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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程氏遗书·河南程氏遗书(44)

《河南程氏遗书》

河南程氏遗书卷第一 二先生语一

元丰八年,哲宗嗣位。门下侍郎司马公光,尚书左丞吕公公着,及西京留守韩公绛,上其行义于朝。见哲宗、徽宗实录。按:温公集与吕申公同荐札子曰:“臣等窃见河南处士程颐,力学好古,安贫守节,言必忠信,动遵礼义,年逾五十,不求仕进,真儒者之高蹈,圣世之逸民。伏望特加召命,擢以不次,足以矜式士类,裨益风化。”又按:胡文定公文集云:“是时谏官朱光庭又言,颐道德纯备,学问渊博,材资劲正,有中立不倚之风;识虚明彻,至知几其神之妙;言行相顾而无择,仁义在躬而不矜。若用斯人,俾当劝讲,必能辅养圣德,启道天聪,一正君心,为天下福。”又谓“颐究先生之蕴,达当世之务,乃天民之先觉,圣代之真儒。俾之日侍经筵,足以发扬圣训;兼掌学校,足以丕变斯文。”又论“祖宗时起陈搏、种放,高风素节,闻于天下。揆颐之贤,搏、放未必能过之。颐之道,则有搏、放所不及知者。观其所学,真得圣人之传,致思力行,非一日之积,有经天纬地之才,有制礼作乐之具。乞访问其至言正论,所以平治天下之道。”又谓“颐,以言乎道,则贯彻三才而无一毫之或闲;以言乎德,则并包众美而无一善之或遗;以言乎学,则博通古今而无一物之不知;以言乎才,则开物成务而无一理之不总。是以圣人之道,至此而传。况当天子进学之初,若俾真儒得专经席,岂不盛哉!”十一月丁巳,授汝州团练推官,西京国子监教援。见实录。先生再辞,寻召赴阙。

元佑元年三月,至京师。王严叟奏云:“伏见程颐;学极圣人之精微,行全君子之纯粹,早与其兄颢,俱以德名显于时。陛下复起颐而用之,颐趣召以来,待诏阙下,四方俊乂,莫不翘首向风,以观朝廷所以待之者如何,处之者当否,而将议焉。则陛下此举,系天下之心。臣愿陛下加所以待之之礼,择所以处之之方,而使高贤得为陛下尽其用,则所得不独颐一人而已,四海潜光隐德之士,皆将相招而为朝廷出矣。”除宣德郎,秘书省书郎。先生辞曰:“祖宗〔一〕时,布衣被召,自有故事。今臣未得入见,未敢袛命。”王严叟奏云:“臣伏闻圣恩特除程颐京官,仍与校书郎,足以见陛下优礼高贤,而使天下之人归心于盛德也。然臣区区之诚,尚有以为陛下言者。愿陛下一召见之,试以一言,问为国之要,陛下至明,遂可自观其人。臣以颐抱道养德之日久,而潜神神积虑之功深,静而阅天下之义理者多,必有嘉言以新圣听,此臣所以区区而进颐。然非为颐也,欲成陛下之美耳。陛下一见而后命之以官,则颐当之而无愧,陛下与之而不悔,援受之闲,两得之矣。”于是召对。太皇太后面喻,将以为崇政殿说书。先生辞不获,始受西监之命。且上奏,论经筵三事:其一,以上富于春秋,辅养为急,宜选贤德,以备讲官,因使陪侍宿直,陈说道义,所以涵养气质,熏托德性。其二,请上左右内侍宫人,皆选老成厚重之人,不使侈靡之物、浅俗之言,接于耳目,仍置经筵袛应内臣十人,使伺上在宫中动,息以语讲官,其或小有违失,得以随事规谏。其三,请令讲官坐讲,以养人主尊儒重道之心,寅畏袛惧之德。而曰:“若言可行,敢不就职如不可用,愿听其辞。”札子三道,见文集。又按刘忠肃公文集有章疏论先生辞卑居尊,未被命而先论事为非是,盖不知先生出处语默之际,其义固己精矣。既而命下,以通直郎充崇政殿说书。见实录。先生再辞而后受命。

四月,例以暑热罢讲。先生奏言:“言辅导少主,不宜疏略如此。乞令讲官以六参日上殿问起居,因得从容纳诲,以辅上德。”见文集。五月,差同孙觉、顾临及国子监长貣,看详国子监条制。见实录。先生所定,大概以为学校礼义相先之地,而月使之争,殊非教养之道,请改试为课,有所未至,则学官召而教之,更不考定高下;制尊贤堂,以延天下之道德之士;镌解额,以去利诱;省繁文,以专委任;励行检,以厚风教;及置待宾吏师斋,立观光法,如是者亦数十条。见文集。旧实录云:“礼部书胡宗愈谓先帝聚士以学,教人以经,三舍科条固已精密,宜一切仍旧,因是深诋先谓不宜使在朝廷。”

六月,上疏太皇太后,言今日至大至急,为宗社生灵长久之计,惟是辅养上德;而辅养之道,非徒涉书史,览古今而已,要使跬步不离正人,可以涵养熏陶,成就圣德。今间日一讲,解释数行,为益既少。又自四月罢讲,直至中秋,不接儒臣,殆非古人旦夕承弼之意。请俟初秋,即令讲官轮日人侍,陈说义理;仍选臣僚家十一二岁子弟三人,侍上习业。且以迩英迫隘暑热,恐于上体非宜,而讲日宰臣史官皆入,使上不得舒泰悦怿;请自今,一月再讲于崇政殿,然后宰臣史官入侍,余日讲于廷和殿,则后楹垂帘,而太皇太后时一临之。不惟省察主上进业,其于后德,未必无补,且使讲官欲有所言易以上达,所系尤大。又讲读官例兼他职,请亦罢之,使得积诚意以感上心。皆不报。

八月,差兼判登闻鼓院。先生引前说,且言入谈道德,出领诉讼,非用人之体,再辞不受。见文集。杨时曰:“事道与禄仕不同。常夷甫以布衣入朝,神宗欲优其禄,令兼数局,如鼓院染之类,夷甫一切受之。及伊川先生为讲官,朝廷亦欲使兼他职,则固辞。盖前日所以不仕者为道也,则今日之,仕须其官足以行道乃可受,不然是苟禄也。然后世道学不明,君子辞受取舍鲜知之。故常公之受,人不以为非,而先生之辞,人亦不以为是也。”

二年,又上疏论廷和讲读垂帘事,且乞时召讲官至帘前,问上进学次第。又奏迩英暑热,乞就崇政、延和殿,或他宽凉处讲读。给事中顾临以殿上讲读不可,有旨修展迩英阁。先生复上疏,以为修展迩英,则臣所请遂矣。然祖宗以来,并是殿上坐讲,自仁宗始就迩英,而讲官立侍,盖从一时之便耳,非若临之意也。今临之意,不过以尊君为说,而不知尊君之道。若以其言为是,则误主上知见。臣职当辅导,不得不辨。

先生在经筵,每当进讲,必宿斋豫戒,潜思存诚,冀以感动上意;见文集。而其为说,常于文义之外,反复推明,归之人主。一日当讲“颜子不改其乐”章。门人或疑此章非有人君事也,将何以为说,及讲,既毕文义,乃复言曰:“陋巷之士,仁义在躬,忘其贫贱。人主崇高,奉养备极,苟不知学,安能不为富贵所移?且颜子,王佐之才也,而箪食瓢饮;季氏,鲁国之蠹也,而富于周公。鲁君用舍如此,非后世之监乎?”闻者难服,见胡氏论语详说。而哲宗亦尝首肯之。见文集。不知者或诮其委曲已甚。先生曰:“不于此尽心竭力,而于何所乎?”上或服药,即日就医官问起居,见语录。然入侍之际,容貌极庄。时文潞公以太师平章重事,或侍立终日不懈,上虽喻以少休,不去也。人或以问先生曰:“君之严,视潞公之恭,孰为得失?”先生曰:“潞公四朝大臣,事幼主,不得不恭。吾以布衣职辅导,亦不敢不自重也。”见邵氏见闻录。尝闻上在宫中起行漱水,必避蝼蚁。因请之曰:“有是乎?”上曰:“然,诚恐伤之尔。”先生曰:“愿陛下推此心以及四海,则天下幸甚。”见语录。

一日,讲罢未退,上忽起凭槛,戏折柳枝。先生进曰:“方春发生,不可无故摧折。”上不悦。见马永卿所编刘谏议语录。且云:“温公闻之亦不悦。”或云:“恐无此事。”所讲书有容字,中人以黄覆之,曰:“上藩邸嫌名也。”先生讲罢,进言曰:“人主之势,不患不尊,患臣下尊之过甚而骄心生尔。此皆近习辈养成之,不可以不戒。请自今旧名嫌名皆勿复避。”见语录。时神宗之丧未除,而百官以冬至表贺。先生言节序变迁,时思方切,清改贺为慰。及除丧,有司又将以开乐致宴。先生又奏请罢宴曰:“除丧而用吉礼,则因事用乐可矣。今特设宴,是喜之也。”见文集。尝闻后苑以金制水桶,问之,曰:“崇庆宫物也。”先生曰:“若上所御,则吾不敢不练。”在职累月,不言禄,吏亦弗致,既而诸公知之,俾户部特给焉。又不为妻求邑封。或问之,先生曰:“某起于草莱,三辞不获而后受命。今日乃为妻求封乎?”见语录。经筵承受张茂则尝招诸讲官啜茶观画。先生曰:“吾平生不啜茶,亦不识画。”竟不住。见龟山语录。或云:“恐无此事。”文潞公尝与吕、范诸公入侍经筵,闻先生讲说,退相与叹曰:“真侍讲也。”一时人士归其门者甚盛,而先生亦以天下自任,论议褒贬,无所顾避。由是,同朝之士有以文章名世者,疾之如仇,与其党类巧为谤诋。见龟山语录、王公系年录、吕申公家传及先生之子端中所撰集序。又按:苏轼奏状亦自云:“臣素疾程某之奸,未尝假以辞色。”又按:侍御史吕陶言:“明堂降赦,臣僚称贺讫,而雨省官欲往奠司马光。是时,程颐言曰:‘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岂可贺赦才了,却往吊丧?’坐客有难之曰:“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即不言歌则不哭。今已贺赦了,却往吊丧,于礼无害。苏轼遂以鄙语戏程颐,众皆大笑。结怨之端,盖自此始。”又语录云:“国忌行香,伊川令供素馔。子瞻诘之曰:“正叔不好佛,胡为食素?”先生曰:‘礼,居丧不饮酒,不食肉。忌日,丧之余也。’子瞻令具肉食,曰:‘为刘氏者左袒。’于是范醇夫辈食素,秦、黄辈食肉。”又鲜于绰传信录云:“旧例,行香斋筵,两制以上及台谏官并设蔬馔,然以粗粝,遂轮为食会,皆用肉食矣。元佑初,崇政殿说书程正叔以食肉为非是,议为素食,众多不从。一日,门人范醇夫当排食,遂具蔬馔。内翰苏子瞻因以鄙语戏正叔。正叔门人朱公掞辈衔之,遂立敌矣。是后蔬馔亦不行。”又语录云:“时吕申公为相,凡事有疑,必质于伊川。进退人才,二苏疑伊川有力,故极诋之。”又曰:“朝廷欲以游酢为某官,苏右丞沮止,毁及伊川。宰相苏子容曰:“公未可如此,颂观过其门者,无不肃也。’又按:刘谏议尽言集亦有异论,刘非苏党,盖不相知耳。

一日赴讲,会上疮疹,不坐已累日。先生退诣宰臣,问上不御殿,知否?曰:“不知。”先生曰:“二圣临朝,上不御殿,太皇太后不当独坐。且人主有疾,而大臣不知,可乎?”翌日,宰臣以先生言,奏请问疾,由是大臣亦多不悦。而谏议大夫孔文仲因奏先生污下𪫺巧,素无乡行,经筵陈说,僭横忘分,遍谒贵臣,历造台谏,腾口闲乱,以偿恩仇,致巿井目为五鬼之魁,请放还千里,以示典刑。

八月,差官勾西京国子监。见旧实录。又文仲传载吕公之言曰:“文仲为苏轼所诱胁,其论事皆用轼意。”又吕申公家传亦载其与吕大防、刘挚、王存同驳文仲所论朱光庭事,语甚激切。且云:“文仲本以伉直称,然蠢不晓事,为浮薄辈所使,以害忠良,晚乃自知为小人所绐,愤郁呕血而死。”按:旧录固多妄,然此类亦不为无据,新录皆删之,失其实矣。又范太史家传云:“元佑九年,奏曰:‘臣伏见元佑之初,陛下召程颐对便殿,自布衣除崇政殿说书,天下之士,皆谓得人,实为希阔之美事。而才及岁余,即以人言罢之。颐之经术行谊,天下共知。司马光、吕公着皆与颐相知二十余年,然后举之。此二人者,非为欺罔以误圣聪也。颐在经筵,切于皇帝陛下进学,故其讲说语常繁多,草芧之人,一旦入朝,与人相接,不为关防,未习朝廷事体,而言者谓颐大佞大邪,贪黩请求,奔走交结,又谓颐欲以故旧倾大臣,以意气役台谏,其言皆诬罔非实也。盖当时台谏官王岩叟、朱光庭、贾易皆素推服颐之经行,故不知者指以为颐党。陛下慎择经筵之宫,如颐之贤,乃足以辅导圣学。至如臣辈,叨备讲职,实非敢望颐也。臣久却为颐一言,怀之累年,犹豫不果。使颐受诬罔之谛于公正之朝,臣每思之,不无愧也。今臣已乞去职,若复召颐劝讲,必有补于圣明,臣虽终老在外,无所憾矣。’先生既就职,再上奏乞归田里曰:“臣本布衣,因说书得朝宫。今以罪罢,则所授宫不当得。”三年又请,皆不报,乃乞致仕至再,又不报。五年正月,五年正月,丁太中公忧去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