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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伪经考·新学伪经考(2)

《新学伪经考》

秦焚六经未尝亡缺考第一 史记经说足证伪经考第二

按:焚书在始皇三十四年,坑儒在始皇三十五年,始皇崩于三十七年七月,戍卒陈涉反于二世元年七月,李斯诛于二世二年七月,汉高祖入咸阳在二世三年十月。自焚书至陈涉反,凡四年,至高祖入关,凡六年;自坑儒至陈涉反,凡四年。至高祖入关,凡五年。坑、焚之后,尚有荀卿高弟“知六艺之归”李斯其人者为丞相,死于陈涉反后。坑、焚至汉兴为日至近,博士具官,儒生甚伙。即不焚烧,罪仅城旦,天下之藏书者尤不少,况萧何收丞相、御史府之图书哉!丞相府图书,即李斯所领之图书也。“斯知六艺之归”,何收其府图书,六艺何从亡缺?何待共王坏壁忽得异书邪?事理易明,殆不待辨。

后陵迟以至于始皇,天下并争于战国,儒术既绌焉,然齐、鲁之间,学者独不废也。及高皇帝诛项籍,举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绝。岂非圣人之遗化,好礼乐之国哉?故孔子在陈,曰“归欤,归欤!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夫齐、鲁之间于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故汉兴,然后诸儒始得修其经艺,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太常;诸生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于是喟然叹兴于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吕后时,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时颇征用,然孝文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史记儒林传》

按:《儒林传》言战国绌儒,然齐、鲁学者不废;又言高帝围鲁,诸儒讲诵习礼、乐不绝;又言圣人遗化,好礼、乐之国,于文学其天性也,汉兴,诸儒修其经艺,习大射、乡饮之礼,诸生弟子随稷嗣而定礼仪。高、惠、文、景虽不好儒,而博士之官仍具。以斯而观,凡抱礼器之孔甲,被围之诸儒,定礼之诸生,具官之博士,皆生长焚书之前,逃出于坑儒之外。所云“讲诵”,所云“经艺”,皆孔子相传之本。加有口诵,非城旦之刑、数年之间所能磨灭,必不至百篇之《书》亡其大半,《逸礼》《周官》《左传》若罔闻知也。然则焚书坑儒虽有虐政,无关六经之存亡。而伪经突出哀、平之世,固不足攻,即出共王、安国之时,亦不足攻矣。

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冢,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于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顷,故所居堂弟子内,后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至于汉,二百余年不绝。《史记孔子世家》

按:诸儒讲礼于孔子冢,不过《乡饮》《大射》之篇,《儒林传》同。皆十七篇所有孔子之书藏于庙,自子思至汉凡二百余年不绝。而孔襄尝为孝惠博士,忠、武、延年、安国、霸、光皆传《尚书》为博士,所谓“传十余世,学者宗之”也。史迁读孔氏书,又尝观其藏书之庙堂及车服礼器,又讲业其都,未尝言及孔庙所藏之六经有缺脱,而叹息痛恨之。献王、共王、安国所得之古文,自《尚书》外,有《毛诗》《周官》《逸礼》《左传》,为孔氏世传之所无,未尝一赞美喜幸之。刘歆欲立古文,而孔光不助焉。然则孔氏之本具在不缺,无“古文”之名,亦无后出古文之《书》,至明矣。

楚元王交,字游,高祖同父少弟也。好书,多材艺。少时尝与鲁穆生、白生、申公俱受《诗》于浮丘伯。伯者,孙卿门人也。文帝时,闻申公为《诗》最精,以为博士。元王好《诗》,诸子皆读《诗》,申公始为《诗》传,号《鲁诗》。元王亦次之《诗》传,号曰《元王诗》,世或有之。《汉书楚元王传》

陈余者,亦大梁人也,好儒术。《史记陈余传》

张丞相苍者,阳武人也,好书、律、历。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而张苍乃自秦时为柱下史,明习天下图书、计籍。《史记张丞相传》

郦生食其者,陈留高阳人也,好读书。骑士曰“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史记郦生传》

陆生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怿而有斩心色,乃谓陆生曰“试为我着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征,凡着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号其书曰《新语》。《史记陆贾传》

刘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室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积德累善,十有余世。公刘避桀居豳。太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马棰居岐,国人争随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之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之上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遂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洛邑,以此为天下之中也。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史记刘敬传》

叔孙通者,薛人也。秦时以文学征,待诏博士。数岁,陈胜起山东,使者以闻。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入陈,于公如何?”博士诸生三十余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即反,罪死无赦。愿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叔孙通前曰“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示天下不复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于下,使人人奉职,四方辐辏,安敢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耳,何足置之齿牙间。郡守尉今捕论,何足忧。”二世喜曰“善。”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于是二世令御史按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言“盗”者皆罢之。乃赐叔孙通帛二十匹,衣一袭,拜为博士。叔孙通已出宫反舍,诸生曰“先生何言之谀也?”通曰“公不知也,我几不脱于虎口!”乃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及项梁之薛,叔孙通从之。败于定陶,从怀王。怀王为义帝,徙长沙,叔孙通留事项王。汉二年,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叔孙通降汉王。汉王败而西,因竟从汉。叔孙通儒服,汉王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楚制,汉王喜。叔孙通之降汉,从儒生弟子百余人,然通无所言进,专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皆窃骂曰“事先生数岁,幸得从降汉,今不能进臣等,专言大猾,何也!”叔孙通闻之,乃谓曰:“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拜叔孙通为博士,号稷嗣君。汉五年,已并天下,诸侯共尊汉王为皇帝于定陶,叔孙通就其仪号。高帝悉去秦苛仪法,为简易。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高帝患之。叔孙通知上益厌之也,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高帝曰:“得无难乎?”叔孙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之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于是叔孙通使征鲁诸生三十余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无污我!”叔孙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绵蕞野外。习之月余,叔孙通曰“上可试观。”上既观,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会十月,汉七年,长乐宫成,诸侯群臣皆朝十月。仪:先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步卒,卫宫设兵,张旗志。传言“趋”。殿下郎中侠陛,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大行设九宾,胪句传。于是皇帝辇出房,百官执职传警,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振恐肃敬。至礼毕,复置法酒,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讙哗失礼者。于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乃拜叔孙通为太常,赐金五百斤。叔孙通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臣共为仪,愿陛下官之。”高帝悉以为郎。叔孙通出,皆以五百斤金赐诸生。诸生乃皆喜曰“叔孙生诚圣人也,知当世之要务。”《史记叔孙通传》

贾山,颍川人也。祖父袪,故魏王时博士弟子也。山受学袪所。《汉书贾邹枚路传》

贾生,名谊,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孝文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常学事焉,乃征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史记贾生传》

文翁,庐江舒人也。少好学,通《春秋》。景帝末为蜀郡守。《汉书循吏传》

右见《史记》《汉书》者,并伏生、申公、辕固生、韩婴、高堂生计之,皆受学秦焚之前,其人皆未坑之儒,其所读皆未焚之本;博士具官者七十,诸生弟子定礼者百余。李斯再传为贾谊,贾袪一传为贾山,皆儒林渊源可考者。统而计之:其一,博士所职六经之本具存,七十博士之弟子当有数百,则有数百本《诗》《书》矣,此为六经监本不缺者一;其二,丞相所藏,李斯所遗,此为六经官本不缺者二;其三,御史所掌,张苍所守,此为六经中秘本不缺者三;其四,孔氏世传,六经本不缺者四;其五,齐、鲁诸生六经读本不缺者五;其六,贾袪、吴公传六经读本不缺者六;其七,藏书之禁仅四年,不焚之刑仅城旦,则天下藏本必甚多,若伏生、申公之伦,天下六经读本不缺者七;其八,经文简约,古者专经在讽诵,不徒在竹帛,则口传本不缺者八。有斯八证,六艺不缺,可以见孔子遗书复能完,千岁蔀说可以祛,铁案如山,不能摇动矣。

史记经说足证伪经考第二

经学纷如乱丝,于今有汉学、宋学之争,在昔则有今学、古学之辨。不知古学皆刘歆之窜乱伪撰也。凡今所争之汉学、宋学者,又皆歆之绪余支派也。经歆乱诸经、作《汉书》之后,凡后人所考证,无非歆说。征应四布,条理精密,几于攻无可攻,此歆所以能欺绐二千年而无人发其覆也。今取西汉人之说证之,乃知其伪乱百出。而司马迁《史记》,统六艺,述儒林,渊源具举,条理毕备,尤可信据也。察迁之学,得于六艺至深:父谈既受《易》于杨何,迁又问《书》故于孔安国,闻《春秋》于董生,讲业于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其于孔门渊源至近。孔子,一布衣耳,而于《周本纪》《十二国世家》,迁皆书“孔子卒”,因尊孔子为世家。《太史公自序》曰:“周室既衰,诸侯恣行,仲尼悼礼废乐崩,追修经术,以达王道,匡乱世反之于正,见其文辞,为天下制仪法,垂六艺之统纪于后世。”《孔子世家》赞曰“言六艺者皆出于夫子,可谓至圣矣。”《自序》曰“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其预闻六艺,至足信矣。虽其书多为刘歆所窜改,而大体明粹,以其说与《汉书》相校,真伪具见。孔子六经之传,赖是得存其真。史迁之功,于是大矣。《儒林传》详传经之人,今以为主,而《孔子世家》《河间献王》《鲁共王世家》附焉。窜附之说,并辨于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