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门之学,以求仁为宗。仁人性也,求仁所以复性也。自后孟子曰:仁人心也,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不仁即放心,求其放心者,求仁也,孔孟之学求仁而已矣。仁也者,浑然天地万物一体而充周于未发,条理于发见,吾人日用平常之事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不虑而知,不学而能,浑然亲长一体,则浑然天地万物一体者也。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怵惕恻隐,勃然而发,直捷痛切,不自知觉。浑然孺子一体,则浑然天地万物一体者也。浑然一体之充周于日用、条理于发见,如此则知皆扩而充之以保四海,岂难事哉。故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
吾性浑然天地万物一体,故吾儒之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故孟子于齐王之不忍觳觫,而指之曰,是心足以王;于今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而指之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于孩提稍长之爱亲敬兄,而指之曰仁也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今人于事亲从兄,非无爱敬真笃,如孩提稍长时怵惕恻隐之心非无勃然发见,如乍见孺子不忍觳觫时,不自知其为真性,故不能扩而充之。于是有我之私,与习俱长,不胜其纷扰矣。遂有于父子兄弟之间。而或分尔我,生嫌隙、藏怨怒者,推之亲族交游乡党隣里,无非尔我之私胶固于中,而较利害、争胜负;至于国与天下,则如秦越人之视肥瘠漠不相关,而家不齐国不治天下不平矣。故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浑然天地万物一体者,真性也;分人分我者,习见也。习能昧性,不能灭性,故浑然一体之真性时常发见于日用之间,有志于复性者,即我日用之发见扩而充之,以通人我之隔碍而已。夫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孟子曰:有是四端,扩而充之。不欲勿施,以我通之人也;扩充四端,以此通之彼也。夫人所不欲则弗知,己所不欲亦弗知乎?如己之所不欲,则知人亦不欲,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以我通之人也。于此则不忍,于彼则忍之,既于此有所不忍,则彼亦安可忍?故以所不忍达之所忍,是以此通之彼也。故夫子曰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
吾性浑然天地万物一体,则复吾浑然一体之性,断须一体万物之志。故大学首举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为轨,则欲明明德于天下,乃吾性浑然一体之真欲,不从功能伎俩起见。从功能伎俩起见,则日事于强、日事于多闻识有智虑。惟吾性之真欲,则能反而求之,欲平天下先治国,欲治国先齐家,欲齐家先修身,欲修身先正心,欲正心先诚意,欲诚意先致知。而致知在格物,盖有是明明德于天下之欲,自能直追病源,知平日人我习见之为碍,必务格而通之也。知即良知,所谓爱亲敬长不忍觳觫乍见恻隐时常发见于日用之间者是也。格者通也,物即物有本末之物;物有本末之本末,即本乱末治之本末本者,身也。末者,家国天下也。格物即格通身家国天下也。不忍觳觫之牛,良知也;致不忍觳觫之知在推恩以及百姓。乍见孺子之怵惕恻隐,良知也;致乍见恻隐之知在扩充以保四海。孩提稍长之爱亲敬长,良知也;致爱亲敬长之知在达之天下。推恩以及百姓,扩充以保四海,仁义而达之天下,格物也。推恩以及百姓,而后不忍觳觫之知至;扩充以保四海,而后乍见恻隐之知至;仁义达之天下,而后爱亲敬长之知至。物格而后知至也。知至,而后意之存于中者无伪,运于事者必慊无自欺可知。意无自欺,而后心复其浑然寂然周流四达之体无所可知。心无所,而后无亲爱贱恶敖惰之辟,而身修。身修,而后宜其家人,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家齐。家齐,而一国兴仁兴让,国治矣。国治,而好民好、恶民恶,彼我之间各得分愿,上下四旁均齐方正,而天下平矣。
今人一入讲堂,即欲知性。欲知性,须有复性之学。复性之学,舍扩充四端无由也。观孟子于公都子论性,而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盖公都子既疑性善,则难与之言性,惟即人所共见之情言之,则庶乎其可信耳。情者性之可见者也,曰恻隐之心、羞恶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情善显然曰仁也、义也、礼也、智也。性善显然,然则孟子道性善,其又可疑乎?夫恻隐羞恶恭敬是非,情也,即心也;指之曰仁义礼智,即性也;恻隐羞恶恭敬是非,直达而不诎,即才也。不学而能,不虑而知,故谓之曰才。才者,良知良能是也。人人有是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其可谓之无才乎?可谓才有大小、有善恶乎?至于为不善而倍蓰无筭,则不能尽其才者也。不能尽其才者,不能扩而充之也。才本可以恩及百姓,乃不忍觳觫而止;才本可以保四海,乃乍见恻隐而止。乍见恻隐而止,则有时不足以事父母;不忍觳觫而止,则有时兴兵构怨,岂才之罪哉?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是谓能尽其才。能尽其才,则尽心矣。尽其心者,知其性也。故曰,欲知性,必由于扩充四端也。
孟子指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曰: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孟子极力描写在于乍字将字,至此境界,不俟起意而勃然怵惕恻隐。勃然怵惕恻隐而总不自知,是谓浑然一体,是谓真性直达。若俟起意而怵惕恻隐,自知觉其怵惕恻隐,即非浑然一体矣,非真性之直达矣。孟子盖为人之蔽锢浅深不同,苟梏之反复,夜气不足以存者,不当意外仓猝至危极险之境,真情未必发露,故极力描写,以见人之皆有耳。此时勃然发露,全体具足,圣人不增,凡人不减,故孟子明性善则曰仁也义也礼也智也,直指之为性。然偶尔发露,不继之以扩充,则有时不足以事父母矣。齐宣王不忍觳觫,岂非浑然全体,故孟子指之曰是心足以王矣,一不推恩功,即不及百姓,而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故虽浑然全体而偶尔发露,止可谓之端,若肯不自贼其身,而笃志力行,绵密恳到,知于此不忍则达之于所忍,知于此不为则达之于所为,知我本无欲害人之心,扩而充之无不爱人。知我有不甘尔汝之心,扩而充之无所往而不为义。知我本无穿窬之心,扩而充之至于以言餂以不言餂,微细偷心皆不使潜滋默长,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知皆扩而充之矣,则集义,而浩然之气以生,有不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乎!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曰: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曰: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言之不一而足。呜呼,善言心者,无逾孟子也!盖仁是人心也,吾侪安身立命,止是一仁,故曰人之安宅也。义者宜也,行而且之之谓义,故曰人之正路也。有是心即有是行,如吾心之所安,仁也;行吾心之所安,义也。吾心之所不安,亦仁也;无行吾心之所不安,则义也。爱亲敬长,吾心之安者也,致爱致敬则义也;紾兄臂、搂处子,吾心之不安者也,不紾不搂,则义也。由仁而行之,则无不宜,义非人之路而何?
行吾心之所安,无行吾心之所不安,已尽仁义之道矣。而安与不安,不可一概而论也。如有所不忍、有所不为,吾心之不安者也,所忍所为,则吾心之安者也。不安者仁义之良心,安者蒙蔽之习心也。达不安于所安,则仁义之道得矣。如素无欲害人之心,而一朝利害所迫,遂有害人之心;素无穿逾之心,而一旦机智相轧,遂萌穿逾之心。夫无欲害人之心、无穿逾之心,此吾心之素安者也;害人之心、穿逾之心,此吾心之终不安者也。达安于所不安,则仁义之道得矣。
达不忍于所忍,即有达不忍之事;达不为于所为,即有达不为之事。孟子本列仁义而分言之,然由人心人路之说,亦可谓不忍者心,不为者事。盖有不忍之心,则必不为残忍之事。仁自有义,义即是仁,仁义之道本一也。如齐王不忍觳觫之牛,则舍之而不以衅钟,若达不忍之心以及百姓,则必不为兴甲兵危士臣之举矣。格物之道,格通身家国天下,而身家国天下,正非悬空无事而格之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爱人不亲反其仁敬,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举斯心加诸彼,大有事在。故曰: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又曰: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
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只此一言,而仁义皆备。不忍,仁也,达之于所忍,仁也,有义焉。
不忍不为,浑然仁义。故孟子指之曰,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达不忍于所忍,达不为于所为,亦浑然仁义,故孟子亦指之曰仁也义也。惟真心之发全体仁义,故才一充达,亦全体仁义。人岂患仁义之高远哉!然当其发当其达,则全体而尚有所忍、有所为,则心体之全量未复也,必充之而至于仁义不可胜用,则心体之全量复矣。故曰:知皆扩而充之,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足以保四海。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
孔门专求仁,而所指示之工夫即是义。如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曾子三省、颜子四勿,皆是也。孟子并提仁义,而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求仁必由集义也。呜呼,知致知格物之道者,仁义之道备矣。盖未有致浑然一体之知,格通身家国天下之物,而于身家国天下之事不得其宜者。仁自有义也,于身家国天下之事得其宜,而后恰吾浑然一体之心,义即是仁也。故专言仁可,并提仁义可,止言致知格物可。
致知格物之旨,孟子发之无余蕴。孟子言扩充四端,岂非致知?四端非悬空扩充,必有所在,如达之于其所忍、达之于其所为,岂非在格物?大学自明明德于天下递推,而要归在于致知格物。孟子七篇,无非言扩充四端,岂非以去圣人之世未远,近圣人之居,又甚而私淑诸人,不失圣人之学脉乎!
吾人之良知,不过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触发,本在于身家国天下之物。则扩充其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良知,即在于格通身家国天下之物。宣王之不忍触发于觳觫之牛,今人之恻隐触发于将入井之孺子,四端触于身家国天下而发也。充不忍觳觫在于功及百姓,充乍见恻隐在于保四海,扩充四端即在于格通身家国天下也。曾孟之言,若合符节如此。
常人大要于利害不涉之境,私意即不作主,偶尔感触,真性勃然发见。故齐宣之不忍发于堂下之牛。若利害关切,私意作主,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则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无所不用其忍矣。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以非利害所涉之境,私意不作主故也。何不反而思之?吾人原有此真性,真性发见,恰恰浑然天地万物一体,则于分人分我计较胜负者,岂非利害之私耶?一为利害,即有所忍,岂不伤我真性耶?是有伤于人,即有伤于我。且其人未必受伤,而吾之真性受伤已多矣。圣人尽性以成圣人,吾人伤性至于为小人;圣人扩充以保四海,吾人不能扩充至于不足以事父母、不足以保妻子,呜呼,计亦左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