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礼乐偩天地之情’,如阴阳之阖辟升降,天地万物之高下散殊;‘穷本知变,乐之情’,如五音六律之相生无穷;‘着诚去伪,礼之经’,如品藻节文之不可淆乱否?”曰:“也不消如此分。这两个物事,只是一件。礼之诚,便是乐之本;乐之本,便是礼之诚。若细分之,则乐只是一体周流底物,礼则是两个相对,着诚与去伪也。礼则相刑相克,以此克彼;乐则相生相长,其变无穷。乐如昼夜之循环,阴阳之阖辟,周流贯通;而礼则有向背明暗。论其本则皆出于一。乐之和,便是礼之诚;礼之诚,便是乐之和。只是礼则有诚有伪,须以诚克去伪,则诚着。所以乐记内外同异,只管相对说,翻来覆去,只是这两说。”又曰:“偩,依象也。‘穷本知变’;如乐穷极到本原处,而其变生无穷。”问:“‘降兴上下之神’,是说乐;‘凝是精粗之体’,是说礼否?”曰:“不消如此分。礼也有‘降兴上下之神’时节,如祭肝祭心之类。”
问“乐以治心,礼以治躬”。曰:“心要平易,无艰深险阻,所以说:‘不和不乐,则鄙诈之心入之矣!不庄不敬,则慢易之心入之矣!’”
读书自有可得参考处。如“易直子谅之心”一句,“子谅”,从来说得无理会。却因见韩诗外传“子谅”作“慈良”字,则无可疑。
子武问:“‘天则不言而信’,莫只是实理;‘神则不怒而威’,莫只是不可测知否?”曰:“也是恁地。神便是个动底物事。”
问:“乐记以乐为先,与濂溪异。”曰:“他却将两者分开了。”
祭法
李丈问:“四时之祫,高祖有时而在穆。”曰:“某以意推之如此,无甚紧要,何必理会?礼书大概差舛不可晓。如祭法一篇,即国语柳下惠说祀爰居一段,但文有先后。如祀稷祀契之类,只是祭祖宗耳。末又说有功则祀之,若然,则祖宗无功,不祀乎?”义刚录略。
或问:“祭法云:‘鲧障洪水而殛死。禹能修鲧之功。’所以举鲧,莫是因言禹后,并及之耶?”曰:“不然。”
官师,诸有司之长也。官司一庙止及祢,却于祢庙并祭祖。适士二庙,即祭祖,祭祢,皆不及高曾。大夫三庙,一昭一穆,与太祖庙而三。大夫亦有始封之君,如鲁季氏,则公子友;仲孙氏,则公子庆父;叔孙氏,则公子牙是也。
一庙者得祭祖、祢。古今祭礼中,江都集礼内有说。
祭义
“春禘秋尝。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非其寒之谓。雨露既濡,君子履之,必有怵惕之心,如将见之。乐以迎来,哀以送往,故禘有乐而尝无乐。”盖春阳气发来,人之魂魄亦动,故禘有乐以迎来,如楚辞大招中亦有“魂来”之语;秋阳气退去,乃鬼之屈,故尝不用乐以送往。
问:“‘孝子有终身之丧,忌日之谓也’,不知忌日合着如何服?”曰:“唐时士大夫依旧孝服受吊。五代时某人忌日受吊,某人吊之,遂于坐间刺杀之。后来只是受人慰书,而不接见,须隔日预办下谢书,俟有来慰者,即以谢书授之,不得过次日。过次日,谓之失礼。服亦有数等,考与祖、曾祖、高祖,各有降杀;妣与祖妣,服亦不同。大概都是黪衫、黪巾。后来横渠制度又别,以为男子重乎首,女子重乎带。考之忌日,则用白巾之类,疑亦是黪巾。而不易带;妣之忌日,则易带而不改巾。服亦随亲疏有隆杀。”问:“先生忌日何服?”曰:“某只着白绢凉衫、黪巾,不能做许多样服得。”问:“黪巾以何为之?”曰:“纱绢皆可。某以纱。”又问:“诞辰亦受子弟寿酒否?”曰:“否。”“衣服易否?”曰:“否。一例不受人物事。某家旧时常祭:立春、冬至、季秋祭祢三祭。后以立春、冬至二祭近禘、祫之祭,觉得不安,遂去之。季秋依旧祭祢,而用某生日祭之。适值某生日在季秋,遂用此日。”九月十五日。又问:“在官所,还受人寿仪否?”曰:“否。然也有行不得处,如作州则可以不受,盖可以自由。若有监司所在,只得按例与之受;盖他生日时,又用还他。某在潭州如此;在南康漳州,不受亦不送。”又问黪巾之制。曰:“如帕复相似,有四只带,若当幞头然。”
问“惟圣人为能飨帝”。曰:“惟圣方能与天合德。”又曰:“这也是难。须是此心荡荡地,方与天相契;若有些黑暗,便不能与天相契矣。”
“夫子答宰我鬼神说处甚好:‘气者,神之盛也;魄者,鬼之盛也。’人死时,魂气归于天,精魄归于地。所以古人祭祀,燎以求诸阳,灌以求诸阴。”曰:“‘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神之着也’,何谓也?”曰:“人气本腾上,这下面尽,则只管腾上去。如火之烟,这下面薪尽,则烟只管腾上去。”曰:“终久必消否?”曰:“是。”
问:“‘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岂非以气魄未足为鬼神,气魄之盛者乃为鬼神否?”曰:“非也。大凡说鬼神,皆是通生死而言。此言盛者,则是指生人身上而言。所以后面说‘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但说体不说魄也。”问:“顷闻先生言,‘耳目之精明者为魄,口鼻之嘘吸者为魂’,以此语是而未尽。耳目之所以能精明者为魄,口鼻之所以能嘘吸者为魂,是否?”曰:“然。看来魄有个物事形象在里面,恐如水晶相似,所以发出来为耳目之精明。且如月,其黑晕是魄也,其光是魂也。想见人身魂魄也是如此。人生时魂魄相交,死则离而各散去,魂为阳而散上,魄为阴而降下。”又曰:“阴主藏受,阳主运用。凡能记忆,皆魄之所藏受也,至于运用发出来是魂。这两个物事本不相离。他能记忆底是魄,然发出来底便是魂;能知觉底是魄,然知觉发出来底又是魂。虽各自分属阴阳,然阴阳中又各自有阴阳也。”或曰:“大率魄属形体,魂属精神。”曰:“精又是魄,神又是魂。”又曰:“魄盛,则耳目聪明,能记忆,所以老人多目昏耳聩,记事不得,便是魄衰而少也。老子云:‘载营魄。’是以魂守魄。盖魂热而魄冷,魂动而魄静。能以魂守魄,则魂以所守而亦静,魄以魂而有生意,魂之热而生叙,魄之冷而生暖。惟二者不相离,故其阳不燥,其阴不滞,而得其和矣。不然,则魂愈动而魄愈静,魂愈热而魄愈冷。二者相离,则不得其和而死矣。”又云:“水一也,火二也。以魄载魂,以二守一,则水火固济而不相离,所以能永年也。养生家说尽千言万语,说龙说虎,说铅说汞,说坎说离,其术止是如此而已。故云:‘载魄抱魂,能勿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今之道家,只是驰骛于外,安识所谓‘载魄守一,能勿离乎’!康节云:‘老子得易之体,孟子得易之用。’康节之学,意思微似庄老。”或曰:“老子以其不能发用否?”曰:“老子只是要收藏,不放散。”
问:“阳魂为神,阴魄为鬼。祭义曰:‘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而郑氏曰:‘气,嘘吸出入者也。耳目之聪明为魄。’然则阴阳未可言鬼神,阴阳之灵乃鬼神也,如何?”曰:“魄者,形之神;魂者,气之神。魂魄是神气之精英,谓之灵。故张子曰:‘二气之良能。’”二气,即阴阳也。良能,是其灵处。问:“眼体也,眼之光为魄。耳体也,何以为耳之魄?”曰:“能听者便是。如鼻之知臭,舌之知味,皆是。但不可以‘知’字为魄,才说知,便是主于心也。心但能知,若甘苦咸淡,要从舌上如老人耳重目昏,便是魄渐要散。”潘问:“魄附于体,气附于魂,可作如此看否?”曰:“也不是附。魂魄是形气之精英。”铢问:“阳主伸,阴主屈。鬼神阴阳之灵,不过指一气之屈伸往来者而言耳。天地之间,阴阳合散,何物不有?所以错综看得。”曰:“固是。今且说大界限,则周礼言‘天曰神,地曰祇,人曰鬼’。三者皆有神,而天独曰神者,以其常常流动不息,故专以神言之。若人亦自有神,但在人身上则谓之神,散则谓之鬼耳。鬼是散而静了,更无形,故曰‘往而不返’。”又问:“子思只举‘齐明盛服’以下数语发明‘体物而不可遗’之验,只是举神之著者而言,何以不言鬼?”曰:“鬼是散而静,更无形,故不必言。神是发见,此是鬼之神。如人祖考气散为鬼矣,子孙精诚以格之,则‘洋洋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岂非鬼之神耶?”
魂魄,礼记古注甚明,云:“魂,气之所出入者是;魄,精明所寓者是。”
问:“孔子答宰我鬼神一段,郑注云:‘气,谓嘘吸出入者也。耳目之聪明为魄。’窃谓人之精神知觉与夫运用云为皆是神。但气是充盛发于外者,故谓之‘神之盛’;四肢九窍与夫精血之类皆是魄,但耳目能视能听而精明,故谓之‘鬼之盛’。”曰:“是如此。这个只是就身上说。”又曰:“灯似魂,镜似魄。灯有光焰,物来便烧;镜虽照见,只在里面。又,火日外影,金水内影;火日是魂,金水是魄。”又曰:“运用动作底是魂,不运用动作底是魄。”又曰:“动是魂,静是魄。”
问“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曰:“此是阴阳乍离之际,髣佛如有所见,有这个声昭明、焄蒿是气之升腾,凄怆是感伤之意。”
问“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曰:“昭明是所谓光景者,想象其如此;焄蒿是腾升底气象;凄怆是能令人感动模样,‘墟墓之闲未施哀而民哀’,是也。‘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正谓此。”
“昭明”是光耀底,“焄蒿”是滚上底,“凄怆”是凛然底。今或有人死,气盛者亦如此。赐。
曾见人说,有人死,其室中皆温暖,便是气之散。礼记云:“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昭明是精光,焄蒿是暖气,凄怆是惨栗者。如汉书李少君招魂,云:“其气肃然!”
“焄蒿是鬼神精气交感处,注家一处说升腾。凄怆则汉武郊祀记所谓‘其风肃然’!”或问:“今人聚数百人去祭庙,必有些影响,是如何?”曰:“众心辐凑处,这些便热。”又问:“‘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享’,如何?”曰:“古时祭祀都是正,无许多邪诞。古人只临时为坛以祭,此心发处,则彼以气感,才了便散。今人不合做许多神像只兀兀在这里坐,又有许多夫妻子母之属。如今神道必有一名,谓之‘张太保’‘李太保’,甚可笑!”自修。贺孙同。
问:“‘昭明、焄蒿、凄怆’之义如何?”曰:“此言鬼神之气所以感触人者。昭明,乃光景之属;焄蒿,气之感触人者,凄怆,如汉书所谓‘神君至,其风飒然’之意。”广问:“中庸或问取郑氏说云:‘口鼻之嘘吸者为魂,耳目之精明者为魄。’先生谓:‘此盖指血气之类言之。口鼻之嘘吸是以气言之,耳目之精明是以血言之。’目之精明以血言,可也。耳之精明,何故亦以血言?”曰:“医家以耳属肾,精血盛则听聪,精血耗则耳聩矣。气为魂,血为魄,故‘骨肉归于地,阴为野土’,‘若夫魂气则无不之也’。”广云:“是以易中说‘游魂为变’。”曰:“易中又却只说一边:‘精气为物。’精气聚则成物,精气散则气为魂,精为魄。魂升为神,魄降为鬼。易只说那升者。”广云:“如徂落之义,则是兼言之。”曰:“然。”广云:“今愚民于村落杜撰立一神祠,合众以祷之,其神便灵。”曰:“可知众心之所辐凑处,便自暖,故便有一个灵底道理。所以祭神多用血肉者,盖要得藉他之生气耳。闻蜀中灌口庙一年尝杀数万头羊,州府亦赖此一项税羊钱用。又如古人衅钟、衅龟之意,皆是如此。”广云:“人心聚处便有神,故古人‘郊则天神格,庙则人鬼享’,亦是此理。”曰:“固是。但古人之意正,故其神亦正;后世人心先不正了,故所感无由得正。”因言:“古人祭山川,只是设坛位以祭之,祭时便有,祭了便无,故不亵渎。后世却先立个庙貌如此,所以反致惑乱人心,幸求非望,无所不”广因言今日淫祠之非礼,与释氏之所以能服鬼神之类。曰:“人心苟正,表里洞达无纤毫私意,可以对越上帝,则鬼神焉得不服?故曰:‘思虑未起,鬼神莫知。’又曰:‘一心定而鬼神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