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通老问:“中庸或问引杨氏所谓‘无适非道’之云,则善矣,然其言似亦有所未尽。盖衣食作息,视听举履,皆物也,其所以如此之义理准则,乃道也。”曰:“衣食动作只是物,物之理乃道也。将物便唤做道,则不可。且如这个椅子有四只脚,可以坐,此椅之理也。若除去一只脚,坐不得,便失其椅之理矣。‘形而上为道,形而下为器。’说这形而下之器之中,便有那形而上之道。若便将形而下之器作形而上之道,则不可。且如这个扇子,此物也,便有个扇子底道理。扇子是如此做,合当如此用,此便是形而上之理。天地中间,上是天,下是地,中间有许多日月星辰,山川草木,人物禽兽,此皆形而下之器也。然这形而下之器之中,便各自有个道理,此便是形而上之道。所谓格物,便是要就这形而下之器,穷得那形而上之道理而已,如何便将形而下之器作形而上之道理得!饥而食,渴而饮,‘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其所以饮食作息者,皆道之所在也。若便谓食饮作息者是道,则不可,与庞居士‘神通妙用,运水搬柴’之颂一般,亦是此病。如‘徐行后长’与‘疾行先长’,都一般是行。只是徐行后长方是道,若疾行先长便不是道,岂可说只认行底便是道!‘神通妙用,运水搬柴’,须是运得水,搬得柴是,方是神通妙用。若运得不是,搬得不是,如何是神通妙用!佛家所谓‘作用是性’,便是如此。他都不理会是和非,只认得那衣食作息,视听举履,便是道。说我这个会说话底,会作用底,叫着便应底,便是神通妙用,更不问道理如何。儒家则须是就这上寻讨个道理方是道。禅老云‘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在汝等诸人面门上出入’云云。他便是只认得这个,把来作弄。”或问:“告子之学便是如此?”曰:“佛家底又告子底死杀了,不如佛家底活。而今学者就故纸上理会,也解说得去,只是都无那快活和乐底意思,便是和这佛家底也不曾见得。似他佛家者虽是无道理,然他却一生受用,一生快活,便是他就这形而下者之中,理会得似那形而上者。而今学者看来,须是先晓得这一层,却去理会那上面一层方好。而今都是和这下面一层也不曾见得,所以和那下面一层也理会不得。”又曰:“天地中间,物物上有这个道理,虽至没紧要底物事,也有这道理。盖‘天命之谓性’,这道理却无形,无安顿处。只那日用事物上,道理便在上面。这两个元不相离,凡有一物,便有一理,所以君子贵‘博学于文’。看来博学似个没紧要物事,然那许多道理便都在这上,都从那源头上来。所以无精粗小大,都一齐用理会过,盖非外物也。都一齐理会,方无所不尽,方周遍无疏缺处。”又曰:“‘道不可须臾离,可离非道也。’所谓不可离者,谓道也。若便以日用之间举止动作便是道,则无所适而非道,无时而非道,然则君子何用恐惧戒慎?何用更学道为?为其不可离,所以须是依道而行。如人说话,不成便以说话者为道,须是有个仁义礼智始得。若便以举止动作为道,何用更说不可离得?”又曰:“大学所以说格物,却不说穷理。盖说穷理,则似悬空无捉摸处。只说格物,则只就那形而下之器上,便寻那形而上之道,便见得这个元不相离,所以只说‘格物’。‘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所谓道者是如此,何尝说物便是则!龟山便只指那物做则,只是就这物上分精粗为物则。如云目是物也,目之视乃则也;耳物也,耳之听乃则也。殊不知目视耳听,依旧是物;其视之明,听之聪,方是则也。龟山又云:‘伊尹之耕于莘野,此农夫田父之所日用者,而乐在是。’如此,则世间伊尹甚多矣!龟山说话,大概有此病。”
问:“‘道不可离’,只言我不可离这道,亦还是有不能离底意思否?”曰:“道是不能离底。纯说是不能离,不成错行也是道!”时举录云:“叔重问:‘“道不可离”,自家固不可离,然他也有不能离底意。’曰:‘当参之于心,可离、不能离之间。纯说不能离,也不得,不成错行了也是道!’”因问:“龟山言:‘饥食渴饮,手持足行,便是道。’窃谓手持足履未是道,‘手容恭,足容重’,乃是道也;目视耳听未是道,视明听聪乃道也。或谓不然,其说云:‘手之不可履,犹足之不可持,此是天职。“率性之谓道”,只循此自然之理耳。’不审如何?”曰:“不然。桀纣亦会手持足履,目视耳听,如何便唤做道!若便以为道,是认欲为理也。伊川云:‘夏葛冬裘,饥食渴饮,若着些私吝心,便是废天职。’须看‘着些私吝心’字。”时举录云:“夜来与先之论此。先之云‘手之不可履’云云,先生曰云云。”
此道无时无之,然体之则合,背之则离也。一有离之,则当此之时,失此之道矣,故曰:“不可须臾离”。君子所以“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则不敢以须臾离也。
“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即是道不可须臾离处。履孙。
问:“日用间如何是不闻不见处?人之耳目闻见常自若,莫只是念虑未起,未有意于闻见否?”曰:“所不闻,所不见,不是合眼掩耳,只是喜怒哀乐未发时。凡万事皆未萌芽,自家便先恁地戒慎恐惧,常要提起此心,常在这里,便是防于未然,不见是图底意思。”徐问:“讲求义理时,此心如何?”曰:“思虑是心之发了。伊川谓:‘存养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则可,求中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则不可。’”寓录云:“问:‘讲求义理,便是此心在否?’曰:‘讲求义理,属思虑,心自动了,是已发之心。’”
刘黻问:“不知无事时如何戒慎恐惧?若只管如此,又恐执持太过;若不如此,又恐都忘了。”曰:“也有甚么矜持?只不要昏了他,便是戒惧。”与立。
“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这处难言。大段着意,又却生病,只恁地略约住。道着戒慎恐惧,已是剩语,然又不得不如此说。
“戒慎恐惧是未发,然只做未发也不得,便是所以养其未发。只是耸然提起在这里,这个未发底便常在,何曾发?”或问:“恐惧是已思否?”曰:“思又别。思是思索了,戒慎恐惧,正是防闲其未发。”或问:“即是持敬否?”曰:“亦是。伊川曰:‘敬不是中,只敬而无失即所以中。’‘敬而无失’,便是常敬,这中底便常在。”
问:“戒慎恐惧,以此涵养,固善。然推之于事,所谓‘开物成务之几’,又当如何?”曰:“此却在博文。此事独脚做不得,须是读书穷理。”又曰:“只是源头正,发处自正。只是这路子上来往。”
问:“中庸所谓‘戒慎恐惧’,大学所谓‘格物致知’,皆是为学知、利行以下底说否?”曰:“固然。然圣人亦未尝不戒慎恐惧。‘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但圣人所谓念者,自然之念;狂者之念,则勉强之念耳。”
所谓“不睹不闻”者,乃是从那尽处说来,非谓于所睹所闻处不慎也。如曰“道在瓦砾”,便不成不在金玉!
问:“‘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与‘莫见乎隐’两段,分明极有条理,何为前辈都作一段滚说去?”曰:“此分明是两节事。前段有‘是故’字,后段有‘故’字。圣贤不是要作文,只是逐节次说出许多道理。若作一段说,亦成是何文字!所以前辈诸公解此段繁杂无伦,都不分明。”
用之问:“戒惧不睹不闻,是起头处,至‘莫见乎隐,莫显乎微’,又用紧一紧。”曰:“不可如此说。戒慎恐惧是普说,言道理偪塞都是,无时而不戒慎恐惧。到得隐微之间,人所易忽,又更用慎,这个却是唤起说。戒惧无个起头处,只是普遍都用。如卓子有四角头,一齐用着工夫,更无空缺处。若说是起头,又遗了尾头;说是尾头,又遗了起头;若说属中间,又遗了两头。不用如此说。只是无时而不戒慎恐惧,只自做工夫,便自见得。曾子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不成到临死之时,方如此战战兢兢。他是一生战战兢兢,到死时方了!”
问:“旧看‘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两句,只谓人有所愧歉于中,则必见于颜色之间,而不可揜。昨闻先生云‘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处’,自然见得愈是分晓。如做得是时,别人未见得是,自家先见得是;做得不是时,别人未见得非,自家先见得非。如此说时,觉得又亲切。”曰:“事之是与非,众人皆未见得,自家自是先见得分明。”问:“‘复小而辨于物。’善端虽是方萌,只是昭昭灵灵地别,此便是那不可揜处?”曰:“是如此。只是明一明了,不能接续得这意思去,又暗了。”
问:“‘莫见乎隐,莫显乎微’,程子举弹琴杀心事,是就人知处言。吕游杨氏所说,是就己自知处言。章句只说己自知,或疑是合二者而言否?”曰:“有动于中,己固先自知,亦不能掩人之知,所谓诚之不可揜也。”
问:“伊川以鬼神凭依语言为‘莫见乎隐,莫显乎微’,如何?”曰:“隐微之事,在人心不可得而知,却被他说出来,岂非‘莫见乎隐,莫显乎微’?盖鬼神只是气,心中实有是事,则感于气者,自然发见昭著如此。”文蔚问:“今人隐微之中,有不善者甚多,岂能一一如此?”曰:“此亦非常之事,所谓事之变者。”文蔚曰:“且如人生积累愆咎,感召不祥,致有日月薄蚀,山崩川竭,水旱凶荒之变,便只是此类否?”曰:“固是如此。”
戒慎恐惧乎其所不睹不闻,是从见闻处戒慎恐惧到那不睹不闻处。这不睹不闻处是工夫尽头。所以慎独,则是专指独处而言。如“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是慎独紧切处。
黄灏谓:“戒惧是统体做工夫,慎独是又于其中紧切处加工夫,犹一经一纬而成帛。”先生以为然。
问“慎独”。曰:“是从见闻处至不睹不闻处皆戒慎了,又就其中于独处更加慎也。是无所不慎,而慎上更加慎也。”
问:“‘不睹不闻’者,己之所不睹不闻也;‘独’者,人之所不睹不闻也。如此看,便见得此章分两节事分明。先生曰:‘其所不睹不闻’,‘其’之一字,便见得是说己不睹不闻处,只是诸家看得自不仔细耳。”又问:“如此分两节工夫,则致中、致和工夫方各有着落,而‘天地位,万物育’亦各有归着。”曰:“是。”
“戒慎”一节,当分为两事,“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如言“听于无声,视于无形”,是防之于未然,以全其体;“慎独”,是察之于将然,以审其几。
问:“‘戒慎不睹,恐惧不闻’与‘慎独’两段事,广思之,便是‘惟精惟一’底工夫。戒慎恐惧,持守而不失,便是惟一底工夫;慎独,则于善恶之几,察之愈精愈密,便是惟精底工夫。但中庸论‘道不可离’,则先其戒慎,而后其慎独;舜论人心、道心,则先其惟精,而后其惟一。”曰:“两事皆少不得‘惟精惟一’底工夫。不睹不闻时固当持守,然不可不察;慎独时固当致察,然不可不持守。”人杰录云:“汉卿问云云。先生曰:‘不必分“惟精惟一”于两段上。但凡事察之贵精,守之贵一。如戒慎恐惧,是事之未形处;慎独,几之将然处。不可不精察而慎守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