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曰呜呼小子封恫瘝乃身敬哉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往尽乃心无康好逸豫乃其乂民
恫痛也瘝病也言康叔之治民不可以不敬当常如疾痛在汝之身也子之所愼齐战疾人之疾痛在身者自非狂惑失志未有不致其愼者故兢兢战战惟恐不及汝之敬于治民其心当如此不可以须臾忘也人之常情天之髙髙而在上者固以为可畏至于下民林林然而在下则其心必轻而忽之矣故戒之以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言天难谌命靡常甚可畏也然有德则亲之有道则享之诚意孚于此而天意应于彼盖疾于枹鼓之应以其所辅者诚也民之情好安而恶危好治而恶乱固大可见矣然而抚之则后虐之则雠离合之间不容毫髪之差则小人岂不难保乎能保小民则天必辅之矣苟惟肆于民上以纵其淫而弃天地之性则民心未附其何以得天之心哉则民之可畏盖与天之可畏无以异也故汝之往治之也则无以民为可忽必尽汝之心以治其国毋懐燕安而肆其逸豫之情乃可以治斯民矣此所以为不可不敬也
我闻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惠不惠懋不懋已汝惟小子乃服惟王应保殷民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此盖言汝之所以敬于治民不可使之有怨也故引其所闻于古人之言以戒之言致怨之道无小无大皆足以召乱惟其不可使之有怨而已无以为大而后可畏无以为小而不知恤五子之歌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言当图所以逺怨之道而已当顺而不顺当勉而不勉皆致怨之道也盖治其国者必顺于人而勉于己不顺于人则暴戾悖乱以咈百姓之心不勉于己则般乐怠傲以纵一已之欲怨安得而不聚哉此所以在乎惠其所当惠懋其所当懋也欲惠其惠懋其懋则汝小子惟当大我所以应保殷民之道应保者徇民之情而安之也晁错曰人情莫不欲寿三王生而不伤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而不困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而不危如此之类皆所以应保之也王者之于民一视而同仁固无间于彼此虽殷之余民皆吾之赤子也故其应保之心未尝必替汝既为君必当有以洪而大之洪而大之则所以治其国者尽于此矣又当助我宅天命以作新民也盖康叔以卫侯为司冦既为王之六卿分职而治则王之宅天命以作新民其可不致其协赞之力哉惟其以王应保殷民与助王宅天命作新民分而为二则成王得以司冦之职而告戒之盖可见矣曰王应保殷民助王宅天命作新民皆以王言之者盖此篇虽称王命以诰其实周公之辞犹曰朕其弟小子封也
王曰呜呼封敬明乃罚
惟康叔以列侯入仕于周厕于六卿之列则夫宅天命以作新斯民者固当有以助王矣而其分职也乃周官之司冦司冦之职掌邦禁以诘奸慝刑暴乱者也既为司冦之官则不可不尽夫司冦之职故又嗟叹而戒𠡠之言汝之所以行其刑罚当致其敬明也盖用刑之道惟敬故明王制曰刑者侀也侀者成也一成而不可变故君子尽心焉惟尽心而不苟则既致其敬矣既致其敬则其意论轻重之序谨测深浅之量岂有不明者哉王氏曰敬明乃罚者教康叔以作新民之道也民习旧俗小大好草窃奸宄卿士师师非度而一日欲作而新之其变诈强梗将无所不为非有以惩之则不知所畏故当敬明乃罚也为王氏之学者遂因其说以谓殷之顽民难以仁懐易以威服此言甚非先王之所以爱民之意夫秦自商鞅乃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秦俗日败盖不减于殷之顽民也汉承秦后而萧何曹参为相以清静寛厚为天下率破觚为圜斵雕为朴号为网漏吞舟之鱼而黎民安乂作为画一之歌夫汉于秦之余民尚不忍以刑罚而绳之孰谓周公而肯为此乎彼盖见此篇所言多及于敬刑愼罚之事求其说而不可得故为此说耳
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式尔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
此则敬明乃罚之事也夫惟天下之罪戾别白而不可掩暴露而不可觧大罪则加之以大刑小罪则加之以小罚如权衡焉不可以毫厘差则夫所以敬而明之固为易也惟其疑狱之难决者则不可以不加意也故周公以此戒之苏氏以谓周公设为甲乙二人皆犯死罪而议其轻重甲之罪小小于乙之谓也非其罪不至死也然其罪乃非眚灾而惟终之乃惟自作不法而曰法固当尔如是当据法杀不可谳也乙之罪大然非终之者乃惟眚灾适尔适尔者适防其如此也是真可谳也此说是也然于既道极厥辜则以为人之罪法重情轻尽道以责备则信有大罪矣而以常情恕之则不可杀然经言既道极厥辜即继以时乃不可杀如苏氏之说则当于其中间更加以常情恕之之意而后文义乃足也此盖罪之小者既终之而自作不法而又以为法当尔故不可不杀罪之大者非终而眚灾适尔而又自以为已之辜故不可杀若今之律所谓自首者原其情之类也既道极厥辜者盖既自以为有罪云耳此盖所以原情而定罪也使用法者不原情而定罪则取必于一定之法则刑辟之及与不及惟系于幸与不幸之间耳诸葛孔明之治蜀也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自作不典式尔游辞巧饰之谓既道极厥辜服罪输情之谓也虞书曰眚灾肆赦怙终贼刑又曰宥过无大刑故无小亦此意也然辞简而意足此篇自人有小罪至时乃不可杀意与虞书同而文则衍矣此浑浑噩噩之异也唐孔氏尝引陈寿之言曰皋陶之谟略而雅周公之诰烦而悉何则皋陶与舜禹陈谟周公与群下矢誓也其意亦或然乎而谓君奭康诰乃与召公康叔语其辞亦甚委悉抑亦当时设语好相烦复也此其评陈寿之失则是矣而以为好烦复亦未悟夫浑浑噩噩之体自有详略之不同也
王曰呜呼封有叙时乃大明服惟民其𠡠懋和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
如上文所言小罪而非眚者不可以幸免大罪而非终者不至于滥及或杀或否各有轻重之叙则是汝之大明于事而有以服民也盖前告之以敬明乃罚故此以为有其叙则是汝能明之也刑既明则民服矣故天下莫不晓然知上之好恶此所以相戒𠡠懋勉而莫不和平也既明于刑以纳斯民于和平之域则汝之为司冦也可谓尽其职矣然汝之用法必常有不忍人之心而后可盖司冦之职掌建邦之六典以佐王刑邦国诘四方则其心往往易流而入于忍也然先王之所以建典刑之官其本意惟欲使天下亡一人之狱囹圄空虚刑措不用而已矣如舜之于九官播百谷者则必欲其百谷之丰敷五教之明典三礼者则欲其三礼之举以至虞工之属莫不皆然至于皋陶虽命之以明五刑而其意则在于刑期于无刑而已周公之诰康叔以敬明乃罚其意亦然也故既言乃大明服则又继之以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若有疾若保赤子皆出于中心之所诚然不期然而然者也大学曰康诰曰若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逺矣孟子曰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惕恻隠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盖人之有疾而欲去之有赤子而保之此岂可以伪为也哉举斯心以加诸彼则无往而不为仁故若有疾则民莫不迁善逺罪而弃其过咎矣故曰惟民其毕弃咎若保赤子则民莫不安居乐业而各得其所矣故曰惟民其康乂既已弃咎既已康乂则孰有陷于罪而丽于刑此正先王之所以建刑官之本意也故虽命康叔以敬明乃罚而其意则惟欲康叔以是而存心也后之典狱者存心则不然矣故班孟坚曰今之狱吏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功名平者多害患谚曰鬻棺者欲岁之疫非憎人欲杀之利在于人死故也今治狱吏欲陷害人亦犹此也此固狱吏之罪然亦上之人所以循名而责其实者不知使其以是而存心也
非汝封刑人杀人无或刑人杀人非汝封又曰劓刵人无或劓刵人
自此以上则其恤刑愼罚以不忍人之心为心者可谓至矣故又戒之以愼法也孔氏以无或刑人杀人为绝句非汝封则以属于又曰为下句非汝封刑人杀人汉孔氏曰言得刑杀罪人夫经之言曰非汝封刑人杀人孔氏以为得刑杀罪人可乎王氏曰刑人杀人非汝所刑杀乃天讨有罪汝无或妄刑杀人也则其言胜于先儒然其于非汝封又曰劓刵人则疑其当云又曰非汝封劓刵人此则改易经文以就已意非阙疑之义唐孔氏以又曰为周公述康叔之自言其说亦迂回宛转不甚平易惟苏氏以非汝封为绝句不以冠于又曰之上则其义明白矣其说曰刑人杀人者法也非汝意也虽非汝意然生杀必听汝不可使在人也至于劓刵人则曰非汝独生杀也劓刵亦如之其文略盖因前之辞也此说可谓尽之矣盖司冦之职掌邦禁以惩夫不轨之民然法者天子之所与天下共之也天子犹不可以上下其手况司冦乎是则刑人杀人非汝封之私意也然不任其私意者则其弊易至于废弛厥职而他人或得以窃其权而用之矣汝既为司冦之官岂可或移之他人哉劓截鼻也五刑之一刵说文曰断耳也虽不在于五刑然亦劓之类比于刑人杀人皆轻刑也
王曰外事汝陈时臬司师兹殷罚有伦又曰要囚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丕蔽要囚
外事者王氏曰人君以正德为内事正法为外事上所戒者正德之事于是戒之以正法之事以德与法而分内外既已非矣然自此以上是亦正法之事也安得为至此后方言外事乎苏氏亦以德为内政为外惟先儒以为外事诸侯奉王之事其说似之矣而未之尽也盖上所言者司冦之事内事也外事者卫侯之事也以卫侯入为大司冦故兼内外之事言之左传定四年卫祝𬶍曰成王分康叔以大路少帛𬘬茷旃旌封于殷虚启以商政疆以周索下言殷罚殷彝所谓启以商政也则外事乃卫之事盖灼然也周公前既以康叔为司冦典刑之官故命以恤刑愼罚之事于是又谓不独司冦之掌邦禁为然也卫之刑禁亦当然尔汝陈时臬事者汝布陈是法以司牧其众此殷家之刑罚先后轻重各有伦叙当守而用之也臬法也要狱辞也殷家之罚信有伦矣囚之要辞固丽于法矣然汝犹未必能得其情也当服而念之自五六日至于一旬又其久者则至于一时法固然矣罪亦然矣无可生之道矣乃可大断其辞而加以刑罚也夫死者不可复生断者不可复续一有不当悔之何及故不可不审也唐太宗问群臣曰死者不可复生决囚虽三覆奏而顷刻之间何暇思虑自今宜二日五覆奏正得周公之遗意也
王曰汝陈时臬事罚蔽殷彝用其义刑义杀勿庸以次汝封乃汝尽逊曰时叙惟曰未有逊事
言汝陈是法事其罚之所断则必以殷家之常法也既服念之久然后丕蔽其囚也必以殷彝言不可以逞一已之喜怒也前言殷罚有伦盖言殷家之罚固有其伦也此言罚蔽殷彝则谓汝之断罚必以殷之常法也言殷罚殷彝唐孔氏曰卫居殷墟又周承殷后刑书相因故兼用其有理者谓当时刑书或无正条而有殷故事可兼用者若今律无条求故书之比也用其义刑义杀言汝康叔以殷家之常法刑人杀人固当用其合宜者勿用以就汝封之心所欲也殷罚有伦罚蔽殷彝即上文所谓有叙也用其义刑义杀勿庸以次汝封即上文所谓非汝封刑人杀人也为司冦于内既当如此而卫之刑用于外者亦当如是也汝之于刑罚既能深思熟虑合于天下公心而不以逞其私意则汝之所为可谓尽顺而有叙矣然而汝当曰我未有能顺之事也夫苟无所不顺而哓哓然以告人曰此我之能顺其事也则与夫不顺者其何以异哉盖自言其顺者适足以掩其美不言其顺者则其所顺之事亦岂顿然而减哉孔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尽逊而有叙固为美矣骄心一生则其美不足观矣故周公告康叔以惟曰未有逊事乃所以保其美也舜称禹曰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盖矜则人与之争能伐则人与之争功自言其有逊事则必将有不逊之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