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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明先生文集·传习续录卷下(2)

《阳明先生文集》

●目录 序

先生曰孔子有鄙夫来问未尝先有知识以应之其心只空空而已但叩他自知的是非两端与之一剖决鄙夫之心便已了然鄙夫自知的是非便是他本来天则虽圣人聪明如何可与增减得一毫他只不能自信夫子与之一剖决便已竭尽无余了若夫子与鄙夫言时留得些子知识在便是不能竭他的良知道体即有二了

先生曰烝烝又不格奸本注说象已进进于义不至大为奸恶舜征庸后象犹日以杀舜为事何大奸恶如之舜只是自进于又以又去熏烝他不去正他奸恶大凡文过掩慝此是恶人常态若要指摘他的是非反去激他恶性起来舜初时致得象要杀已亦是舜要象好的心大急了此就是舜之过处经过来乃知功夫只在自己不去责望人所以便得克谐此是舜的动心忍性增益不能处古人言语不是自家亲身经历过来如何见得他许多苦心处

先生曰古乐不作久矣今之戏子尚与古乐意思相近未达请问先生曰韶之九成便是舜的一本戏子武之九变便是武王的一本戏子圣人一生实事俱播在乐中所以有德者闻之便知他尽善尽羙与尽羙未尽善处若后世作乐只是做些词调于民俗风化绝无关涉何以化民善俗今要民俗反朴还淳取今之戏子将妖淫词周俱去了只取忠臣孝子故事使愚俗百姓人人易晓无意中感激他良知起来却于风化有益然后古乐渐次可复矣曰洪要求元声不可得恐于古乐亦难复先生曰你说元声在何处求对曰古人制管侯气恐是求元声之法先生曰若要去葭灰黍粒中求元声却如水底捞明月如何可得元声只在你心上求曰心如何求先生曰古人为治先飬得人心和平然后作乐比如你在此歌诗你的心气和平听者自然悦怿兴起只此便是元声之始书云诗言志志便是乐的本歌永言歌便是作乐的本声依永律和声律只要和声和声便是制律的本何尝求之于外曰古人制候气法是意何取先生曰古人具中和之体以作乐我的中和原与天地之气相应候天地之气恊凤凰之音不过去验我的气果和否此是成律已后事非必待此以成律也今要候灰管先须定至曰然至日子时恐又不准又何处取得准来

先生曰学问也要点化但不如自家觧化者自一了百当不然亦点化许多不得

孔子气魄极大凡帝王事业无不一一理会也只从那心上来譬如大树有多少枝叶也只是根本上用得培飬功夫故自然能如此非是从枝叶上用功做得根本也学者学孔子不在心上用功汲汲然去学那气魄却倒做了

人有过多于过上用功就是补甑其流必归于文过

今人于吃饭时虽无一事在前其心常役役不宁只缘此心忙惯了所以收摄不住

琴瑟简编学者不可无盖有业以居之心就不放

先生叹曰世间知学的人只有这些病痛打不破就不是善与人同崇一曰这病痛只是个好高不能忘已尔

问良知原是中和的如何却有过不及先生曰知得过不及处就是中和

所恶于上是良知毌以使下即是致知

先生曰苏秦张仪之智也是圣人之资后世事业文章许多豪杰名家只是学得仪秦故智仪秦学术善揣摸人情无一些不中人肯綮故其说不能穷仪秦亦是窥见得良知妙用处但用之于不善尔

或问未发已发先生曰只缘后儒将未发已发分说了只得劈头说个无未发已发使人自思得之若说有个已发未发听者依旧落在后儒见觧若真见得无未发已发说个有未发已发原不妨原有个未发已发在问曰未发未尝不知已发未尝不中譬如钟声未扣不可谓无既扣不可谓有毕竟有个扣与不扣何如先生曰未扣时原是惊天动地既扣时也只是寂天寞地

问古人论性各有异同何者乃为定论先生曰性无定体论亦无定体有自本体上说者有自发用上说者有自源头上说者有自流弊处说者緫而言之只是这个性但所见有浅深尔若执定一边便不是了性之本体原是无善无恶的发用上也原是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的其流弊也原是一定善一定恶的譬如眼有喜时的眼有怒时的眼直视就是看的眼微视就是觑的眼总而言之只是这个眼若见得怒时眼就说未尝有喜的眼见得看时眼就说未尝有觑的眼皆是执定就知是错孟子说性直从源头上说来的亦是说个大槩如此荀子性恶之说是从流弊上说来也未可尽说他不是只是见得未精耳众人则失了心之本体问孟子从源头上说性要人用功在源头上明彻荀子从流弊说性功夫只在末流上救正便费力了先生曰然

先生曰用功到精处愈着不得言语说理愈难若着意在精微上全体功夫反蔽泥了

杨慈湖不为无见又着在无声无臭见上了

人一曰间古今世界都经过一番只是人不觉耳夜气清明时无视无听无思无作淡然平怀就是羲皇世界平旦时神清气朗雍雍穆穆就是尧舜世界日中以前礼仪交会气象秩然就是三代世界日中以后神气渐昏往来杂扰就是春秋战国世界渐渐昏夜万物寝息景象寂寥就是人消物尽世界学者信得良知过不为气所乱便常做个羲皇已上人

薛尚谦邹谦之马子莘王汝止侍坐因叹先生自征宁藩已来天下谤议益众请各言其故有言先生功业势位日隆天下忌之者日众有言先生之学日明故为宋儒争是非者亦日博有言先生自南都以后同志信从者日众而四方排阻者日益力先生曰诸君之言信皆有之但吾一段自知处诸君俱未道及耳诸友请问先生曰我在南都以前尚有些子乡愿的意思在我今信得这良知真是□非信手行去更不着些覆藏我今才做得个彺者的胸次使□下之人都说我行不掩言也罢尚谦出曰信得此过方是圣人的真血脉

先生煅炼人处一言之下感人最深一日王汝止出游归先生问曰游何见对曰见满街人都是圣人先生曰你看满街人是圣人满街人到看你是圣人在又一日董萝石出游而归见先生曰今日见一异事先生曰何异对曰见满街人都是圣人先生曰此亦常事耳何足为异盖汝止圭角未融萝石恍见有悟故问同荅异皆反其言而进之洪与黄正之张叔谦汝中丙戌会试归为先生道途中讲学有信有不信先生曰你们拏一个圣人去与人讲学人见圣人来都怕走了如何讲得行须做得个市井小人方可与人讲学洪又言今日要见人品高下最易先生曰何以见之对曰先生譬如泰山在前有不知仰者须是无目人先生曰泰山不如天地大平地有何可见先生一言剪裁剖破终身为外好高之病在座者莫不悚惧

癸未春邹谦之来越问学居数日先生送别于浮峰是夕与希渊诸友移舟宿延寿寺秉烛夜坐先生慨怅不已曰江涛烟柳故人倏在百里外矣一友问曰先生何今谦之之深也先生曰曾子所谓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较若谦之者良近之矣

丁亥年九月先生起复征思田将命行时德洪与汝中论学汝中举先生教言曰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德洪曰此意如何汝中曰此恐未是究竟话头若说心体是无善无恶意亦是无善无恶的意知亦是无善无恶的知物是无善无恶的物矣若说意有善恶毕竟心体还有善恶在德洪曰心体是天命之性原是无善无恶的但人有习心意念上见有善恶在格致诚正修此正是复那性体功夫若原无善恶功夫亦不消说矣是夕侍坐天泉桥各举请正先生曰我今将行正要你们来讲破此意二君之见正好相资为用不可各执一边我这里接人原有此二种利根之人直从本源上悟入人心本体原是明莹无滞的原是个未发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体即是功夫人已内外一齐俱透了其习不免有习心在本体受蔽故且教在意念上实落为善去恶功夫熟后渣漳去得尽时本体亦明尽了汝中之见是我这里接利根人的德洪之见是我这里为其次立法的二君相取为用则中根上下皆可引入于道若各执一边眼前便有失人便于道体各有未尽既而曰已后与朋友讲学切不可失了我的宗旨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的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只依我这话头随人指点自没病痛此原是彻上彻下功夫利根之人世亦难遇本体功夫一悟尽透此颜子明道所不敢承当岂可轻易望人人有习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实用为善去恶功夫只去悬空想个本体一切事为俱不着实不过飬成一个虚寂此个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说破是曰德洪汝中俱有省

先生初归越时朋友踪迹尚寥落既后四方来游者曰进癸未年已后环先生而居者比屋如天妃光相诸刹每当一室常合食者数十人夜无卧处更相就席歌声彻昏旦南阳禹穴阳明洞诸山远近寺刹徙足所到无非同志游寓所在先生每临讲座前后左右环坐而听者常不下数百人送往迎来月无虚日至有在侍更岁不能遍记其姓名者每临别先生常叹曰君等虽别不出在天地间苟同此志吾亦可以忘形似矣诸生每听讲出门未尝不跳跃称快尝闻之同门先辈曰南都以前朋友从游者虽众未有如在越之盛者此虽讲学日久孚信渐博要亦先生之学日进感召之机亦自有不也

南逢吉曰吉尝以答徐成之书请问先生曰此书于格致诚正及尊德性而道问学处说得尚支离盖当时亦就二君所见者将就调停说过细详文义然犹未免分为两事也尝见一友问云朱子以存心致知为二事今以道问学为尊德性之功作一事如何先生云天命于我之谓性我得此性之谓德今要遵我之德性须是道问学如要尊孝之德性便须学问个孝尊弟之德性便须学问个弟学问个孝便是尊孝之德性学问个弟便是尊弟之德性不是尊德性之外别有道问学之功道问学之外别有尊德性之事也心之明觉处谓之知知之存主处谓之心源非有二物存心便是致知致知便是存心亦非有二事曰存心恐是静中存飬意与道问学不同曰就是静中存飬还谓之学否若亦谓之学亦即是道问学矣观者宜以此意来之【此本在答徐成之书下今录于此】

传习续录卷下终

◇遗言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