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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语类·第三十三章(139)

《朱子语类》

卷第一 理气上

廖用中

或问为善为利处。因举龟山答廖用中书,云:“龟山说得鹘突,用中认得不子细,后来于利害便不能分别。绍兴间,秦老当国,方主和议。廖有召命,自无所见,却去扣其平日所友善之人郑邦达。邦达初不经意,但言:‘和亦是好事。’廖到阙,即助和议,遂为中丞,幸而不肯为秦鹰犬。秦尝讽其论赵丞相,不从。迁工部尚书,迄以此去。”儒用。

龟山与廖尚书说义利事。廖云:“义利即是天理人欲。”龟山曰:“只怕贤错认,以利为义也。”后来被召主和议,果如龟山说。廖初举郑厚与某人,可见其贤此二人。二人皆要上恐脱“不”字。主和议。及廖被召,却不问此二人,却去与叶孝先商量,更辅之以□□。及为中丞,又荐郑毂。然廖终与秦不合而出。但初不能别义利之分,亦是平时讲之不熟也。郑博士,某旧及见之,年七十余,云尝见上蔡。先人甚敬之。

因言廖用中议和事,云:“廖用中固非诡随者,但见道理不曾分晓。当时龟山已尝有语云‘恐子以利为义’者,政为是也。”寿昌。

胡德辉

因说胡珵德辉所著文字,问德辉何如人。曰:“先友也,晋陵人。曾从龟山游,故所记多龟山说话。能诗文,墨隶皆精好。尝见先人馆中唱和一卷,唯胡诗特佳。赵忠简公当国,与张嵲巨山同为史官。及赵公去位,张魏公独相,以为元佑未必全是,熙丰未必全非,遂擢何抡仲李似表二人为史官。胡张所修史,皆标出,欲改之。胡张遂求去。及忠简再入相,遂去何李,依旧用胡张为史官;成书奏上,弄得都成私意!”儒用。

尹氏门人

王德修

先生云:“向日乡间一亲戚虞氏,见仙里王德修见教云:‘学者要识一“愧”字与“耻”字。’此言却极好。”

一日侍坐,学者问难纷然。王德修曰:“不必多问,但去行取。且如人理会‘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只管说如此是精,如此是一,临了中却不见。”先生曰:“精一则中矣。”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三

罗氏门人

李愿中

李先生终日危坐,而神彩精明,略无𬯎堕之

延平先生气象好。

问延平先生言行。曰:“他却不曾著书,充养得极好。凡为学,也不过是恁地涵养将去,初无异义。只是先生睟面盎背,自然不可及。”骧。

李延平初间也是豪迈底人,到后来也是磨琢之功。在乡,若不异于常人,乡曲以上底人只道他是个善人。他也略不与人说。待问了,方与说。

李先生少年豪勇夜醉,驰马数里而归。后来养成徐缓,虽行二三里路,常委蛇缓步,如从容室中也。问:“先生如何养?”曰:“先生只是潜养思索。”

“人性褊急,发不中节者,当于平日言语动作间以缓持之。持之久,则心中所发,自有条理。”因说:“李先生行郊外,缓步委蛇,如在室中,不计其远。尝随至人家,才相见,便都看了壁上碑文。先生俟茶罢,即起向壁立看,看了一厅碑,又移步向次壁看,看毕就坐。其所持专一详缓如此。初性甚急,后来养成至于是也。”

行夫问:“李先生谓:‘常存此心,勿为事物所胜。’”先生答之云云。顷之,复曰:“李先生涵养得自是别,真所谓不为事物所胜者。古人云,终日无疾言遽色,他真个是如此。如寻常人去近处,必徐行;出远处,行必稍急。先生出近处也如此,出远处亦只如此。寻常人叫一人,叫之一二声不至,则声必厉;先生叫之不至,声不加于前也。又如坐处壁间有字,某每常亦须起头一看。若先生则不然。方其坐时,固不看也。若是欲看,则必起就壁下视之。其不为事物所胜,大率若此。常闻先生后生时,极豪迈,一饮必数十杯。醉则好驰马,一骤三二十里不回。后来却收拾得恁地纯粹,所以难及。”

李先生居处有常,不作费力事。所居狭隘,屋宇卑小。及子弟渐长,逐间接起,又接起厅屋。亦有小书室,然甚齐整潇洒,安物皆有常处。其制行不异于人。亦常为任希纯教授延入学作职事,居常无甚异同,颓如也。真得龟山法门。亦尝议龟山之失。

李延平不着书,不作文,颓然若一田夫野老,然又太和顺了。罗仲素衣服之类亦日有定程,如黄昏如何服,睡复易。然太执。

李先生好看论语,自明而已。谓孟子早是说得好了,使人爱看了也。其居在山间,亦殊无文字看读辨正,更爱看春秋左氏。初学于仲素,只看经。后侯师圣来沙县,罗邀之至,问:“伊川如何看?”云:“亦看左氏。要见曲折,故始看左氏。”

或问:“近见廖子晦言,今年见先生,问延平先生‘静坐’之说,先生颇不以为然,不知如何?”曰:“这事难说。静坐理会道理,自不妨。只是讨要静坐,则不可。理会得道理明透,自然是静。今人都是讨静坐以省事,则不可。尝见李先生说:‘旧见罗先生说春秋,颇觉不甚好。不知到罗浮静极后,又理会得如何。’是时罗已死。某心常疑之。以今观之,是如此。盖心下热闹,如何看得道理出!须是静,方看得出。所谓静坐,只是打迭得心下无事,则道理始出;道理既出,则心下愈明静矣。”

旧见李先生云:“初问罗先生学春秋,觉说得自好。后看胡文定春秋,方知其说有未安处。”又云:“不知后来到罗浮山中静极后,见得又如何?”某颇疑此说,以为春秋与“静”字不相干,何故须是静处方得工夫长进?后来方觉得这话好。盖义理自有着力看不出处。然此亦是后面事,初间亦须用力去理会,始得。若只靠着静后听他自长进,便却不得。然为学自有许多阶级,不可不知也。如某许多文字,便觉得有个吃力处,尚有这些病在。若还更得数年,不知又如何。

李先生云:“看圣贤言语,但一踔看过,便见道理者,却是真意思。才着心去看,便蹉过了多。”

正蒙知言之类,学者更须被他汩没。李先生极不要人传写文字及看此等。旧尝看正蒙,李甚不许。然李终是短于辨论邪正,盖皆不可无也。无之,即是少博学详说工夫也。

李先生云:“横渠说,不须看。非是不是,只是恐先入了费力。”

李问陈几叟借得文定传本,用薄纸真谨写一部。易传亦然。

李先生云:“书不要点,看得更好。”

李先生说一步是一步。如说“仁者其言也讱”,某当时为之语云,“圣人如天覆万物”云云。李曰:“不要如是广说。须穷‘其言也讱’前头如何,要得一进步处。”

李先生不要人强行,须有见得处方行,所谓洒然处。然犹有偏在。洒落而行,固好。未到洒落处,不成不行!亦须按本行之,待其着察。

李先生当时说学,已有许多意思。只为说“敬”字不分明,所以许多时无捉摸处。

李先生说:“人心中大段恶念却易制伏。最是那不大段计利害、乍往乍来底念虑,相续不断,难为驱除。”今看得来,是如此。

李先生尝云:“人之念虑,若是于显然过恶萌动,此却易见易除。却怕于相似闲底事爆起来,缠绕思念将去,不能除,此尤害事。”某向来亦是如此。

“‘必有事焉。’由此可至‘君子三变’。‘改过迁善’,由此可至‘所过者化’。”李先生说。

李先生言:“事虽纷纷,须还我处置。”

李先生有为,只用蛊卦,但有决裂处。

李先生云:“天下事,道理多,如子瞻才智高,亦或窥得,然其得处便有病也。”

问:“先生所作李先生行状云‘终日危坐,以验夫喜怒哀乐之前气象为如何,而求所谓中者’,与伊川之说若不相似?”曰:“这处是旧日下得语太重。今以伊川之语格之。则其下工夫处,亦是有些子偏。只是被李先生静得极了,便自见得是有个觉处,不似别人。今终日危坐,只是且收敛在此,胜如奔驰。若一向如此,又似坐禅入定。”

或问:“延平先生何故验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而求所谓中?”曰:“只是要见气象。”陈后之曰:“持守良久,亦可见未发气象。”曰:“延平即是此意。若一向这里,又差从释氏去。”

问:“延平欲于未发之前观其气象,此与杨氏体验于未发之前者,异同如何?”曰:“这个亦有些病。那‘体验’字是有个思量了,便是已发。若观时恁着意看,便也是已发。”问:“此体验是着意观?只恁平常否?”曰:“此亦是以不观观之。”

再论李先生之学常在目前。先生曰:“只是‘君子戒慎所不睹,恐惧所不闻’,便自然常存。颜子非礼勿视听言动,正是如此。”

胡氏门人

张敬夫

近日南轩书来,不曾见说尝读某书,有何新得。今又与伯恭相聚,往往打入多中去也。

钦夫见识极高,却不耐事;伯恭学耐事,却有病。

南轩伯恭之学皆疏略,南轩疏略从高处去,伯恭疏略从卑处去。伯恭说道理与作为,自是两件事。如云:“仁义道德与度数刑政,介然为两涂,不可相通。”他在时不曾见与某说。他死后,诸门人弟子此等议论方渐渐说出来,乃云,皆原于伯恭也。

钦夫说得高了,故先生只要得典实平易。

敬夫高明,他将谓人都似他,才一说时,便更不问人晓会与否,且要说尽他个。故他门人,敏底秪学得他说话,若资质不逮,依旧无着摸。某则性钝,说书极是辛苦,故寻常与人言,多不敢为高远之论。盖为是身曾亲经历过,故不敢以是责人尔。学记曰:“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今教者之病,多是如此。

学者于理有未至处,切不可轻易与之说。张敬夫为人明快,每与学者说话,一切倾倒说出。此非不可,但学者见未到这里,见他如此说,便不复致思,亦甚害事。某则不然。非是不与他说,盖不欲与学者以未至之理耳。枅。

南轩尝言,遁闷工夫好做。

南轩说“端倪”两字极好。此两字,却自人欲中生出来。人若无这些个秉彝,如何思量得要做好人!辉。

或问:“南轩云:‘行之至,则知益明;知既明,则行益’此意如何?”曰:“道理固是如此。学者工夫当并进,不可推泥牵连,下梢成两下担阁。然二者都要用工,则成就时二者自相资益矣。”

王壬问:“南轩类聚言仁处,先生何故不欲其如此?”曰:“便是工夫不可恁地。如此,则气象促迫,不好。圣人说仁处固是紧要,不成不说仁处皆无用!亦须是从近看将去,优柔玩味,久之自有一个会处,方是工夫。如‘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圣人须说‘博学’,如何不教人便从慎独处做?须是说‘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始得。”

问:“先生旧与南轩反复论仁,后来毕竟合否?”曰:“亦有一二处未合。敬夫说本出胡氏。胡氏之说,惟敬夫独得之,其余门人皆不晓,但云当守师之说。向来往长沙,正与敬夫辨此。”

问:“南轩与先生书,说‘性善’者叹美之辞,如何?”曰:“不必如此说。善只是自然纯粹之理。今人多以善与恶对说,便不是。大凡人何尝不愿为好人,而怕恶人!”辉。

问:“南轩谓‘动中见静,方识此心’。如何是‘动中见静’?”曰:“‘动中见静’,便是程子所说‘艮止’之意。释氏便言‘定’,圣人只言‘止’。寓录云:“此段文已详了”。敬夫却要将这个为‘见天地之心’。复是静中见动,他又要动中见静,却倒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