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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语类·第三十三章(126)

《朱子语类》

卷第一 理气上

问:“‘游气纷扰,合而成质者,生人物之万殊;其阴阳两端,循环不已者,立天地之大义。’旧闻履之记先生语云:‘游气纷扰,当横看;阴阳两端,当直看,方见得。’是否?”曰:“也似如此。只是昼夜运而无息者,便是阴阳之两端;其四边散出纷扰者,便是游气,以生人物之万殊。某常言,正如面磨相似,其四边只管层层撒出。正如天地之气,运转无已,只管层层生出人物;其中有粗有细,故人物有偏有正,有精有粗。”又问:“‘气坱然太虚,升降飞扬,未尝止息’,此是言一气混沌之初,天地未判之时,为复亘古今如此?”曰:“‘只是统说。只今便如此。”问:“升降者是阴阳之两端,飞扬者是游气之纷扰否?”曰:“此只是说阴阳之两端。下文此‘虚实动静之机,阴阳刚柔之始’,此正是说阴阳之两端。到得‘其感遇聚结,为雨露,为霜雪,万品之流形,山川之融结’以下,却正是说游气之纷扰者也。”问:“‘虚实动静之机,阴阳刚柔之始’两句,欲云‘虚实动静,乘此气以为机;阴阳刚柔,资此气以为始’,可否?”曰:“此两句只一般。实与动,便是阳;虚与静,便是阴。但虚实动静是言其用,阴阳刚柔是言其体而已。”问:“‘始’字之义如何?”曰:“只是说如个生物底母子相似,万物都从这里生出去。上文说‘升降飞扬’,便含这虚实动静两句在里面了。所以虚实动静阴阳刚柔者,便是这升降飞扬者为之,非两般也。至‘浮而上者阳之清,降而下者阴之浊’,此两句便是例。”疑是说生物底“则例”字。

问:“‘无非教也’,都是道理在上面发见?”曰:“然。”因引礼记中“天道至教,圣人至德”一段与孔子“子欲无言”一段。“天地与圣人都一般,精底都从那粗底上发见,道理都从气上流行。虽至粗底物,无非是道理发见。天地与圣人皆然。”

问:“‘游气纷扰’一段,是说气与理否?”曰:“此一段专是说气,未及言理。‘游气纷扰,合而成质者,生人物之万殊’,此言气,到此已是渣滓粗浊者;去生人物,盖气之用也。‘其动静两端,循环不已者,立天地之大义’,此说气之本。上章言‘气坱然太虚’一段,亦是发明此意。因说佛老氏却不说着气,以为此已是渣滓,必外此然后可以为道。遂至于绝灭人伦,外形骸,皆以为不足恤也。”

“游气”、“阴阳”。阴阳即气也,岂阴阳之外,又复有游气?所谓游气者,指其所以赋与万物。一物各得一个性命,便有一个形质,皆此气合而成之也。虽是如此,而所谓“阴阳两端”,成片段滚将出来者,固自若也。亦犹论太极,物物皆有之;而太极之体,未尝不存也。

阴阳循环如磨,游气纷扰如磨中出者。易曰“阴阳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此阴阳之循环也;“干道成男,坤道成女”,此游气之纷扰也。

“循环不已者”,“干道变化”也;“合而成质者”,“各正性命”也。譬之树木,其根本犹大义;散而成花结实,一向发生去,是人物之万殊。

问“游气”、“阴阳”。曰:“游是散殊,比如一个水车,一上一下,两边只管滚转,这便是‘循环不已,立天地之大义’底;一上一下,只管滚转,中间带得水灌溉得所在,便是‘生人物之万殊’。天地之间,二气只管运转,不知不觉生出一个人,不知不觉又生出一个物。即他这个斡转,便是生物时”

问“游气纷扰,生人物之万殊”。曰:“游气是气之发散生物底游亦流行之意;纷扰者,参错不齐。既生物,便是游若是生物常运行而不息者,二气初无增损也。”

问:“游气莫便是阴阳?横渠如此说,似开了。”曰:“此固是一物。但渠所说‘游气纷扰,合而成质’,恰是指阴阳交会言之。‘阴阳两端,循环不已’,却是指那分开底说。盖阴阳只管混了辟,辟了混,故周子云:‘混兮辟兮,其无穷兮。’”

横渠言“游气纷扰”。季通云:“却不是说混沌未分,乃是言阴阳错综相混,交感而生物,如言‘天地氤氲’。其下言‘阴阳两端’,却是言分别底。”上句是用,下句是体也。

“游气纷扰”是阴阳二气之绪余,“循环不已”是生生不穷之意。

叔器问游气一段。曰:“游气是里面底,譬如一个扇相似,扇便是立天地之大义底,扇出风来便是生人物底。”

问“阴阳”、“游气”之辨。曰:“游气是生物底。阴阳譬如扇子,扇出风,便是游”

问“游气”、“阴阳”。曰:“游气是出而成质。”曰:“只是阴阳气?”曰:“然。便当初不道‘合而成质’,却似有两般。”

横渠言:“游气纷扰,合而成质者,生人物之万殊;其阴阳两端,循环不已者,立天地之大义。”说得似稍支离。只合云,阴阳五行,循环错综,升降往来,所以生人物之万殊,立天地之大义。

横渠谓“天体物而不遗,犹仁体事而无不在”。此数句,是从赤心片片说出来,荀扬岂能到!士毅。

赵共父问“天体物而不遗,犹仁体事而无不在”。曰:“体物,犹言为物之体也,盖物物有个天理;体事,谓事事是仁做出来。如‘礼仪三百,威仪三千’,须是仁做始得。凡言体,便是做他那骨子。”

赵共父问:“‘天体物而不遗,犹仁体事而无不在也。’以见物物各有天理,事事皆有仁?”曰:“然。天体在物上,仁体在事上;犹言天体于物,仁体于事。本是言物以天为体,事以仁为体。缘须着从上说,故如此下语。”致道问:“与‘体物而不可遗’一般否?”曰:“然。”曰:“先生易解将‘干事’说。”曰:“干事,犹言为事之干;体物,犹言为物之体。”共父问:“下文云:‘“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无一物而非仁也。’”曰:“‘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然须得仁以为骨子。”

问:“‘天体物而不遗,犹仁体事而无不在’,何也?”曰:“理者物之体,仁者事之体。事事物物,皆具天理,皆是仁做得出来。仁者,事之体。体物,犹言干事,事之干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非仁则不可行。譬如衣服,必有个人着方得。且如‘坐如尸’,必须是做得。凡言体者,必是做个基骨也。”

“昊天曰明,及尔出王”,音往。言往来游衍,无非是理。“无一物之不体”,犹言无一物不将这个做骨。

问“仁体事而无不在”。曰:“只是未理会得‘仁’字。若理会得这一字了,则到处都理会得。今未理会得时,只是于他处上下文有些相贯底,便理会得;到别处上下文隔远处,便难理会。今且须记取做个话头,贺孙录云:“千万记取此是个话头!”久后自然晓得。或于事上见得,或看读别文义,却自知得。”贺孙同。

问:“‘物之初生,气日至而滋息’,此息只是生息之‘息’,非止息之‘息’否?”曰:“然。尝看孟子言‘日夜之所息’,程子谓‘息’字有二义。某后来看,只是生息。”

“‘至之谓神,以其伸也;反之谓鬼,以其归也。’人死便是归,‘祖考来格’便是伸。”死时便都散了。

横渠言“至之谓神,反之谓鬼”,固是。然雷风山泽亦有神,今之庙貌亦谓之神,亦以方伸之气为言尔。此处要错综周遍而观之。伸中有屈,屈中有伸,便看此意。伸中有屈,如人有魄是也;屈中有伸,如鬼而有灵是也。

问:“神之伸也,其情状可得而知者。鬼之归也,如‘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依人而行之类,便是其情状否?”曰:“鬼神即一样,如何恁地看?”曰:“‘至之谓神’,如雨露风雷、人物动植之类,其情状可得而知。‘反之谓鬼’,则无形状之可求,故有此问。”曰:“‘祖考来格’,便是神之伸也。这般处,横渠有数说,说得好,又说得极密。某所以教公多记取前辈语,记得多,自是通贯。”又举横渠谓曰:“以博物洽问之学,以稽穷天地之思。”“须是恁地方得。”

用之问“性为万物之一源”。曰:“所谓性者,人物之所同得。非惟己有是,而人亦有是;非惟人有是,而物亦有是。”

横渠云:“一故神。譬之人身,四体皆一物,故触之而无不觉,不待心使至此而后觉也。此所谓‘感而遂通,不行而至,不疾而速’也。”发于心,达于气,天地与吾身共只是一团物事。所谓鬼神者,只是自家自家心下思虑才动,这气即敷于外,自然有所感通。

或问“一故神”。曰:“一是一个道理,却有两端,用处不同。譬如阴阳: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阳极生阴,阴极生阳,所以神化无穷。”

问“一故神”。曰:“横渠说得极好,须当子细看。但近思录所载与本书不同。当时缘伯恭不肯全载,故后来不曾与他添得。‘一故神’,横渠亲注云:‘两在故不测。’只是这一物,却周行乎事物之间。如所谓阴阳、屈伸、往来、上下,以至于行乎什伯千万之中,无非这一个物事,所以谓‘两在故不测’。‘两故化’,注云:‘推行乎一。’凡天下之事,一不能化,惟两而后能化。且如一阴一阳,始能化生万物。虽是两个,要之亦是推行乎此一尔。此说得极精,须当与他子细看。”

林问:“‘一故神,两故化’,此理如何?”曰:“两所以推行乎一也。张子言:‘一故神,两在故不测;两故化,推行于一。’谓此两在,故一存也。‘两不立,则一不可见;一不可见,则两之用或几乎息矣’,亦此意也。如事有先后,才有先,便思量到末后一段,此便是两。如寒,则暑便在其中;昼,则夜便在其中;便有一寓焉。”

“一故神,两故化。”两者,阴阳、消长、进退。两者,所以推行于一;一所以为两。“一不立,则两不可得而见;两不可见,则一之道息矣。”横渠此说极精。非一,则阴阳、消长无自而见;非阴阳、消长,则一亦不可得而见矣。

“‘神化’二字,虽程子说得亦不甚分明,惟是横渠推出来。渊录云:“前人都说不到。”推行有渐为化,合一不测为神。”又曰:“‘一故神,两在故不测。两故化’,言‘两在’者,或在阴,或在阳,在阴时全体都是阴,在阳时全体都是阳。化是逐一挨将去底,一日复一日,一月复一月,节节挨将去,便成一年,这是化。”直卿云:“‘一故神’,犹‘一动一静,互为其根’;‘两故化’,犹‘动极而静,静极复动’。”

横渠语曰:“一故神。”自注云:“两在故不测。”又曰:“两故化。”自注云:“推行于一。”是在阳又在阴,无这一,则两便不能以推行。两便即是这个消长,又是化,又是推行之意。又曰:“横渠此语极精。见李先生说云:‘旧理会此段不得,终夜椅上坐思量,以身去里面体,方见得平稳。每看道理处皆如此。’某时为学,虽略理会得,有不理会得处,便也恁地过了。及见李先生后,方知得是恁地下工夫。”又曰:“某今见得这物事了,觉得见好则剧相似。旧时未理会得,是下了多少工夫!而今学者却恁地泛泛然,都没紧要,不把当事,只是谩学。理会得时也好,理会不得时也不妨,恁地如何得!须是如射箭相似,把着弓,须是射得中,方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