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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全解·尚书全解(75)

《尚书全解》

尚书全解书 提要

已汝惟小子未其有若汝封之心朕心朕德惟乃知康叔以肺腑之亲出则为诸侯之长入则列六卿之位兼此二职以为天子之佐而治殷之余民周公既告以恤刑愼罚之事使之明于小大轻重之序乃可以无忝于司冦之所掌而卫之刑罚亦得其当又当谦恭自牧而不自以为能则其所以丁寜告𠡠之者可谓尽矣然卫之民染纣之化风俗颓败父子兄弟之伦悖乱而不顺久矣此非刑罚之所可得而禁亦非岁月之所可得而革也惟其待之以寛持之以久优游训廸使之迁善逺罪复其所固有之性则刑罚不试而风俗丕变矣故自此以下又告之以先教化后刑罚渐摩浸渍以革卫之恶俗也已者起语之辞谓汝虽小子然未有若汝之心有志于善也成王既谓未有若汝封之心则康叔之心成王盖深知之矣成王既知康叔之心而成王之心与夫所修之德亦汝康叔之所深知也我知汝之心则我之所以告汝者皆汝之所能行也汝知我之心则汝之所闻于我者当以此为可行也家语曰非其人而语之如防聋而鼓之是其人而语之如聚沙而雨之成王知康叔之心康叔又知成王之心则其告之也岂不如聚沙而雨之乎苏氏曰将有以深告之故言我与汝相知如此此说是也既言我之与汝相知如此故遂从而诰之所以治殷顽民之道也

凡民自得罪冦攘奸宄杀越人于货暋不畏死罔弗憝王曰封元恶大憝矧惟不孝不友子弗祗服厥父事大伤厥考心于父不能字厥子乃疾厥子于弟弗念天显乃弗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大不友于弟惟吊兹不于我政人得罪天惟与我民彝大泯乱曰乃其速由文王作罚刑兹无赦不率大戛

凡民自得罪者言其得罪于天下自已而招之而非上之人有以使之然也如所谓自作孽是也而其所谓罪者则冦攘奸宄靡所不为又且杀人殒越人而自取其货以为已有且其自强于为恶而不畏死也夫好生而恶死者天下之真情也人惟畏死然后可以死惧之既不畏死矣则何所不至哉此其所以犯天下之所共怒而无不恶之也周公将告康叔以卫之风俗自弃于人伦而拂其天性之爱汝当适之以美教而不可遽齐以刑故先设此以为言而以其轻重相较以明其意也故继之曰元恶大憝矧惟不孝不友言冦攘奸宄之人是诚元恶也人固已大恶之矣况于不孝不友之人其恶为尤大而人之恶之也当愈甚矣人之恶不孝不友者固当在于冦攘奸宄之上然冦攘奸宄之人则可以致之死而无憾而不孝不友者汝则当有以自责而未可以全罪于民也盖凡民之自暴自弃陷于大恶干国宪而犯众怒以至于愍不畏死是诚所谓无忌惮者也此诚教化之所不可加盖其自得罪故也是诚可憝也可憝则可杀矣若乃为人子而不能敬行其所以事父之事以失其父之心是子不子也为人父而无恻隠惕之心以抚爱其子乃憎而疾之是父不父也为人弟而不念天之明有此长防之分而不恭其兄是弟不弟为人兄而不念父母之鞠子为可哀而不友其弟是兄不兄也夫父慈而教然后尽父道子孝而恭然后尽子道兄爱而友然后尽兄道弟钦而顺然后尽弟道故父虽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兄虽不友弟不可以不恭父之于子兄之于弟各自尽其道不可以不孝不恭之故而爱友之心遂替也苟其为父者曰子既不孝矣我何以慈为哉其为兄者曰弟既不恭矣我何以友为哉子也弟也亦以是而存心则父子兄弟而俱失其道矣父子兄弟俱失其道虽悖天伦反人理若为可憝然实可愍而不可憝也盖非其自得罪故也夫父子兄弟之伦皆其所受于天命之性无有智愚贤不肖之别也而乃汨没其所受于天者此岂无所自而然哉盖上失其道教化不明不能使斯民复其本性以驯致于士君子之域则无乃我政之罪乎吊先儒以训至今当读为吊闵之吊惟其我政之罪故可吊闵而不可憝是必引慝自咎冀其感悟而归于忠厚为可苟为不于我政人以为得罪彼天之与我民以常性而其泯乱至此曽不思其所以然之故乃曰吾当速用文王所作之罚刑以绳之罔有所赦民既不知夫自新之路而迫之于刑罚则其不肖之心浸淫日甚亦将终不循乎大常矣故曰不率大戛尔雅曰戛常也速由罚刑而无赦而民之不率盖自若也则刑罚不足恃也审矣何以多杀为哉孟子常引此篇杀越人于货愍不畏死凡民罔不憝以为是不待教而诛则夫不孝不慈不友不恭之人其必教之不改然后诛之而未可遽诛也昔舜之命皋陶作士冦攘奸宄则使之明五刑以治之至于百姓不亲五品不逊则几于禽兽舜不以与冦贼奸宄之人同弃于皋陶之刑而乃使契为司徒敷五教以导之且以在寛为戒诚以五品至于不逊者非斯民之辜也故周公使康叔于元恶则当憝之而至于不孝不友则闵之正舜之用心也孔子为鲁司冦有父子讼者夫子同狴执之三月不别其父请正夫子赦之季孙闻之不恱曰司冦欺予曩告予曰国家必以孝令今戮一不孝以教民孝不亦可乎而又赦之何哉冉有以告孔子喟然叹曰上失其道而杀其下非理也不教以孝而听其狱是杀不辜乱其教烦其刑使民迷惑而陷焉又从而制之故刑虽烦而益不胜也夫以不孝不友不慈不悌之人固为大恶矣苟为不教而杀则是夫子之所谓不辜也而先儒乃以为速由兹文王作罚刑谓周公使康叔案法而诛之王氏亦同此说信如此言则夫子赦父子之讼为纵恶而季孙之言为合于周公也故不如苏氏之说为胜也下文言父子兄弟之皆失其道而其上文特言不孝不友者盖其文先言子之不祗服厥父事次及于兄又次及于弟然后及于兄之不友故其初但言不孝不友者举上下以包之也

矧惟外庶子训人惟厥正人越小臣诸节乃别播敷造民大誉弗念弗庸瘝厥君时乃引恶惟朕憝已汝乃其速由兹义率杀亦惟君惟长不能厥家人越厥小臣外正惟威惟虐大放王命乃非德用乂

外庶子训人者薛博士曰庶子者公族之官也周官诸子掌国子之倅燕义以谓天子之官有庶子之官文王世子谓庶子之正于公族者教之以孝悌睦友子爱明于父子之义长防之序然则庶子即诸子也天子谓之诸子诸侯谓之庶子其所掌则诸侯与天子之官同故燕义之所掌与周官无异也所谓训人即如文王世子所言是也此其谓所掌与天子之官同则是矣至其以天子谓之诸子诸侯谓之庶子未必然也燕义既言天子之官有庶子之官则天子亦谓之庶子矣以外云者指卫而言也正长也正人谓众官之长若周官宫正主宫中官之长司防主天下之大计之官之长是也越小臣诸节者谓正人之下诸小臣有符节者唐孔氏曰符节者非要行道之符节若为官行文书而有符今之印是也康叔锡壌于王以君一国一国之化所自出也今苟不能宣明教化去污染而与之惟新使斯民之不孝不慈不友不恭之人旷然大变以趋于礼义之域是汝正人之罪也汝正人若不引慝于己自以为罪而乃不忍斯民之悖戾欲一旦举而纳之于刑固不足以使斯民知改过而率乎大戛矣况夫汝卫国之臣受爵禄于汝以助汝之训廸黎民如庶子之官其职以训人为主以至夫众官之长及诸小臣有符节之人是皆有位于朝者也乃当分别其善恶以立斯民之善誉不使其恶名之彰也然后可以无旷厥职苟为不念此不用此而无以助其君则是病其君矣彼乃长于为恶我亦将恶之也周公之所以言此者盖为不能训导商之余民去其不善而长其善遽以刑罚诛杀之非特康叔正人之得罪亦汝诸臣之罪也此主于教民而言故先言庶子于正人之上也汝若不能优游渐渍将之以久以驱民于善乃速用此义循而杀之则是汝为君为长而不能其家人及其小臣外正也率杀若所谓案法诛之是也小臣外正即上文所谓正人小臣诸节是也其曰外正亦犹外庶子云也夫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故易家人之彖曰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盖使其一家之中父子有亲兄弟有序举斯心以加诸彼则天下之为父子兄弟者定矣此其本末先后之序作于此者必有应于彼其机然也今卫之遗民其不孝不慈不友不恭陷于大恶而不能自反必以之施于家者未尽既不能齐其家又不能倡率其臣使小臣外正播敷教化以立民之善誉而其所恃以治民者惟有速由兹义率杀而已是汝惟肆为威虐以整齐之放弃王之所以命汝者而不逹之于民乃汝康叔以非德而用之以治民也不能厥家人越小臣外正犹左氏传所谓不能其大夫至于君祖母以及国人也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夫以德化民则民知善之可为而不善之不可为如水之寒火之热故有耻有耻则虽驱之以为不善亦不肯为矣以刑齐民则民未必知不善之不可为特强制之而已故无耻无耻则欺诈诞慢之心生凡可以苟免者无不为也其犯上作乱何所不至哉今也率杀而无赦则为非德乂民以非德则虽用文王之罚刑汝亦无以使民之率大戛矣

汝亦罔不克敬典乃由裕民惟文王之敬忌乃裕民曰我惟有及则予一人以怿

典先儒以训常谓常事人之所轻故戒以无不能敬常王氏则曰周官以六典待邦国之治故为诸侯当先敬典予窃以为不然典者天叙之典即父子兄弟之常道也敬典者敬敷五教是也乃由裕民者在寛是也既不可以严刑峻罚以迫切之则无不敬典而用以裕民寛以诱之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而生矣然尔之所以裕民者亦岂可他求哉惟文王之敬忌已潘博士曰敬则有所尊而能顺其所为忌则有所畏而能戒其所不为此说是也夫成王之所以望于康叔者固欲其祗遹文考而率由其旧不愆不忘也使其于不孝不友之人而速由文王之罚刑是亦祗遹文考而非所以祗遹之矣惟其裕民而惟文王之敬忌则得其所以祗遹之道也盖不敬忌于文王而以之裕民乃曰其速由文王作罚刑兹无赦是罔民也尔之所以裕民苟曰我惟有及于此无不至也则予一人安得而不恱哉夫成王谓正人之弗念不教而诛其民亦岂成王之所欲哉弗念弗庸既以为憝矣故敬忌以裕民则我心悦怿成王之所好恶盖在于此而其德皆康叔之所知则康叔之所择术当如何哉此所以先言朕心朕德惟乃知而后告之以此也夫周诰商盘虽若诘曲聱牙而不可晓及反复而考之则未尝不错综经纬而有条理也学者不可不知

王曰封爽惟民迪吉康我时其惟殷先哲王德用康乂民作求矧今民罔迪不适不迪则罔政在厥邦

成王既以殷之遗俗染纣之化不孝不友大泯乱于民彝当于汝康叔政人得罪斯民苟陷溺其良心而不能自反于善则汝康叔固不可以逃其责矣何者斯民之所以至此者汝不知敬典以裕之故也然分土列爵以司牧殷之遗民者康叔也履至尊制六合溥天之下罔不率服虽殷之余民亦皆归于槖籥之中者成王也既以此为康叔之罪成王独无责乎哉故自此以下又皆成王以训迪厥俗使之生其善心者而自任于己也昔孔距心为齐平陆大夫而其民以凶年饥岁之故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孟子既以失伍责之而距心自以为罪矣他日孟子为齐王诵之而齐王亦自以为罪也盖以平陆言之责固在于距心以齐国言之责岂不在于王乎故以卫国言之则康叔固当敬典以裕民以天下言之则成王独可恝然不以为意哉成王之告康叔谓我之所以朝思夕虑以康乂殷民未尝有须臾废其牧飬之宜一有不至则天降之罚我当顺受而不敢怨也我既以此而自任矣尔康叔当如何哉爽惟民迪吉康者言惟民当迪导以吉康之道其理甚明也夫尧舜之民仁寿非其民自尔也迪之者以其道故也桀纣之民鄙夭非其民自尔也迪之者非其道故也夫殷之遗民不孝不友以大泯乱于民彝为不吉孰甚焉如此则将陷于囹圄以危其身丧其家其为不安孰甚焉然原夫殷民当其受天地之中以生良心未丧之前孰不知吉康之不可一日舍而凶危之不可一日就哉其所以至此者盖上之人无以迪之耳苟能以其所固有之性而还以治之则其不去凶危而就吉康未之有也惟夫民之于吉康必在夫有以迪之而后能秉彝而好德故我其思殷之先世哲王之德所可用以安治斯民者作而求之也先儒以求为求而等之王氏以为作而求我所为苏氏以为民所求皆非本义盖求与好古敏以求之之求同作起也起而求商先哲王所以康乂民者而行之也王博士曰圣人不欲康乂天下之民则已如欲康乂天下之民而不知求先王之德未见其能至也诗云王配于京世德作求夫武王之所以配于京者以三后在天故也此作求之谓也盖成王戒康叔惟文王之敬忌以裕民则其自处可知矣而此言我时其惟殷先哲王德用康乂民作求也此说为善此篇言汝虽小子乃服惟王应保殷民谓成王之于殷民固未尝不加意拊循以尽其应保之政汝康叔当惟我之德意以之而已则夫求殷哲王德之康乂民者正成王之本心也矧今民罔迪不适者无以殷之民其不孝不友与肺腑俱生不可以革也未有迪之而不适者盖上之化下下之从上如泥之在钧惟甄者之所为如金之在镕惟冶者之所铸岂有廸之而不适从者哉迪之于仁寿则仁寿廸之于鄙夭则鄙夭苟以为自暴自弃不可变革而无以迪之则无政在于厥邦矣盖邦之所以为邦者以有政也无以迪民则何政之有故我之作求殷哲王之德举而措之于天下者凡以邦之政不得不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