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之问:“艮何以为手?”曰:“手去捉定那物,便是艮。”又问:“捉物乃手之用,不见取象正意。”曰:“也只是大概略恁地。”安卿说:“麻衣以艮为鼻。”曰:“鼻者,面之山,晋管辂已如此说,亦各有取象。”又问:“麻衣以巽为手,取义于风之舞,非是为股。”先生蹙眉曰:“乱道如此之甚!”
序卦
问:“序卦,或以为非圣人之书,信乎?”曰:“此沙随程氏之说也。先儒以为非圣人之蕴,某以为谓之非圣人之精则可,谓非易之蕴则不可。周子分‘精’与‘蕴’字甚分明。序卦却正是易之蕴,事事夹杂,都有在里面。”问:“如何谓易之精?”曰:“如‘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是易之精。”问:“如序卦中亦见消长进退之义,唤作不是精不得。”曰:“此正是事事夹杂,有在里面,正是蕴。须是自一个生出来以至于无穷,便是精。”
序卦自言天地万物男女夫妇,是因咸恒为夫妇之道说起,非如旧人分天道人事之说。大率上经用乾坤坎离为始终,下经便当用艮兑巽震为始终。
问:“序卦中有一二处不可晓处。如六十四卦独不言咸卦,何也?”曰:“‘夫妇之道’,即咸也。”问:“恐亦如上经不言乾坤,但言天地,则乾坤可见否?”曰:“然。”问:“‘不养则不可以动,故受之以大过’,何也?”曰:“动则过矣。故小过亦曰‘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问:“‘物不可终壮,故受之以晋’,壮与晋何别?”曰:“不但如此壮而已,又更须进一步也。”
问:“‘礼义有所错’,‘错’字,陆氏两音,如何?”曰:“只是作‘措’字,谓礼义有所施设耳。”
问:“序卦中如所谓‘缓必有所失’,似此等事,恐后人道不到。”曰:“然。”问:“‘缓’字,恐不是迟缓之‘缓’,乃是懈怠之意,故曰‘解,缓也’。”曰:“缓,是散漫意。”问:“如纵弛之类?”曰:“然。”
杂卦
序卦杂卦,圣人去这里见有那无紧要底道理,也说则个了过去。然杂卦中亦有说得极精处。
“杂卦反对之义,只是反复,则其吉凶祸福,动静刚柔,皆相反了。”曰:“是如此。不知如何数卦又不对了。‘大畜,时也’,也晓不得。又与无妄不相反,是如何?临观更有‘与求’之义。临以二阳言之,则二阳可以临上四阴;以卦爻言之,则六五、上六又以上而临下。观自下而观上则为‘观’,是平声;自上而为物之观,是去声。‘噬嗑,食也;贲,无色也。’义虽可通,但不相反。‘谦轻’,是以谦抑不自尊重。女待男而行,所以为渐。”
“谦轻而豫怠。”轻是卑小之义。豫是悦之极,便放倒了,如上六“冥豫”是也。
伊川说“未济男之穷”,为“三阳失位”,以为斯义得之。成都隐者见张钦夫说:“伊川之在涪也,方读易,有箍桶人以此问伊川,伊川不能答。其人云:“三阳失位。”火珠林上已有。伊川不曾看杂书,所以被他说动了。
朱子语类卷第七十八
尚书一
纲领
至之问:“书断自唐虞以下,须是孔子意?”曰:“也不可知。且如三皇之书言大道,有何不可!便删去。五帝之书言常道,有何不可!便删去。皆未可晓。”以下论三皇五帝。
陈仲蔚问:“‘三皇’,所说甚多,当以何者为是?”曰:“无理会,且依孔安国之说。五峰以为天皇地皇人皇,而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为五帝,却无高辛颛顼。要之,也不可便如此说。且如欧阳公说:‘文王未尝称王’。不知‘九年大统未集’,是自甚年数起。且如武王初伐纣之时,曰‘惟有道曾孙周王发’,又未知如何便称‘王’?假谓史笔之记,何为未即位之前便书为‘王’?且如太祖未即位之前,史官只书‘殿前都点检’,安得便称‘帝’耶!是皆不可晓。”又问:“欧公所作帝王世次序,辟史记之误,果是否?”曰:“是皆不可晓。昨日得巩仲至书,潘叔昌托讨世本。向时大人亦有此书,后因兵火失了,今亦少有人收得。史记又皆本此为之。且如孟子有滕定公,及世本所载,则有滕成公滕考公,又与孟子异,皆不可得而考。前人之误既不可考,则后人之论又以何为据耶!此事已厘革了,亦无理会处。”一本云:“问:‘三皇当从何说?’曰:‘只依孔安国之说。然五峰又将天地人作三皇,羲农黄唐虞作五帝,云是据易系说当如此。要之不必如此。且如欧公作泰誓论,言文王不称王,历破史迁之说。此亦未见得史迁全不是,欧公全是。盖泰誓有“惟九年大统未集”之说。若以文王在位五十年之说推之,不知九年当从何数起。又有“曾孙周王发”之说,到这里便是难理会,不若只两存之。又如世本所载帝王世系,但有滕考公成公,而无文公定公,此自与孟子不合。理会到此,便是难晓,亦不须枉费精神。’”
孔壁所出尚书,如禹谟五子之歌胤征泰誓武成冏命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君牙等篇皆平易,伏生所传皆难读。如何伏生偏记得难底,至于易底全记不得?此不可晓。如当时诰命出于史官,属辞须说得平易。若盘庚之类再三告戒者,或是方言,或是当时曲折说话,所以难晓。以下论古、今文。
伏生书多艰涩难晓,孔安国壁中书却平易易晓。或者谓伏生口授女子,故多错误,此不然。今古书传中所引书语,已皆如此,不可晓。”僩问:“如史记引周书‘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之类,此必非圣贤语。”曰:“此出于老子。疑当时自有一般书如此,故老子五千言皆缉缀其言,取其与己意合者则入之耳。”
问:“林少颖说,盘诰之类皆出伏生,如何?”曰:“此亦可疑。盖书有古文,有今文。今文乃伏生口传,古文乃壁中之书。禹谟说命高宗肜日西伯戡黎泰誓等篇,凡易读者皆古文。况又是科斗书,以伏生书字文考之,方读得。岂有数百年壁中之物,安得不讹损一字?又却是伏生记得者难读,此尤可疑。今人作全书解,必不是。”
伯丰再问:“尚书古文、今文有优劣否?”曰:“孔壁之传,汉时却不传,只是司马迁曾师授。如伏生尚书,汉世却多传者,晁错以伏生不曾出,其女口授,有齐音不可晓者,以意属成,此载于史者。及观经传,及孟子引‘享多仪’出自洛诰,却无差。只疑伏生偏记得难底,却不记得易底。然有一说可论难易:古人文字,有一般如今人书简说话,杂以方言,一时记录者;有一般是做出告戒之命者。疑盘诰之类是一时告语百姓;盘庚劝论百姓迁都之类,是出于记录。至于蔡仲之命微子之命冏命之属,或出当时做成底诏告文字,如后世朝廷词臣所为者。然更有脱简可疑处。苏氏传中于‘乃洪大诰治’之下,略考得些小。胡氏皇王大纪考究得康诰非周公成王时,乃武王时。盖有‘孟侯,朕其弟,小子封’之语,若成王,则康叔为叔父矣。又其中首尾只称‘文考’,成王周公必不只称‘文王’。又有‘寡兄’之语,亦是武王与康叔无疑,如今人称‘劣兄’之类。又唐叔得禾,传记所载,成王先封唐叔,后封康叔,决无侄先叔之理。吴才老又考究梓材只前面是告戒,其后都称‘王’,恐自是一篇。不应王告臣下,不称‘朕’而自称‘王’耳。兼酒诰亦是武王之时。如此,则是断简残编,不无遗漏。今亦无从考正,只得于言语句读中有不可晓者阙之。”又问:“壁中之书,不及伏生书否?”曰:“如大禹谟,又却明白条畅。虽然如此,其间大体义理固可推索。但于不可晓处阙之,而意义深远处,自当推究玩索之也。然亦疑孔壁中或只是畏秦焚坑之祸,故藏之壁间。大概皆不可考矣。”按家语后云,孔腾字子襄,畏秦法峻急,乃藏尚书于孔子旧堂壁中。又汉史记尹敏传云,孔鲋所藏。
伯丰问“尚书未有解”。曰:“便是有费力处。其间用字亦有不可晓处。当时为伏生是济南人,晁错却颍川人,止得于其女口授,有不晓其言,以意属读。然而传记所引,却与尚书所载又无不同。只是孔壁所藏者皆易晓,伏生所记者皆难晓。如尧典舜典皋陶谟益稷出于伏生,便有难晓处,如‘载采采’之类。大禹谟便易晓。如五子之歌胤征,有甚难记?却记不得。至如泰誓武成皆易晓。只牧誓中便难晓,如‘五步、六步’之类。如大诰康诰,夹着微子之命。穆王之时,冏命君牙易晓,到吕刑亦难晓。因甚只记得难底,却不记得易底?便是未易理会。”
包显道举所看尚书数条。先生曰:“诸诰多是长句。如君奭‘弗永远念天威,越我民,罔尤违’,只是一句。‘越’只是‘及’,‘罔尤违’是总说上天与民之意。汉艺文志注谓诰是晓谕民,若不速晓,则约束不行。便是诰辞如此,只是欲民易晓。”显道曰:“商书又却较分明。”曰:“商书亦只有数篇如此。盘依旧难晓。”曰:“盘却好。”曰:“不知怎生地,盘庚抵死要恁地迁那都。若曰有水患,也不曾见大故为害。”曰:“他不复更说那事头。只是当时小民被害,而大姓之属安于土而不肯迁,故说得如此。”曰:“大概伏生所传许多,皆聱牙难晓,分明底他又却不曾记得,不知怎生地。”显道问:“先儒将‘十一年’、‘十三年’等合‘九年’说,以为文王称王,不知有何据。”曰:“自太史公以来皆如此说了。但欧公力以为非,东坡亦有一说。但书说‘惟九年大统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却有这一个痕瑕。或推泰誓诸篇皆只称‘文考’,至武成方称‘王’,只是当初‘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也只是羁縻,那事体自是不同了。”
书有两体:有极分晓者,有极难晓者。某恐如盘庚周诰多方多士之类,是当时召之来而面命之,而教告之,自是当时一类说话。至于旅獒毕命微子之命君陈君牙冏命之属,则是当时修其词命,所以当时百姓都晓得者,有今时老师宿儒之所不晓。今人之所不晓者,未必不当时之人却识其词义也。
书有易晓者,恐是当时做底文字,或是曾经修饰润色来。其难晓者,恐只是当时说话。盖当时人说话自是如此,当时人自晓得,后人乃以为难晓尔。若使古人见今之俗语,却理会不得也。以其间头绪多,若去做文字时,说不尽,故只直记其言语而已。
尚书诸命皆分晓,盖如今制诰,是朝廷做底文字;诸诰皆难晓,盖是时与民下说话,后来追录而成之。
典谟之书,恐是曾经史官润色来。如周诰等篇,恐只似如今榜文晓谕俗人者,方言俚语,随地随时各自不同。林少颖尝曰:“如今人‘即日伏惟尊候万福’,使古人闻之,亦不知是何等说话。”
尚书中盘庚五诰之类,实是难晓。若要添减字硬说将去,尽得。然只是穿凿,终恐无益耳。
安卿问:“何缘无宣王书?”曰:“是当时偶然不曾载得。”又问:“康王何缘无诗?”曰:“某窃以‘昊天有成命’之类,便是康王诗。而今人只是要解那成王做王业后,便不可晓。且如左传不明说作成王诗。后韦昭又且费尽气力,要解从那王业上去,不知怎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