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曰多士昔朕来自奄予大降尔四国民命我乃明致天罚移尔遐逖比事臣我宗多逊王曰告尔殷多士今予惟不尔杀予惟时命有申今朕作大邑于兹洛予惟四方罔攸宾亦惟尔多士攸服奔走臣我多逊尔乃尚有尔土尔乃尚宁干止尔克敬天惟畀矜尔尔不克敬尔不啻不有尔土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今尔惟时宅尔邑继尔居尔厥有干有年于兹洛尔小子乃兴从尔迁王曰又曰时予乃或言尔攸居
奄乃与三监同为乱者移尔遐逖遐逖皆逺也言我使尔逺去妹土之恶习而适兹新邑盖欲汝比事臣我宗周多为逊顺之行也此即比介于我有周御事之意故下文又以为亦惟尔多士攸服奔走臣我多逊盖迁之洛邑变前日傲慢之心皆为逊顺之行也此周公营洛之本意也夫既委曲开谕以为我之有天下实天与之而非有一毫之私心又以为尔有徳者我皆听用之所以慰安寛裕之道亦至矣然一味寛以待之亦不得故至篇终又有严威之言所以恐惧之使之耸然知所畏也言尔若克敬能兢兢业业天惟畀矜尔尔不能兢兢业业敢于为非我亦将致天之罚于尔躬商民闻此其不肃然有动于中乎大抵圣人说话皆是如此寛严未尝或偏便如盘庚之迁既是如此委曲开导然亦有矧予制乃短长之命与夫其犹可扑灭之言盖不如此无以耸动也
周公作无逸
为人君岂可有一日之逸乐然周公前乎此未作是书其说有二一则成王未亲政事周公摄焉彼其以师保之尊朝夕于左右成王虽欲自纵有不可得者一则是时天下犹未甚安静武王才崩三监更叛周公三年于外罪人方得而顽民日夜反侧为周之害所谓敌国外患顽民者周家之敌国外患也当此之时方且兢兢业业岂敢有逸豫之心所以无逸之书亦未须作至此三监既已诛矣洛邑既已成矣顽民又已迁矣而又作多士之书慰安之矣当治定功成之后人情最易得纵逸又况周公既已复辟成王始亲政事尤不可顷刻自恣所以周公才迁商民便作此书盖方其芽蘖之将萌便从而遏绝之也学者读此一书须当看周公作书之时节
无逸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既诞否则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
所其无逸以无逸为所也如所谓钦厥止居天下之广居是一个顿放身己处人心皆有其所其或为不善有过失皆失其所者也所其无逸盖日周旋于中不敢自放于规矩法度之外召公戒成王以王敬作所周公戒成王以所其无逸一也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非谓先致其艰难便可以逸乐也盖艰难之中自有逸乐存焉且如农夫沾体涂足终岁勤动耕耘收敛不失其时至于入此室处妇子嬉嬉足以卒岁这便是农夫逸处若谓艰难于其始而后适情纵欲荒淫无度宁有是理哉文武始于忧勤终于逸乐亦非常人之所谓逸乐也盖俯仰无愧其中泰然自有可乐者此天下之真乐也茍以为文武忧勤于其始及治定功成便恣为逸乐是乃唐明皇之徒所为尔尚足以谓之文武哉必不然矣盖所谓逸乐者特不如其前日忧勤之甚尔小人之依言其所恃者惟稼穑也依字便与所字一般小人不知稼穑之艰难乃纵恣自逸为鄙俚虚诞之语以侮厥父母以为不知自享其安逸乃服勤于农亩之事妄诞虚高谓昔之人无所闻知徒为是自苦尔此小人之所以为小人也君子与小人为对小人不知艰难是以为小人为君子者其可不知乎今须看周公以无逸戒成王未说无逸底道理且先以稼穑为言何故周公极有深意何则天下之至劳苦者莫如农夫也春则耐寒以耕夏则耐暑以耘至秋则又刈获如寇盗之至盖极天下之劳苦无若农夫今试思日用之间那得一事不自农夫来人之所以得安居暇食优游生死农夫之力也茍无农夫人且莫之得食况其他事乎彼人主尊居九重所以敢于自逸只缘不知稼穑艰难之故且如崇尚侈靡使其果知农夫服勤田亩沾体涂足如此之劳且苦则我尚敢适情恣欲以为一时之观美哉观逸游畋以极耳目之好使其果知农夫耕耘收敛不得避寒暑如此其劳且苦则我又敢于此纵其情意以事嬉戏哉知之既深则凡声色货利台榭池沼如此等事皆不敢为矣周公到此方下这无逸一服药而下得又如此切当岂若后世为是泛然之说哉然后世人主孰不知小民之艰难而敢为逸乐之是务者其所知非真知故也所谓先知稼穑之艰难这个非茍知之盖真知之则无缘敢于自逸矣山解孔子五十而知天命以为天命福善祸淫谁不知之孔子之知盖异乎常人之所谓知也古人之知直是各别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昔在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读无逸须看周公这许多呜呼处叹息而言之所以使人有所感动也无逸之理人谁不会说但周公自说得别只观其反复叹息直是如此深切安得不使人感动严恭寅畏大略只是敬畏之意自度者自合度也这个自度便是天命在天则谓之天命在人则谓之法度今果能周旋于规矩法度之中念虑纯一私意不萌岂非所以事天乎观大戊因桑谷之祥而一时君臣之间恐惧修省可谓能畏天者矣不敢荒宁须看这不敢二字盖有一敢心何所不至古人直是不敢能如此畏惧斯其所以享国之长久也尝观古之圣贤往往皆享高夀尧舜皆百十有余岁不特上之人为然下之人亦大槩多夀所谓父不丧子兄不哭弟盖古人之所以自养者得其道是以其夀亦永后世戕其生者多矣安得不天折且如喜怒之非其时起居之失其节饮食之或不谨如此者皆足以伤生而损夀若是严恭寅畏天命自度如此等事皆无有矣兢兢业业常如临深履薄念虑之间纯一不杂安得不享高夀孔子所谓仁者夀是也
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曁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阴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
所谓旧劳于外爰暨小人却非是躬亲稼穑之事盖使之处畎亩间与小民出入为侣而亲见稼穑艰难忘其贵骄之习也此先王教世子之深意古者王世子与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齿于学故曰天子之元子士也天下无生而贵者所以古人处万乘之尊而略无一毫骄矜之气盖其平日常处人下而未尝自大也自后世生则贵骄便自尊大失古意矣嘉靖殷邦谓之嘉靖盖非寻常之所谓靖也后世人主好靖者亦有矣然纪纲不立法度不修凡事皆委靡而不振岂得谓之嘉靖乎嘉靖者非不事事之谓也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言皆莫有怨其上者也无逸中多说这怨字如曰民否则厥心违怨如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德盖为天下岂可使民有怨其上之心古人所以兢兢业业抚摩斯民惟幸其无怨而已无时或怨则是举天下皆心服这高宗更无有怨心者是甚次第
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
祖甲大略只是太甲或以为别自有一祖甲非也只看旧为小人一句便可见太甲即位之初欲败度纵败礼而曰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何也古者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是时嗣君犹未即位太甲方居丧之时尚未即君位也至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太甲始即位矣是以周公之言如此然太甲世次当在中宗高宗之前今乃叙之于后者此以享国之久近论而不以世次先后论也说者但见太甲即位之初欲败度纵败礼而又序之中宗高宗之后遂谓其别自有一祖甲是特未尝深考尔中宗之治民祗惧不敢荒宁高宗之不敢荒宁祖甲之不敢侮鳏寡大略只是一个敬字今须看周公论三宗之无逸不说其他但说他不敢荒宁不敢侮鳏寡盖古人之所谓无逸非谓于事为上必躬必亲只此心致敬便是无逸处何则此心致敬则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惟恐有一毫之不到安得会去逸乐后世人主如衡石程书卫士传飧皆是降君尊而代臣职以此为无逸不知此乃是元首丛脞何异于荒淫自纵者非古人之所谓无逸矣古人之无逸方是元首明哉大抵古人之无逸此心之无逸也后世之无逸事为之无逸也
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
读无逸须看商先王所以享国长久者如何及至后王所以罔或克夀者又如何此无他分能敬与否而已夫茍能敬则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想像此时念虑有一毫之杂乎喜怒有一毫之私乎此心有一毫之放逸乎所以戕其生者既无有则自然有可延年之理
周公曰呜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抑谦抑也畏戒谨恐惧也克自抑畏此太王王季之无逸也文王卑服此文王之无逸也卑其衣服不事侈靡而惟康功田功之即康功者安民之功也田功者稼穑之事也徽柔懿恭此一句画出这文王徽与懿皆至美之辞柔而曰徽柔异乎常人之柔也恭而曰懿恭异乎常人之恭也此便是尧之允恭克让舜之温恭允塞夫子之温良恭俭相同恭敬逊顺圣人之心可见矣有一毫骄矜悖慢之气便不是圣人之心以此徳而懐保小民无匹夫匹妇不被其泽盖懐保小民不是傲然自大者所能为惟徽柔懿恭之人则视小人之微分明如慈母之保赤子所谓若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逺矣惠鲜鳏寡者文王下膏泽于民而民皆有生意如时雨之降草木皆为之鲜明故谓之惠鲜自朝至于日中是不遑暇食其忧勤如是非屑屑然躬亲细务也常持此心不敢一毫间断一毫放逸如此方能咸和万民盖君者民之表仪也斯民视仪而动听倡而应工夫少有不到在我者不知何以使民之和此文王之所以日昃不食也游畋国有常制而文王则不敢盘焉上无过用则下无过取故庶邦之所供无非正者文王为西伯是以庶邦皆有贡献
周公曰呜呼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
观逸游畋人主所不能免者然至于淫则不可举动既不是当为之又至于过此之谓淫人主荒淫则赋敛必重盖用度既侈无以供其欲势不得不取之民犹一家然为主者淫荒于上则财物必蠧于奴仆之手人主茍荒淫则无政事无政事则财用不足财用不足不取之民将何求乎于观逸游畋未尝纵其欲则万民之所供者自然皆正矣
无皇曰今日耽乐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哉
今须看一日之耽乐何害于事而周公便谓非民攸训非天攸若何过禁之严如此学者须当体察兢业之时此心如何耽乐之时此心又如何则可以见周公之意矣且如兢业之时此心戒谨恐惧方是时即圣人之心也至于耽乐之时此心荒迷顚沛错乱天下之人必皆以我为非岂所以训民乎天人一心民既以为非天亦必以为非岂所以顺天乎是其罪虽小而与大罪无异故君子之自检其身善不可以为小而不为恶不可以为小而不去今人但谓其小而多于此忽焉不知善虽小而天人之心皆以为是恶虽小而天人之心皆以为非故曰尔惟德罔小万邦惟庆尔惟不德罔大坠厥宗不德罔大何至于坠厥宗然方其不徳之时心下如何便有坠厥宗之理周公之言不为过矣因酒行凶曰酗酒德者以酒为徳也徳之为言得也实有诸己至于坚固而不可夺是之谓得为善之深者得也为恶之力者亦得也其他泛泛者皆非是有徳谓之酒德盖荒于酒而成痼疾矣前辈多以为无若丹朱傲舜岂有是哉无若商王受成王岂有是哉其实不然此道亦何常之有蹈之则为君子去之则为小人成王虽贤一念不谨即商王也故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孟子曰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弟则为尧舜不弟则为桀纣何常之有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