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游会纪(一)
万历癸酉,炯卿渐庵李子、五台陆子缄词具舟,迎先生为南滁之会,既而学院楚侗耿子使命适至,期会于留都。先生乃以秋杪发钱塘,达京口,适冢宰元洲张子北上,泊洲江×(左“土”右“需”),过访舟中,云:“嘉靖丁亥,阳明先师赴两广,至省拜谒,与闻良知之训,教人立必为圣人之志,亲师取善、读书讲学以辅成之,何等明快切实,佩服不忘。”
先生因以从祀之议属之,赞成。
张子曰:“此事出于天下公论,当赞决题覆,固己分事也。”且云:“留都行时,有一卿长以两事见教,一止奔竞,一抑伪学,擀谓奔竞本须抑,只如不肖散部远臣,蒙圣明一时误用,岂奔竞所能及?若伪学,是何等名号,宋时可鉴,但当虚心以贤不肖定人品,若欲以是概之,是欲抑而反扬,非所以自爱也。”
翼日走全椒,访南玄戚子之庐,诸友数十人迎会于南谯书院。先生举戚子尝有“一念超三界”之说――“一念不涉尘劳即超欲界,一念不滞法象即超色界,一念不住玄解即超无色界”:“与大众相别多年,所作何务?念念与尘劳作伴侣,欲界且不能超,况色界与无色界乎?”众中闻之惕然。
渐庵李子、五台陆子偕同志百余人,来谒先师新祠,即会于祠中。李子叩儒与佛同异之旨,先生曰:“岂易易言也?未涉斯境妄加卜度,谓之绮语。请举吾儒所同者与诸公商之,儒学明,佛学始有所证,毫厘同异,始可得而辩也。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性也。良知者,性之灵,即尧典所谓峻德,明峻德即是致良知,不离伦物感应,原是万物一体之实学。亲九族是明明德于一家,平章百姓是明明德于一国,协和万邦是明明德于天下,亲民正所以明其德也。是为大人之学。佛氏明心见性,自以为明明德,自证自悟,离却伦物感应,与民不相亲,以身世为幻妄,终归寂灭,要之不可以治天下国家。此其大凡也。”
问者曰:“佛氏普度众生,至舍身命不惜,儒者以为自私自利,恐亦是扶教护法之言。”
溴化银:“佛氏行无缘慈,虽度尽众生,同归寂灭,与世界冷无交涉。吾儒与物同体,和畅欣合,盖人心不容已之生机,无可离处,故曰‘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裁成辅相,天地之心、生民之命所赖以立也。”
两峰孟子问大丹之要,先生曰:“此事全是无中生有,一毫渣滓之物用不着。譬之蜣螂转丸,丸中空处一点虚白乃是蜣螂精神会聚所成,但假粪丸为之地耳,虚白成形而蜣螂化去,心死神活,所谓脱胎也。此是无中生有之玄机,先天心法也,养生家不达机窍,只去后天渣滓上造化,可为愚矣。”
或问先生云:“佛老之学有体无用,申韩之学有用而无体,圣人之学体用兼全,何如?”
先生曰:“此说似是而非。佛老自有佛老之体用,申韩自有申韩之体用,圣人自有圣人之体用,天下未有无用之体、无体之用,故曰‘体用一原’。”
南游会纪(二)
或问:“白沙教人静中养出端倪,何如?”
先生曰:“端即善端之端,倪即天倪之倪,人人所自有,非静养则不可见,宇泰定而天光发,此端倪即所谓把柄,方可循守,不然,未免茫荡无归,不如直指良知真头面,尤见端的。无动无静,无时不得其养,一点灵明照彻上下,不至使人认光景意象作活计也。”
虬峰谢子曰:“寻常闲思杂虑往来憧憧,还须禁绝否?”
先生曰:“‘心之官则思’,思原是心之职,良知是心之本体,潜天而天,潜地而地,根柢造化,贯串人物,周流不动,出入无时,如何禁绝得?他只是提醒良知真宰澄莹中立,譬之主人在堂,豪奴悍婢自不敢肆,闲思杂虑从何处得来?”
或问:“‘行不着,习不察’,旧说著是知其所当然,察是识其所以然,何如?”
先生曰:“此后世之学,专在知识上求了。著是中庸形著之著,察是中庸察乎天地之察,乃身心真实受用,终身由之,不知其道,即百姓日用而不知也。若只在知识寻求,于身心有何交涉?”
或问:“学者用功,病于拘检,不能洒乐,才少纵逸,又病于不严肃,如何则可?”
先生曰:“不严肃则道不凝,不洒乐则机不活。致良知工夫不拘不纵,自有天则,自无二者之病,非意象所能加减,所谓并行不相悖也。”
友人述上蔡讲一不《论语》证以师冕一章请问,先生曰:“一部《论语》为未悟者说,所谓相师之道也,故曰及阶及席、某在斯、某在斯,一一指向他说。若为明眼人说,即成剩语非立教之旨矣。”
先生曰:“千圣同堂而坐,其议论作为必不能尽同,若其立命安身之处,则不容毫发差者。只如武王不葬而兴师,夷齐叩马而谏,二者若水火之不相入,然同谓之圣,何也?使武王有一毫为利之心,不出于救生民,夷齐有一毫好名之心,不出于明大义,则是乱臣浅夫之尤者也。此可以为观人之法。”
或曰:“人议阳明之学亦从葱岭借路过来,是否?”
先生曰:“非也,非惟吾儒不借禅家之路,禅家亦不借禅家之路。昔香岩童子问沩山西来意,沩山曰:‘我说是我的,不干汝事。’终不加答。后因击竹证悟,始礼谢禅师。当时若与说破,岂有今日?故曰:‘丈夫自有冲天志,不向如来行处行。’岂惟吾儒不借禅家之路?今日良知之说,人孰不闻,却须自悟,始为自得。自得者,得自本心,非得之言也。圣人先得我心之同然,印证而已。若从言句承领,门外之宝,终非自己家珍。人心本虚寂,原是入圣真路头。虚寂之旨,羲黄姬孔,相传之学脉,儒得之以为儒,禅得之以为禅,固非有所借而慕,亦非有所托而逃也。若夫儒释公私之辨,悟者当自得之,非意识所能分疏也。”
南游会纪(三)
先生谓孟子曰:“自先师拈出良知教旨,学者皆知此事本来具足,无待外求。譬诸木中有火,矿中有金,无待于外烁也。然而火藏于木,非钻研则不出;金伏于矿,非锻炼则不精。良知之蔽于染习,犹夫金与火也。卑者溺于嗜欲,高者牿于意见,渐渍沦浃,无始以来之妄缘,非苟然而已。夫钻研有窍,锻炼有机,不握其机、不入其窍,漫然以从事,虽使析木为尘、碎矿为粉,转展烦劳,只益虚妄,欲觅金火之兆征,不可得也。寂照虚明,本有天然之机窍,动于意欲,始昏始蔽。消意谴欲,存乎一念之微,得于罔象,非可以智索而形求也。苟徒恃见在为具足,不加钻研之力,知所用力矣,不达天然之义,皆非所以为善学也。”
先生曰:“天地生物之心,以其全付之于人,而知也者,人心之觉而为灵者也。从古以来生天生地、生人生物,皆此一灵而已。孟子于其中指出良知,直是平铺应感,而非思虑之所及也。良知不外思虑,而思虑却能障蔽良知,故孟子尤指其不虑者而后谓之良。见孺子入井而怵惕,良知也;而纳交要誉恶其声则虑矣!故曰‘天下何思何虑’,此正指用功而言,非要其成功也。”
五台陆子问二氏之学,先生曰:“二氏之学与吾儒异,然与吾儒并传而不废,盖亦有道在焉。均是心也,佛氏从父母交媾时提出,故曰‘父母未生前’,曰‘一丝不挂’,而其事曰明心见性。道家从出胎时提出,故曰‘闼地一声,泰山失足’,‘一灵真心既立,而胎息已忘’,而其事曰修心炼性。吾儒却从孩提时提出,故曰‘孩提知爱知敬’,‘不学不虑’,曰‘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而其事曰存心养性。夫以未生时看心,是佛氏顿超还虚之学,以出胎时看心,是道家炼精气神以求还虚之学。良知两字,范围三教之宗。良知之凝聚为精,流行为气,妙用为神,无三可住,良知即虚,无一可还。此所以为圣人之学。若以未生时兼不得出胎,以出胎时兼不得孩提,孩提举其全,天地万物,经纶参赞,举而措之,而二氏之所拈出者,未尝不兼焉。皆未免于臆说,或强合而同,或排斥而异,皆非论于三教也。”
或问先天后天之旨,先生曰:“先天之学,天机也,邵子得先天而后立象数,而后世以象数为先天之学者,非也。庄子曰‘于庖丁得养生焉’,夫目无全牛,非脉理众解之谓也,故曰‘官知止而神欲行’。大约谓知天机者,见在物先,犹言见天地万物生死变化之关键在吾目中,犹庖丁见牛脉理之明也。故曰‘邵子窃美造化’,‘一阴一阳之谓道’,冲漠无朕之初也;‘继之者善’,先天流行之气也;‘成之者性’,则人物受之以生,后天保合居方之质也。然虽各一其性,而所谓道与善者未尝不具于其中,非后天之外别有先天也。道即阴阳冲和之本体,继善则其生生不息之真机,圣人说造化,只从人身取证,故曰‘近取诸身’,非空说造化也。孟子性善之论,盖本诸此。人能知性善而完复于道,则圣可几矣。顾中人以识取之,众生以欲浑之。以识取之,则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以欲浑之,则百姓日用而不知,故曰‘君子之道鲜矣’。”
先生曰:“戒慎工夫,直是从炯然无欲真心见前,便是达天德,此功夫极细密,不容有一毫加减。加即助,减即忘。佛氏谓静曰灭,动不灭照。夫静中无朕,何者为动,何者为照,而又一心以灭之?则已不胜其扰矣!而又安能静也?观喜怒哀乐未发以前气象,固类此。”
南游会纪(四)
陆子举佛经“地水火风,四大假合而生,四大分离而死”请问,先生曰:“不待生死界头始知,即见在一念便可证取。世人妄认四大为身,故有生死相,一念偪塞便是地来碍,一念流浪便是水来浸,一念躁妄便是火来焚,一念掉举便是风来飘。若一念明定,不震不惊,当下超脱,不为四大所拘管,本无离合,宁有生死之期?方不负大丈夫为此一大事出世一番也。”
或问老氏三宝之说,先生曰:“此原是吾儒大易之旨,但称名不同耳。慈者,仁也,与物同体也;俭者,啬也,凝聚保合也;不敢为天下先者,谦冲礼卑也。慈是元之亨,俭是利贞之性情,无为之先是用九之无首。故曰‘老子得易之体’。”
洞山尹子举阳明夫子语庄渠“心常动”之说:“有诸?”先生曰:“然。庄渠为岭南学宪时,过赣,先师问:‘子才,如何是本心?’庄渠云:‘心是常静的。’先师曰:‘我道心是常动的。’庄渠遂拂衣而行。末年,予与荆川请教于庄渠,庄渠首举前语,悔当时不及再问,因究其说。予曰:‘是虽有矫而然,其实心体亦原是如此。天常运而不惜,心常活而不死。动即活动之义,非以时言也。’因请问心常静之说,庄渠曰:‘圣学全在主静。前念已往,后念未生,见念空寂,既不执持,亦不茫昧,静中光景也。’又曰:‘学有天根,有天机。天根所以立本,天机所以研虑。’予因请问:‘天根与邵子同否?’庄渠曰:‘亦是此意。’予谓:‘邵子以一阳初动为天根,天根即天机也。天根天机不可并举而言,若如此分疏,亦是静存动察之遗意,悟得时,谓心是常静亦可,谓心是常动亦可。心无动静,动静,所遇之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