章】

“三达德”上自天子,下至庶人,大而谋王定国,小而庄农商贾,都缺他不得。试观汉高祖张文成便是知不惑,萧文终便是仁不忧,韩淮阴便是勇不惧,缺一不成西汉二百年世道。后汉昭烈孔明知也,蒋、费仁,关、张勇,缺一不成鼎足事业。递至百职之居官,学者之进德,农成佳禾,商聚财货,都须一段识见、一段包涵、一段勇气方做得去。看到“学之序”句,止觉腐气扑人,良由误传孔子家法,不怪误看孔子话头。【“子曰知者不惑”章】

乡党

观孔子之处乡党,与舜居深山之中一般气象。吾人之居乡里,多少自贤、自智,不安乡人本分处,却真小家孩子势。愧死,愧死!【“孔子于乡党”节】

看“与上大夫言訚訚”,合前“出则事公卿”,则薛文清之处三杨,自是贤者之过。【“朝与下大夫言”节】

踧,字汇切同,音感。北韵切,音秀。踖,字汇资昔切,音积,注音祭。【“君在踧踖如也”节】

襜,蚩占切,谄平声。又昌艳切,去声。【“揖所与立”节】

予尝言乡党篇详记夫子尽礼于鲁君处,只是人臣庸行,而降龙伏虎手段便其中。只看几个“色勃如”,“足躩如”,“鞠躬如”,“踧踖如”,便悚动得满朝臣工共知哀定为吾君,即三家老奸亦不由渐革非心,束手受教,愿堕三都矣。三月神化,真奇异经纶也,却自最平常做出。惜乎,哀定无甲成福气,女乐一受,把弥天事业顿作灰尘矣。【“入公门”节】

过位,门内屏外,当是闰月人君听政所莅,平日则为虚位。【“过位”节】

予问修己“绀何以饰齐服?”对:“不知。”予曰:“深青,阴也;扬赤,阳也。齐以交神,取幽明交也。緅,据考工记五入为緅,以饰练,象小祥也。”又问:“何不施他处,惟以缘领?”对曰:“或以统领其服。”予曰:“不然。人之一身,阴气至颈而还,头为纯阳,饰领亦取阴阳交、吉凶交之义。”【“君子不以绀緅饰”节】

红紫不以为亵服,盖礼服或亦有用红紫处。如唐制贵臣制服紫袍。注:“不为朝祭服”,恐未必然。【“红紫不以为亵服”节】

“去丧无所不佩”,无故玉不去身,觿砺、刀锥、决拾皆佩,则圣人固尚礼文、办百事者也。历代大儒,惟冠博带,静坐读讲,竟若全不见此节与短右袂、执御、执射诸书,亦独何哉?噫,苍生真不幸也。【“去丧无所不佩”节】

食取精,脍取细,饮食之人既专贪悦口,矫情之士又故尚粗粝,而绝精腻。“不厌”二字画出中庸心法,记者何善传圣人也!注末二语得之。【“食不厌精”节】

予尝限酒七年,饮不逾三盏。“量”之一字,古人想亦有各定限数者。惟夫子“从心所欲,不逾矩”,然门人见,以为“无量,不及乱”,夫子自见则曰“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饮酒虽庸行小节,其义甚精,其功甚细,亦何事可忽与?【“肉虽多”节】

沽酒、市脯,夫子所不食,而今丁祭反以病沽屠,深可叹矣!惟敝邑执事有专酿生,尚可谓饩羊一端之存也。【“沽酒市脯”节】

瓜当如字。盖春秋之末,士习尚文,断无饮食不祭之礼,只是祭成具文,不致敬意。夫子异人处在“齐如”,不在祭。【“虽疏食”节】

此一举也,遵古礼也,妥先灵五祀也,尽主道也,诸义具有。然乡人久行成套,习而不察,未必不视为戏局。得朝服一立人,将耳目一新,先王古制复明,其移风易俗大手段具此矣。【“乡人傩”节】

正席想是正顿之正,在家非在君前也,而必正君前所立之席,其敬君何如也!【“君赐食”节】

圣人见凶服便式,见负版便式,盖万物一体之怀,有触便动,故凡见可敬可矜皆变也。元,小人也,无万物一体意思,只妄学孔子眼前小节之一二,如见瞽起式,凶服式,墓羔裘玄冠不吊,变食迁坐之类。每谓友人曰:“人之不学圣人,其弊有二:一在望圣人之大德不敢为,曰此圣人事也,非常人所可及;一在忽圣人之小节不屑为,曰圣人不在是也,为之岂便是圣?元之愚劣不谓是也,大德之高远虽不能及,且学其一二卑近者。【“见齐衰者”节】

此三语正如宋儒所称“如泥塑人光景。”诗云“倚重较兮”,此之谓也。

“不亲指”者,谓虽有当指示事物,亦令参仆从者指示之,不亲手自失也。【“车中”节】

四书正误卷四论语下

先进

吾友陈翁戆庵述旧解曰:“先辈于礼乐一段质朴意思,还是无位的野人存着;后辈华靡光景,都是有位的君子干的。所谓‘礼失而求诸野’也。”

问修己“‘礼乐不可斯须去身’,夫子何日不用礼乐,怎说‘如用之’?”对:“不解。”予曰:“是就出身行政、用礼乐化民成俗说,圣人酌所从,以挽文胜也。至今世,礼乐荡然,莫道先进文质得宜之风不可见,求如周末文过其实,聊存一纤之饩羊,何可得乎?元与法干家力行一二礼文粗迹,乐遂不可得闻矣。伤哉!”【“子曰先进”章】

试观孔门论列人才,可以见孔子之教矣,亦可以悟吾人之学矣。至章句、静坐之儒兴,而孔子之道亡。莫道德行、政事全不可问,并言语、文学亦只在纸上,非复孔门之旧矣。

孔子教人,各因其材,何处不可见?但先生辈只教人静坐、读书,不惟孔子之教不可见,而天下之材从此皆误矣。【“德行”节】

孔子于及门不字,此处子骞恐误。篇首胡氏据“侍侧”章直称“闵子”,疑为闵子门人所记,近之。

按字汇:闲,隔也。又,以计离闲敌人曰行闲。盖他人之孝,,得父母昆弟称之也易,得人之称也难。闵子之孝,外人皆称之,偏父母昆弟不说孝,尝隔于父母昆弟之言,甚至人称孝,一家反说不孝。以离闲之后,感化得一家慈爱,人乃不闲于其一家之言矣。胡注欠会。【“子曰孝哉”章】

南容先生三复白圭,必不止口头反复诵读,定是实地反复践履。若仆日日三复四箴,而终日放废,不见寸进,亦何哉?

家语载圣贤之事,论语载圣贤之言。宋儒表章论语以及学庸孟子,而独于家语全不挂口,非独重言而轻事也。盖言可胡涂混赖,事不可将就冒认。若一表章,则恐人举圣贤之事一印证,而我不得为大儒矣。五经独略于礼,亦此意。【“南容三复白圭”章】

颜无繇信得夫子爱弟子之深,故敢请子车,但不知爱之以义为深,非徒厚之也。

路之请车,正与冉子请粟与五秉一般见解,此圣贤分别处。贤者凡事有心往厚处作,圣人则当厚而厚,当薄而薄,只平常作去,所谓“行所无事”也。【“颜路请子之车”章】

冉子请粟,不如其意,辄以己意与之五秉;颜路请车,不遂其意,竟与门人厚葬。圣人亦不能强人必从如此。而元望人过甚,责人过切,宜人之不亲就也。向法干谓予曰:“不假卜氏,盖此夫子所以包括三千人也。宽裕足容,夫子之量大矣哉!”【“门人欲厚葬之”章】

孔子奉周公之法以立教,冠、婚、丧、祭夙教之矣。季路之问事鬼神,当必有一种玄空之想,非问祭祀意也。观下面问死,可知吾夫子以人治人,惟日与弟子讲习六德、六行、六艺之不暇,何遑道及幽冥?宋儒抛却孔门儒业,好讲许多不可见闻事,故朱子赞子路为“切问”,程子称夫子为“深告之”。不知夫子直与截断,正防后世流于参杂佛、老之学也。【“季路问事鬼神”章】

真大乐,令我百世神驰。【“闵子侍侧”章】

按路史:长府,鲁国藏甲兵之所也。昭公不能忍季氏之强,为长府将以图之也。闵子看透鲁国积弱之势,忽伐大奸必成祸,故云:“仍旧贯。”夫子嘉其识远中机也。公卒居之致祸。

“言必中”,不言之人也。元之易言,他日当国事,必不能言之必中。【“鲁人为长府”章】

礼云:“君子无故,琴瑟不去于侧。”诗云:“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是琴瑟固人人常习之业,家家常设之器也。仆仅得从吾友张函白学其琴,其它人则十百不能,且终身不见矣。至于瑟,则仆从圣庙丝竹堂、上谷郡庠仅再见,他人则千万不见,且举世无传矣。只因世有着书、静坐之道学,八股、策论之贤士,而孔门之业尽亡矣。求如仲先生之瑟,乌可得哉!此吾于宋儒独推胡文昭、明儒独推韩苑洛也。【“子曰由之瑟”章】

当云才气高广之过,与笃信谨守之不及,其失中,一也。“贤智”、“愚不肖”五字,似不稳。【“子曰过犹不及”节】

富于周公,言恐其富过鲁国耳。“有大功,位冢宰”似不稳。【“季氏富于周公”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