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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溪王先生全集·卷七(2)

《龙溪王先生全集》

卷一语录 天泉证道纪

或问:“所论致知格物之义,尚信未及。”先生曰:“有诸己方谓之信。子试验看,日逐应感,视听喜怒,那些不是良知觉照所在?应感上致此良知便是格物,一时不致良知视便妄视、听便妄听、喜便妄喜、怒便妄怒,便不是格物之学。推之一切应感――食息动静、出处去就无不皆然。良知即天,良知即帝。顾天之命者,顾此也;顺帝之则者,顺此也。人生一世,只有这件事,得此把柄入手,方能独往独来、自作主宰,不随人悲笑,方是大豪杰作用也。”

谢子问未发之旨,先生曰:“此是千圣秘密藏,不以时言。在虞廷谓之道心之微,不与已发相对。微是心之本体,圣人不能使之著,天地亦不能使之著,所谓无声无臭是也。若曰微者著,即落声臭,非天载之神矣。吾人之学,须时时从此缉熙保任,方是端本澄源之学,勃然沛然,自不容已。若只从意识见解领会,转眼还迷,非一得永得也。”

洞山尹子为主,相期同志大会于东园,请曰:“朋友讲习,丽泽之益也。今日之会,不可无言。”先生默默,徐答曰:“尝闻之,讲学有二:有讲以身心者,有讲以口耳者。诸公褒然聚于一堂,神肃气冲,一念兢兢,如见如承,揖让酬献,笑语周旋,秩然皆中于度,无过可举,身心之益,莫大于是,只此是学。使平日应感皆如今日,勿以凡心习气乘之,便可以证圣功,不但寡过而已。若于此复欲有言,非赘则狂矣。”诸公敛容曰:“不讲之讲,乃真讲也。”

李子问颜子屡空之义,先生曰:“古人之学,只求日减,不求日增,减得尽,便是圣人。一点虚明,空洞无物,故能备万物之用。圣人常空,颜子知得减担法,故‘庶乎屡空’。子贡子张诸人便是增了。颜子在陋巷,终日如愚,说者谓与禹稷同道。吾人欲学颜子,须尽舍旧见,将从前种种闹嚷伎俩尽情抛舍,学他如愚,默默在心地上盘桓,始有用力处。故曰‘为道日损’。若只在知识闻见上拈弄,便非善学。”问曰:“然则废学与闻见方可以入圣乎?”先生曰:“何可废也,须有个主脑。古今事变无穷,得了主脑,随处是学。多识前言往行,所以畜德,畜德便是致良知。舜闻善言、见善行,沛然若决江河,是他心地光明、圆融洞彻、触处无碍,所以谓之大知,不是靠闻见帮补些子,此千圣学脉也。”

华阳明伦堂会语(一)

句曲邑令丁子礼泉请于阳山宋子,迎先生至,集诸生百数十人,大会于明伦堂,宋子目诸生曰:“求经师易,求心师难。今日之会,亦非偶然,学而后有问,诸生不能问,知未尝学也。”因相继以请,纪其答问如左云。

先生曰:“五教之敷,肇于虞廷。人生在世,上下则为君臣父子,左右则为长幼朋友,内外则为夫妇,未尝一日不与人交接,不能逃诸虚空。在父子则有亲,在君臣则有义,在夫妇长幼朋友则有序、别、信,是为五品人伦、天下之达道,不可须臾离也。三代之学,皆所以明人伦,上以此为教,下以此为学,而无有外物之迁、多歧之惑,所以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自平也。教弛学绝,民不兴行,虽以明伦名堂,学者迁于外物,惑于多歧,惟务于记诵词章之习以梯进取、媒利禄,名与实相悖而驰,漫然要为学止此矣,而不复知有明伦之事、心性之求。间有以心性之说招之来归者,哄然指以为异学,将落吾事。若是而求风俗之美追隆三代,不可得也。所幸良知在人,千古一日,父兄爱敬,由于所性之固有,闻吾明伦之说,将有憬然而悔、翻然而悟、沛然若决江河而莫之御者矣!”

丁子请示为学之要,先生曰:“孔门之学惟务求仁,《论语》一书,开端便提出个学字,所谓学者,是明善而复其初,非徒效先觉之所为也。时习是常明常复之义,善即是恒性,初即是良心也。理义本自悦心,私欲间之,始有不悦。时习则不为私欲所蔽,故悦。古学字与孝字通用,下章即拈出孝弟二字为行仁之本,中间所答问仁问孝、事父母、友兄弟之说不一而足。及至孟子发明亲长之义,更为切要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只是名号,事亲从兄乃其名之实也。七篇之中,道性善、陈王道、明圣学,那一句离得孝弟?管晏事功,以孝弟而鄙之;杨墨仁义,以孝弟而辟之;继往开来之功,以孝弟而叙之。复提出不学不虑良知两字,示人以用功之要、入圣之机,可谓至博而至约矣。”

诸生请问知行合一之旨,先生曰:“天下只有个知,不行不足谓之知。知行有本体有功夫。如眼前见得是知,然已是见了即是行;耳闻得是知,然已是闻了即是行。要之,只此一个知已自尽了。孟子说‘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止曰知而已。知便能了,更不消说能爱能敬,本体原是合一。阳明先师因后儒分知行为两事,不得已说个合一。知非见解之谓,行非履蹈之谓,只从一念上取证。‘知之真切笃实即是行,行之明觉真察即是知’,知行两字,皆指工夫而言,亦原是合一的,非故为立说以强人之信也。”

或问:“不学不虑之知,只可在孩提赤子时说,成人以后,有许多纷纭酬酢合干的事,如何能得不学不虑?”先生曰:“此正是入圣脉路。学是学甚么?虑是虑甚么?学者,复得他不学之体而已;虑者,复得他不虑之体而已。故曰‘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直至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亦只是不失此赤子之初心而已。譬之种树,虽至于参天合抱,亦只是不失他最初些子,萌蘖之生,非能有加于毫末也。”

华阳明伦堂会语(二)

或问朝闻夕死之说:“如何是闻道?”先生曰:“爱生死者未可以死,只为有爱根在。闻了道,此心已了,万缘放得下,无复有爱根牵缠,才可以死,其实死而未尝死也。”

或问孔子答季路知生知死之说。先生曰:“此已一句道尽。吾人从生至死,只有此一点灵明本心为之主宰。人生在世,有闲有忙,有顺有逆,毁誉得丧诸境,若一点灵明时时做得主宰,闲时不至落空,忙时不至逐物,闲忙境上,此心一得来,即是生死境上一得来样子。顺逆毁誉得丧诸境亦然。知生即知死,一点灵明与太虚同体,万劫常存,本未尝有生、未尝有死也。”

宋子命诸生歌诗,因请问古人歌诗之义。先生曰:“古人养心之具无所不备:琴瑟简编、歌咏舞蹈皆所以养心。然琴瑟简编舞蹈皆从外入,惟歌咏是元气元神䜣合和畅,自内而出,乃养心第一义。舜命夔典乐教胄子,只是诗言志、歌永言,四德中和,皆于歌声体究,荡涤消融,所以养其中和之德而基位育之本也。‘子于是日哭则不歌’,非哀则未尝不歌也。‘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反非再歌之谓,使反之性情以自考也。《礼记》所载‘如抗如坠,如槁木贯珠’,即古歌法,后世不知所养,故歌法不传。至阳明先师始发其秘,以春夏秋冬生长收藏四义开发收闭为按歌之节,传诸海内,学者始知古人命歌之义。先师尝云:‘学者悟得此意,直歌道尧舜羲皇,只此便是学脉,无待于外求也。”

或问:“进德居业,先儒分心与事,作两项解,何如?”先生曰:“只是一事。此一段文言便是一部大学宗要。君子乾乾不息于诚,天德也。乾乾只是个忠信之心,忠信所以达天德也。德不可以悬空去进,必有业次以为之居。吾人终身功夫只是言行。言是行之尤显者,当下可见,修省言辞,所以立己之诚意,正是进德之业次,非有二也。此是正心诚意之事。然诚与不诚,只在一念良知上辨别。知至是良知,至之即是致良知,从一念入微处用力,故曰‘可与几也’。良知贯彻始终,终之是致知功夫不息,义是己之安处,功夫不息则时时不息其几,故曰‘可以存义也’。在上居下,不骄不忧,是与天地国家相感应,乾乾时惕之实学也。”

宋子命坐中诸生诵牛山之木一章,诵毕,请曰:“夜气之义何如?”先生曰:“此是为丧其良心者提出个生几与人看。息是入圣路头,如牛山萌蘖之生也。平旦虚明之气,好恶与人相近,便是是非本心,养者养此虚明之体,不为旦昼所牿亡也。所养之得失,系于所操之存亡,操存正是养生之法。操是操练、操习之操,非把持执定之谓。人心虚明湛然,其体原是活泼,岂容执得定?惟随时练习、变动周流,或顺或逆、或纵或横,随其所为,还他活泼之体,不为诸境所碍,斯谓之存。若不知练习,牿于旦昼之所为,斯谓之亡。譬之操舟,中流自在,原是舟之活体,善操者得此柄舵入手,游移前却、随波上下,顺逆纵横,自无所碍。若执定柄舵不能前却,舟便不活。‘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正指活泼之体,神用无方以示操心之的,非以入为存、出为亡也。”

或问志伊学颜之义。先生曰:“士之处世,所重全在立志,遇与不遇非所论也。伊尹只是个莘野耕叟,便以天下为己任,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若己推而纳诸沟中一般,何异狂语?盖其万物一体之心,原切于肤,不容自已,使其终身不遇,亦是穷困的阿衡。其聘而得遇,亦只是个荣达的耕叟,非有加损也。吾人若无此志,到底只成自了汉,谓之小家当,非大人之学也。既有此志,必须学以充之。颜子一生好学,只有‘不迁怒,不贰过’六个字,此是孔门第一等学术。迁与止相对,贰与一相对,颜子之心常止,故能不迁,常一,故能不贰,所谓未发之中也。若如后儒所解,原宪以下诸人皆能之,何以谓之绝学?”

先生曰:“天之生才,中人为多,上智下愚,间可数也。方诸易道,上智为吉,下愚为凶,中人为悔吝。上智下愚不可移,中人者,悔吝之机,可以趋吉,可以向凶。古人立教,皆为中人而设。吾人今日之学,若欲读尽天下之书、格尽天下之物而后可以入道,则诚有所不能。苟求诸一念之微,向里寻究,一念自反,即得本心,吉凶趋避,可以立决,人人可学而至,但患无其志耳。先师云:‘下愚不移,不是不可移,只是不肯移。’只是无志,果能此道,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况中才之士乎?”

新安斗山书院会语(一)

新安旧有六邑大会,每岁春秋,以一邑为主,五邑同志士友从而就之。乙亥秋,先生由华阳达新安,郡守全吾萧子出迎,曰:“先生高年,得无舆马之劳乎?郡中士友相望久矣!”乃洒扫斗山书院,聚同志大会于法堂,凡十日而解。萧子曰:“古云‘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师去此数年,今始辱临,岂徒十日之寒而已乎?若是而求萌蘖之畅茂条达,不可得也。”因命诸生纪会时所发明,以永佩服云。

萧子首举《大学》请问,以为《大学》一书所重只在好恶两字。先生曰:“然。好恶只在致良知。‘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所谓良知也。‘毋自欺’者,不欺此良知而已。‘如好好色,如恶恶臭’,求以自谦,意之诚也。好恶无所作,不使有所忿懥、有所好乐,心之正也。无作则无僻矣,身之修也。好恶公于家,好而知恶、恶而知美,家之齐也。好民所好,恶民所恶,不至拂民之性,国治而天下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