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丑二月,俨讲此章。予叹曰:“夫子时犹胜今日也。试观天下学者,莫道期月守否,知择中庸者谁乎?莫道能中庸否,能均天下、辞爵禄者谁乎?因述孙钟元云‘赴的汤,蹈的火,才做的人’。其以封文之祸北行也,便是要赴汤蹈火,毕竟此老好。”
又自顾叹曰:“吾与汝王师还是‘予知’一流人,乌能免先圣之叹悼乎?”谓不能守到期月,或不能守到月,非“匝一月”之解。【“子曰人皆曰予知”节】
矫,矫偏之矫。谓和必易流,“君子和而不流”,不强哉其矫乎?余同。“强哉”是赞语,“矫”乃实字。【“故君子和而不流”节】
君子素位而行其庸德,异端素隐而行其怪事。素只是安若平常、视若固有的意思。其于居位未能素之者,其体道也不笃;于幽隐未若素之者,其攻异也不深。吾于宋儒之谈理、释摩之谈禅征之。【“子曰素隐行怪”节】
正是大勇,如何不赖勇?【批“不赖勇而裕如者”句】
此章今上蔡张仲诚先生作“圣人处变而能通权”说,谓中庸本言圣人之作用,故三言君子;本言道之穷极,无可奈何处,故三言“及其至也。”注空言说道之用大体微,不就圣人身上说,不是了。费,即如人言费力、费钱之费。言君子所行,大费气力,大费心思,旁人观之,窥他不透,也费解,说外面竟不是道了,而隐微中却是道。如子当孝,臣当忠,夫妇之愚皆可与知。到了极处,遇为子之变、为臣之变,虽圣人如舜,受尧之妻,亦若不知有父了;虽圣人如汤武,竟行放伐,亦若不知有君了。如告父而娶,苦守臣节,即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到了极处,遇瞍之父、纣之君,虽圣如大舜,恐废伦致怼,亦竟不告了;虽圣如汤武,迫于天人,亦竟不能安臣节了。此君子有憾之道也。试观天地之大也,天地正以有憾见其大,圣人正以有憾见其神,故君子说起那大处来,是翻天覆地,天下没处载放他了。若说他心里细微处,只是为祖嗣、为苍生,却天下共见白日青天,说不上个破绽。然这有憾之道不是容易做出,实由君子察理精透,如诗云鸢飞极上,鱼跃极下,正言君子上于天理,下于人情,察之极精,而后做出有憾之道也。末节又总结之,言君子之道,其初只造端乎夫妇,甚细微,甚平常,到的极处,却精察乎天地,甚精微,甚广大。张先生看此书与宋儒差别,然于“鸢鱼”二句则仍旧。仆为解如此,仲诚甚喜。【“君子之道费而隐”节】
慥慥,他书俱训言行相顾貌,从造,从心。盖言君子之心,无时无处不干惕,不精进也,故云“胡不慥慥”乃尔。下文“素位而行”,素其位而行,吾子臣弟友之庸行也。“不愿乎其外”,不于所素之位外而别有愿慕,以分吾慥慥之心也。富贵等皆极所素之位之变也。数“行乎”皆不愿于位外,而无往不慥慥,无往不自全吾子臣弟友而不失也。故曰:“无入而不自得焉”,正与“胡不”句相应。朱子分章,又以上为赞美,下是行甚。昔者吾友张石卿尝为予略言之,予兹详玩,追其意而为之解如此【“如此”原作“此如”,今乙正。】。【“君子之道四”节】
或问:鬼中之神、神中之鬼如何?曰:“如春是气之伸,其寒时是神中鬼也;秋是气之屈,其暖时是鬼中神也。”问屈伸往来。曰:“如吾口,开便是伸,闭便是屈,气出是往,气入是来。”问性情功效。曰:“如风起止是鬼神,其所以为风处是性,发而动是情,吹木是功,吹木使之青,发枝发叶是效。”问造化之迹。曰:“凡此皆显然可见,故曰迹。”【“子曰鬼神之为德”节】
达是通权达变之达。下文善继、善述、行礼、奏乐等,那一节不是权变通达以为孝处?故曰“达孝”。“天下之人通谓之孝”,似不合“达”字之义。【“子曰武王周公”节】
尧、舜之三事、六府,文、武之六典、九经,总只是维持此五道,发挥此三德。不意乾坤中,世运学术顿变至此。吾尝读此默叹:“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天下之达道也。”自仙佛之道出,而天下有不达之道。“智、仁、勇,天下之达德也”。自程、朱之学行,而天下有不达之德。【“天下之达道五”节】
植秀问“好学近乎知。”予诘之曰:“子心中必先有多读可以破愚之见。”对曰:“然。”予曰:“否。子试观今天下秀才晓事否?读书人便愚,多读更愚,但书生必自智,其愚却益深。”秀问:“何也?”予曰:“试观梓人,生来未必乃尔巧,以其尝学此艺,便似渠心目聪明矣。凡匠莫不然,而何疑于君子乎?好学礼则度数日明,好学乐则神明可通,好学射、御、书、数、兵、农等,则万事可理。虽性非上智乎,于焉近之矣。”【“好学近乎知”节】
吾尝言:大贤,尊之为公卿而敬之;小贤,尊之以百职而体之。尊贤之道,似无余矣。文、武不几多此一经乎?盖世闲原有不受爵禄、不愿下人的圣贤,圣人原有不敢臣使、不敢强屈的人品,须是师事、父事、兄事、友交方得他教诲,明天下之道、吾心之德。故下文曰“则不惑”,言外见不敢烦以职事也。汉家二祖昧此一经,故不能下四皓于陵。【“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节】
言、事、行、道,似皆就一端粗浅处说。不然,“凡事”二句已尽该了,何必絮絮迭复乎?况“事”字更明重矣。【“凡事豫则立”节】
南游中州,友人好举此段为谈柄。予曰:“问,问其所学也。思,思其所学也。辨,辨其所学也。行,行其所学也。自汉、宋来,学字已误,况博乎?况问、思、辨、行乎?”问之。予曰:学,学礼,学乐,学射、御、书、数等也。博学之,则兵、农、钱、谷、水、火、工、虞、天文、地理,无不学也。以多读为学,圣人之学所以亡也。【“博学之”节】
此节愚见以五字为句,着力在“学之”、“问之”等。“弗能弗措”,即下“己百”、“己千”,犹言有不曾学的便学去,不能不止也云云。注“不为则已”云云,恐“学之”、“问之”等上文已明出,说不得“不学则已”。【“有弗学”节】
此章是说“诚之者”之层次也。“致”字不是一用力便了的工夫,“曲”字不是多端乱营的勾当,乃就吾辈各得赋分之一偏而扩充去。孟子“扩而充之”,正此字注脚也。注“积而至于能化”,“积”字最精,但“悉”、“各”、“无不”等字尚欠晓畅。“致曲”者,若“有诚”至“形”便罢手,则亦止成“诚”与“形”之德而已。再致之不已“则着”,“则明”,“则动”,“则变”,“则化”,此作圣之阶级,善人、君子、贤圣所由分也。【“其次致曲”节】
学也,教也,治也,后世分为三;古之圣贤只是看就一事,做成一串。学也,教也,治也,后儒之用功又习为三,作闲眼看、闲口说、闲笔着;古之圣贤只是完自己性分,与天下人共完性分,“成己成物”四字便了。朱注自首章便说“化生万物”等闲话。仆谓性道教直从人说起,从人做起,此二“自”字便是下“成己”“己”字,二“物”字便是下“成物”“物”字。自成、自道,如云诚忠者,我自成其臣也;诚孝者,我自成其子也。而做忠、做孝之道,则自己走自己路程也,不是外面来的,不由他人强的,不须他人替的。且此诚者虽曰“自成”,却不是自了汉,虽曰“自道”,却不是独善功,即所终物、始物者也。若我不诚,便无物了。故君子必“择善固执”,以“诚之”为贵。下“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二句,正申明上文,而见人、物一体,知、仁同用,外、内措施无弊之道也。自局外旁观之学行,而此人、此事久不见于世矣。可慨也夫!【“诚者自成也”节】
元谓“故”字紧承上节“故”字来。盖中庸在记中自“天命之谓性”至“至矣”,原总一篇,未尝有章节之分也。章分则理悖,不惟失中庸本旨,虽朱先生训诂文法,岂有开口用“故”字之理乎?盖“诚之”之君子功用到时,“措”则亦“至诚”矣。犹前“能化”下即接“至诚”也。故至诚人己交修,智仁合德,外内一致,如循环之无端而无息,“不息则久”,道化成而久,久则征休召祥。征于天者,景星庆云;征于地者,醴芝瑛蓍;征于人者,昭明协和;而征,“征则悠远”云云矣。【“故至诚无息”节】
试观山川流峙,草木蕃茂,地不见乎?七政环转,干干不息,天不动乎?注之牵文比句,拘泥上文,不顾义礼甚矣。三句浑括赞之,正见至诚不显之德也。“为物不贰”,“生物不测”。无穷、广厚、不测,正见天地之“于穆”也。故引诗以赞至诚之纯,纯到“不显”,斯同天之“于穆”本体,即尚书所称玄德、末章“上天之载”二句是也。注“犹言岂不显”,似非的解。【“博厚所以载物也”各节】
“系”字义千古无人发明。予在甲寅、乙卯间夜观天象,忽有流星自南来,触五车口,大星摇移,须臾乃定,如有所系状。则传者用此一字,必有所见也。录此以俟有得于天文学者。【“今夫天”节】
圣人之道,大而无外,至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何等样极口赞扬!下面又说“待其人而后行”,又说“苟不至德,至道不凝”,何等样极力推重!而其中指实处则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可见礼便是圣人之道,便是至道。君子之尊、道、致、尽、极、道、温、知,皆所以“敦厚以崇此礼”也。其效至“上不骄”,“下不倍”,“有道足兴”,“无道足容”,皆谓能循此礼也。孔子一生学教,惟曰执礼,习礼,约之以礼。至其作春秋,谱其经世本领,凡合道处皆曰礼,在则然也。周公制礼,立八百年大统。太和在其宇宙间总名“六典”,止曰“周礼”。则礼之外固无学、无治矣。而后儒全废弃之,不学、不习、不行,从事于心头之禅宗、著述之章句,曰“道学”云云矣。其实道亡矣,非亡道也,亡礼也。学亡矣,非亡学也,亡习行也。仆甚为此惜,甚为此惧。解者将末句“以崇礼”“以”字与上四“而”字一例看,便失此章之旨。【“大哉圣人之道”节】
看圣人口吻,“自用”、“自专”、“反古”,定个罪名曰“灾及其身”。“议礼”、“制度”、“考文”,推个共主曰“天子”,无德曰“不敢作”,无位曰“不敢作”。一则曰“学礼”,再则曰“从周”,与论语“述而不作”互参合看,何等小心,何等守分。后世动辄自用、自专,竟议礼,竟制度,竟考文。正使所著尽善,其决古圣之大防,犯孔门之大禁,吾不知其何取?况乱成法、背经学、失书旨者且多乎!吾甚惑焉。【“子曰愚而好自用”节】
体“三重”于己,寡一身之过;布“三重”于政,寡天下之过。故曰:“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自己不习行“三重”,是无本也;不能寡庶民之过,是无征也。后世所谓道,只本诸书册,本诸禅宗,证之于身已疏矣,验之于其及门,于“三重”梦如也,尝不知冠、婚、丧、祭礼为何物!当今称大儒、冒第一等高名者便皆如此。呜呼,圣道何辜?遭此似是而非者灭亡之哉!孔、孟所为深恶者,至今果被其害矣。故宋儒中吾必推翼之先生存孔道之羊,横渠次之,惜其受诬于程、范者亦不浅也。【“王天下有三重焉”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