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些,沈存中以“些”为咒语,如今释子念“娑婆诃”三合声,而巫人之祷亦有此声。此却说得好。盖今人只求之于雅,而不求之于俗,故下一半都晓不得。离骚协韵到篇终,前面只发两例。后人不晓,却谓只此两韵如此。
楚词注下事,皆无这事。是他晓不得后,却就这语意撰一件事为证,都失了他那正意。如淮南子山海经,皆是如此。
高斗南解楚词引瑞应图。周子充说馆阁中有此书,引得好。他更不问义理之是非,但有出处便说好。且如天问云:“启棘宾商。”山海经以为启上三嫔于天,因得九叹九辨以归。如此,是天亦好色也!柳子厚天对,以为胸嫔,说天以此乐相博换得。某以为“棘”字是“梦”字,“商”字是古文篆“天”字。如郑康成解记“衣衰”作“齐衰”,云是坏字也,此亦是擦坏了。盖启梦宾天,如赵简子梦上帝之类。宾天是为之宾,天与之以是乐也。今人不曾读古书,如这般等处,一向恁地过了。陶渊明诗:“形夭无千岁。”曾氏考山海经云:“当作‘形天舞干戚’。”看来是如此。周子充不以为然,言只是说精卫也,此又不用出处了。
古人文章,大率只是平说而意自长。后人文章务意多而酸涩。如离骚初无奇字,只恁说将去,自是好。后来如鲁直恁地着力做,却自是不好。道夫录云:“古今拟骚之作,惟鲁直为无谓。”
古赋虽熟,看屈宋韩柳所作,乃有进步处。入本朝来,骚学殆绝,秦黄晁张之徒不足学也。
荀卿诸赋缜密,盛得水住。欧公蝉赋:“其名曰蝉。”这数句也无味。
楚词平易。后人学做者反艰深了,都不可晓。
汉初贾谊之文质实。晁错说利害处好,答制策便乱道。董仲舒之文缓弱,其答贤良策,不答所问切处;至无紧要处,有累数百言。东汉文章尤更不如,渐渐趋于对偶。如杨震辈皆尚谶纬,张平子非之。然平子之意,又却理会风角、鸟占,何愈于谶纬!陵夷至于三国两晋,则文气日卑矣。古人作文作诗,多是模仿前人而作之。盖学之既久,自然纯熟。如相如封禅书,模仿极多。柳子厚见其如此,却作贞符以反之,然其文体亦不免乎蹈袭也。汉文。
司马迁文雄健,意思不帖帖,有战国文气象。贾谊文亦然。老苏文亦雄健。似此皆有不帖帖意。仲舒文实。刘向文又较实,亦好,无些虚气象;比之仲舒,仲舒较滋润发挥。大抵武帝以前文雄健,武帝以后更实。到杜钦谷永书,又太弱无归宿了。匡衡书多有好处,汉明经中皆不似此。
仲舒文大概好,然也无精彩。
林艾轩云:“司马相如赋之圣者。扬子云班孟坚只填得他腔子,佐录作“腔子满”。如何得似他自在流出!左太冲张平子竭尽气力又更不及。”
问:“吕舍人言,古文衰自谷永。”曰:“何止谷永?邹阳狱中书已自皆作对子了。”又问:“司马相如赋似作之甚易。”曰:“然。”又问:“高适焚舟决胜赋甚浅陋。”曰:“文选齐梁间江总之徒,赋皆不好了。”因说:“神宗修汴城成,甚喜。曰:‘前代有所作时,皆有赋。’周美成闻之,遂撰汴都赋进。上大喜,因朝降出,宰相每有文字降出时,即合诵一遍。宰相不知是谁,知古赋中必有难字,遂传与第二人,以次传至尚书右丞王和甫,下无人矣。和甫即展开琅然诵一遍。上喜,既退,同列问如何识许多字?和甫曰:‘某也只是读傍文。’扬录作“一边”。吕编文鉴,要寻一篇赋冠其首,又以美成赋不甚好,遂以梁周翰五凤楼赋为首,美成赋亦在其后。”
宾戏解嘲剧秦贞符诸文字,皆祖宋玉之文,进学解亦此类。阳春白雪云云者,不记其名,皆非佳文。
夜来郑文振问:“西汉文章与韩退之诸公文章如何?”某说:“而今难说。便与公说某人优,某人劣,公亦未必信得及。须是自看得这一人文字某处好,某处有病,识得破了,却看那一人文字,便见优劣如何。若看这一人文字未破,如何定得优劣!便说与公优劣,公亦如何便见其优劣处?但子细自看,自识得破。而今人所以识古人文字不破,只是不曾子细看。又兼是先将自家意思横在胸次,所以见从那偏处去,说出来也都是横说。”又曰:“人做文章,若是子细看得一般文字熟,少间做出文字,意思语脉自是相似。读得韩文熟,便做出韩文底文字;读得苏文熟,便做出苏文底文字。若不曾子细看,少间却不得用。向来初见拟古诗,将谓只是学古人之诗。元来却是如古人说‘灼灼园中花’,自家也做一句如此;‘迟迟涧畔松’,自家也做一句如此;‘磊磊涧中石’,自家也做一句如此;‘人生天地间’,自家也做一句如此。意思语脉,皆要似他底,只换却字。某后来依如此做得二三十首诗,便觉得长进。盖意思句语血脉势向,皆效它底。大率古人文章皆是行正路,后来杜撰底皆是行狭隘邪路去了。而今只是依正底路脉做将去,少间文章自会高人。”又云:“苏子由有一段论人做文章自有合用底字,只是下不着。又如郑齐叔云,做文字自有稳底字,只是人思量不着。横渠云:‘发明道理,惟命字难。’要之,做文字下字实是难,不知圣人说出来底,也只是这几字,如何铺排得恁地安稳!或曰:“子瞻云:‘都来这几字,只要会铺排。’”然而人之文章,也只是三十岁以前气格都定,但有精与未精耳。然而掉了底便荒疏,只管用功底又较精。向见韩无咎说,它晚年做底文字,与他二十岁以前做底文字不甚相远,此是它自验得如此。人到五十岁,不是理会文章时前面事多,日子少了。若后生时,每日便偷一两时闲做这般工夫。若晚年,如何有工夫及此!”或曰:“人之晚年,知识却会长进。”曰:“也是后生时都定,便长进也不会多。然而能用心于学问底,便会长进。若不学问,只纵其客气底,亦如何会长进?日见昏了。有人后生气盛时,说尽万千道理,晚年只恁地阘靸底。”或引程先生曰:“人不学,便老而衰。”曰:“只这一句说尽了。”又云:“某人晚年日夜去读书。某人戏之曰:‘吾丈老年读书,也须还读得入。不知得入如何得出?’谓其不能发挥出来为做文章之用也。”其说虽粗,似有理。又云:“人晚年做文章,如秃笔写字,全无锋锐可观。”又云:“某四十以前,尚要学人做文章,后来亦不暇及此矣。然而后来做底文字,便只是二十左右岁做底文字。”又云:“刘季章近有书云,他近来看文字,觉得心平正。某答他,令更掉了这个,虚心看文字。盖他向来便是硬自执他说,而今又是将这一说来罩正身,未理会得在。大率江西人都是硬执他底横说,如王介甫陆子静都只是横说。且如陆子静说文帝不如武帝,岂不是横说!”又云:“介甫诸公取人,如资质淳厚底,他便不取;看文字稳底,他便不取。如那决裂底,他便取,说他转时易。大率都是硬执他底。”
张以道曰:“‘眄庭柯以怡颜’,眄,读如俛,读作盼者非。”
韩文力量不如汉文,汉文不如先秦战国。
大率文章盛,则国家却衰。如唐贞观开元都无文章,及韩昌黎柳河东以文显,而唐之治已不如前矣。汪圣锡云:“国初制诏虽粗,却甚好。”又如汉高八年诏与文帝即位诏,只三数句,今人敷衍许多,无过只是此个柱子。韩柳。
先生方修韩文考异,而学者因曰:“韩退之议论正,规模阔大,然不如柳子厚较精密,如辨鹖冠子及说列子在庄子前及非国语之类,辨得皆是。”黄达才言:“柳文较古。”曰:“柳文是较古,但却易学,学便似他,不似韩文规模阔。学柳文也得,但会衰了人文字。”夔孙录云:“韩文大纲好,柳文论事却较精核,如辨鹖冠子之类。非国语中尽有好处。但韩难学,柳易学。”
扬因论韩文公,谓:“如何用功了,方能辨古书之真伪?”曰:“鹖冠子亦不曾辨得。柳子厚谓其书乃写贾谊鹏赋之类,故只有此处好,其它皆不好。柳子厚看得文字精,以其人刻深,故如此。韩较有些王道意思,每事较含洪,便不能如此。”
退之要说道理,又要则剧,有平易处极平易,有险奇处极险奇。且教他在潮州时好,止住得一年。柳子厚却得永州力也。
柳学人处便绝似。平淮西雅之类甚似诗,诗学陶者便似陶。韩亦不必如此,自有好处,如平淮西碑好。
陈仲蔚问:“韩文禘义,说懿献二庙之事当否?”曰:“说得好。其中所谓‘兴圣庙’者,乃是叙武昭王之庙,乃唐之始祖。然唐又封皋陶为帝,又尊老子为祖,更无理会。”又问:“韩柳二家,文体孰正?”曰:“柳文亦自高古,但不甚醇正。”又问:“子厚论封建是否?”曰:“子厚说‘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亦是。但说到后面有偏处,后人辨之者亦失之太如廖氏所论封建,排子厚太且封建自古便有,圣人但因自然之理势而封之,乃见圣人之公心。且如周封康叔之类,亦是古有此制。因其有功、有德、有亲,当封而封之,却不是圣人有不得已处。若如子厚所说,乃是圣人欲吞之而不可得,乃无可奈何而为此!不知所谓势者,乃自然之理势,非不得已之势也。且如射王中肩之事,乃是周末征伐自诸侯出,故有此等事。使征伐自天子出,安得有是事?然封建诸侯,却大故难制御。且如今日蛮洞,能有几大!若不循理,朝廷亦无如之何。若古时有许多国,自是难制。如隐公时原之一邑,乃周王不奈他何,赐与郑,郑不能制;到晋文公时,周人将与晋,而原又不服,故晋文公伐原。且原之为邑甚小,又在东周王城之侧,而周王与晋郑俱不能制。盖渠自有兵,不似今日太守有不法处,便可以降官放罢。古者大率动便是征伐,所以孟子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在周官时已是如此了。便是古今事势不同,便是难说。”因言:“孟子所谓五等之地,与周礼不同。孟子盖说夏以前之制,周礼乃是成周之制。如当时封周公于鲁,乃七百里。于齐尤阔,如所谓‘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以地理考之,大段阔。所以禹在涂山,万国来朝。至周初,但千八百国。”又曰:“譬如一树,枝叶太繁时,本根自是衰枯。如秦始皇则欲削去枝叶而自留一干,亦自不可。”
有一等人专于为文,不去读圣贤书。又有一等人知读圣贤书,亦自会作文,到得说圣贤书,却别做一个诧异模样说。不知古人为文,大抵只如此,那得许多诧异!韩文公诗文冠当时,后世未易及。到他上宰相书,用“菁菁者莪”,诗注一齐都写在里面。若是他自作文,岂肯如此作?最是说“载沉载浮”,“沉浮皆载也”,可笑!“载”是助语,分明彼如此说了,他又如此用。韩文。
退之除崔群侍郎制最好。但只有此制,别更无,不知如何。
或问:“伯夷颂‘万世标准’与‘特立独行’,虽足以明君臣之大义,适权通变,又当循夫理之当然者也。”先生曰:“说开了,当云虽武王周公为万世标准,然伯夷叔齐惟自特立不顾。”又曰:“古本云:‘一凡人沮之誉之。’与彼夫圣人是一对,其文意尤有力。”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