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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语类·第十五节升车之容。(52)

《朱子语类》

卷第一 理气上

或问“二之则不是”。曰:“若只论性而不论气,则收拾不尽,孟子是也。若只论气而不论性,则不知得那原头,荀扬以下是也。韩愈也说得好,只是少个‘气’字。若只说一个气而不说性,只说性而不说气,则不是。”又曰:“须是去分别得他同中有异,异中有同,始得。其初那理未尝不同。才落到气上,便只是那粗处相同。如饥食渴饮,趋利避害,人能之,禽兽亦能之。若不识个义理,便与他一般也。”又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民之秉彝’,这便是异处。‘庶民去之,君子存之’,须是存得这异处,方能自别于禽兽。不可道蠢动含灵皆有佛性,与自家都一般。”

“性气”二字,兼言方备。孟子言性不及气,韩子言气不及性。然韩不知为气,亦以为性然也。

横渠曰:“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如禀得气清明者,这道理只在里面;禀得气昏浊者,这道理亦只在里面,只被这昏浊遮蔽了。譬之水,清底,里面纤微皆可见;浑底,里面便见不得。孟子说性善,只见得大本处,未说到气质之性细碎处。程子谓:“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二之则不是。”孟子只论性,不知论气,便不全备。若三子虽论性,却不论得性,都只论得气,性之本领处又不透彻。荀子只见得不好人底性,便说做恶;扬子只见得半善半恶人底性,便说做善恶混;韩子见得天下有许多般人,故立为三品,说得较近。其言曰:“仁义礼智信,性也;喜怒哀乐爱恶欲,情也。”似又知得性善。荀扬皆不及,只是过接处少一个“气”字。

问:“横渠言‘气质之性’,去伪终未晓。”曰:“性是天赋与人,只一同;气质所禀,却有厚薄。人只是一般人,厚于仁而薄于义,有余于礼而不足于智,便自气质上来。”

富岁子弟多赖章

“心之所同然者,谓理也,义也。”孟子此章自“富岁子弟多赖”之下,逐旋譬喻至此。其意谓人性本善,其不善者,陷溺之尔。“同然”之“然”,如然否之“然”,不是虚字,当从上文看。盖自口之同嗜、耳之同听而言,谓人心岂无同以为然者?只是理义而已。故“理义悦心,犹刍豢之悦口”。

问:“‘理义之悦我心’,理义是何物?心是何物?”曰:“此说理义之在事者。”

“理义之悦我心”章。云:“人之一身,如目之于色,耳之于声,口之于味,莫不皆同,于心岂无所同。‘心之所同然者,理也,义也。’且如人之为事,自家处之当于义,人莫不以为然,无有不道好者。如子之于父,臣之于君,其分至尊无加于此。人皆知君父之当事,我能尽忠尽孝,天下莫不以为当然,此心之所同也。今人割股救亲,其事虽不中节,其心发之甚善,人皆以为美。又如临难赴死,其心本于爱君,人莫不悦之,而皆以为不易。且如今处一件事苟当于理,则此心必安,人亦以为当然。如此,则其心悦乎,不悦乎?悦于心,必矣。”先生曰:“诸友而今听某这说话,可子细去思量看。认得某这话,可以推得孟子意思。”

黄先之问:“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先生问:“诸公且道是如何?”所应皆不切。先生曰:“若恁地看文字,某决定道都不会将身去体看。孟子这一段前面说许多,只是引喻理义是人所同有。那许多既都相似,这个如何会不相似。理,只是事物当然底道理;义,是事之合宜处。程先生曰:‘在物为理,处物为义。’这心下看甚么道理都有之,如此做,人人都道是好;才不恁地做,人人都道不好。如割股以救母,固不是王道之中,然人人都道是好,人人皆知爱其亲,这岂不是理义之心人皆有之。诸公适来都说不切,当都是不曾体之于身,只略说得通,便道是了。”

器之问:“‘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颜子‘欲罢不能’,便是此意否?”曰:“颜子固是如此。然孟子所说,正是为众人说,当就人心同处看。我恁地,他人也恁地,只就粗浅处看,自分晓,却有受用。若必讨个颜子来证如此,只是颜子会恁地,多少年来更无人会恁地。看得细了,却无受用。”

器之问:“理义人心之同然,以颜子之乐见悦意。”曰:“不要高看,只就眼前看,便都是义理,都是众人公共物事。且如某归家来,见说某人做得好,便欢喜;某人做得不好,便意思不乐。见说人做官做得如何,见说好底,自是快活;见说不好底,自是使人意思不好。岂独自家心下如此,别人都是如此。这只缘人心都有这个义理,都好善,都恶不善。”

或问:“口耳目心皆官也。不知天所赋之气质,不昏明清浊其口耳目,而独昏明清浊其心,何也?然夷惠伊尹非拘于气禀者,处物之义,乃不若夫子之时,岂独是非之心不若圣人乎?”曰:“口耳目等亦有昏明清浊之异。如易牙师旷之徒,是其最清者也,心亦由是而已。夷惠之徒,正是未免于气质之拘者,所以孟子以为不同,而不愿学也。”

牛山之木章

孟子激发人。说放心、良心诸处,说得人都汗流!

问“牛山之木”一章。曰:“‘日夜之所息’底是良心,‘平旦之气’自是气,是两件物事。夜气如雨露之润,良心如萌蘖之生。人之良心,虽是有梏亡,而彼未尝不生。梏,如被他禁械在那里,更不容他转动。亡,如将自家物失去了。”又曰:“‘日夜之所息’,却是心。夜气清,不与物接,平旦之时,即此良心发处。惟其所发者少,而旦昼之所梏亡者展转反复,是以‘夜气不足以存’矣。如睡一觉起来,依前无状。”又曰:“良心当初本有十分,被他展转梏亡,则他长一分,自家止有九分;明日他又进一分,自家又退,止有八分。他日会进,自家日会退。此章极精微,非孟子做不得许多文章。别人纵有此意,亦形容不得。老苏们只就孟子学作文,不理会他道理,然其文亦实是好。”

或问:“‘日夜之所息’,旧兼止息之义,今只作生息之义,如何?”曰:“近看得只是此义。”问:“凡物日夜固有生长,若良心既放,而无操存之功,则安得自能生长?”曰:“放之未远者,亦能生长。但夜间长得三四分,日间所为又放了七八分,却折转来,都消磨了这些子意思,所以至于梏亡也。”

吴仁父问“平旦之气”。曰:“气清则能存固有之良心。如旦昼之所为,有以汨乱其气,则良心为之不存矣。然暮夜止息,稍不纷扰,则良心又复生长。譬如一井水,终日搅动,便浑了那水。至夜稍歇,便有清水出。所谓‘夜气不足以存’者,便是搅动得太甚。则虽有止息时,此水亦不能清矣。”节录别出。

仁父问“平旦之气”。曰:“心之存不存,系乎气之清不清。气清,则良心方存立得;良心既存立得,则事物之来方不惑,如‘先立乎其大者,则小者弗能夺也’。”又曰:“大者既立,则外物不能夺。”又问:“‘平旦之气’,何故如此?”曰:“歇得这些时后,气便清,良心便长。及旦昼,则气便浊,良心便着不得。如日月何尝不在天上?却被些云遮了,便不明”吴知先问:“夜气如何存?”曰:“孟子不曾教人存夜气,只是说歇得些时,气便清。”又曰:“他前面说许多,这里只是教人操存其心。”又曰:“若存得此心,则气常时清,不特平旦时清;若不存得此心,虽歇得此时,气亦不清,良心亦不长。”又曰:“睡梦里亦七劳八攘。如井水,不打他便清,只管去打便浊了。”

“平旦之气”,只是夜间息得许多时节,不与事物接,才醒来便有得这些自然清明之气,此心自恁地虚静。少间才与物接,依旧又汨没了。只管汨没多,虽夜间休息,是气亦不复存。所以有终身昏沉,展转流荡,危而不复者。

器之问:“‘平旦之气’,其初生甚微,如何道理能养得长?”曰:“亦只逐日渐渐积累,工夫都在‘旦昼之所为’。今日长得一分,夜气便养得一分;明日又长得一分,明夜又养得两分,便是两日事。日日积累,岁月既久,自是不可御。今若坏了一分,夜气渐薄,明日又坏,便坏成两分,渐渐消,只管无。故曰:‘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复,夜气不足以存。’到消得多,夜气益薄,虽息一夜,也存不得。又以爱惜钱物为喻,逐日省节,积累自多。”寓录别出。

器之问:“孟子‘平旦之气’甚微小,如何会养得完全?”曰:“不能存得夜气,皆是旦昼所为坏了。所谓‘好恶与人相近者几希’,今只要得去这好恶上理会。日用间于这上见得分晓,有得力处,夜气方与你存。夜气上却未有工夫,只是去‘旦昼’理会,这两字是个大关键,这里有工夫。日间进得一分道理,夜气便添得一分;到第二日更进得一分道理,夜气便添得二分;第三日更进得一分道理,夜气便添得三分。日间只管进,夜间只管添,添来添去,这气便盛。恰似使钱相似,日间使百钱,使去九十钱,留得这十钱这里;第二日百钱中使去九十钱,又积得二十钱;第三日如此,又积得三十钱。积来积去,被自家积得多了,人家便从容。日间悠悠地过,无工夫,不长进,夜间便减了一分气;第二日无工夫,夜间又减了二分气;第三日如此,又减了三分如此梏亡转深,夜气转亏损了。夜气既亏,愈无根脚,日间愈见作坏。这处便是‘梏之反复,其违禽兽不远矣’。亦似使钱,一日使一百,却侵了一百十钱,所有底便自减了,只有九十;第二日侵了百二十,所留底又减了,只有八十。使来使去转多,这里底日日都消磨尽了。”因举老子言:“治人事天莫若啬。夫惟啬,是谓早复;早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大意也与孟子意相似。但他是就养精神处说,其意自别。平旦之气,便是旦昼做工夫底样子,日用间只要此心在这里。”

器远问:“‘平旦之气’,缘气弱,易为事物所胜,如何?”曰:“这也别无道理,只是渐渐挨将去,自有力。这么只是志不果。”复说第一义云:“如这个,只有个进步挨将去底道理,这只是有这一义。若于此不见得,便又说今日做不得,且待来日;这事做不得,且备员做些子,都是第二、第三义。”

问:“‘平旦之气’,少顷便为事物所夺。气禀之弱,如何可以得存?”曰:“这个不容说。只是自去照顾,久后自惯,便自然别。”

敬子问:“旦昼不梏亡,则养得夜气清明?”曰:“不是靠气为主,盖要此气去养那仁义之心。如水之养鱼,水多则鱼鲜,水涸则鱼病。养得这气,则仁义之心亦好,气少则仁义之心亦微矣。”

问:“‘夜气’一章,又说心,又说气,如何?”曰:“本是多说心。若气清,则心得所养,自然存得清气;浊,则心失所养,便自浊了。”

或问:“夜气、旦气如何?”曰:“孟子此段首尾,止为良心设尔。人多将夜气便做良心说了,非也。‘夜气不足以存’,盖言夜气至清,足以存得此良心尔。平旦之气亦清,亦足以存吾良心,故其好恶之公犹与人相近,但此心存得不多时也。至‘旦昼之所为,则梏亡之矣’。所谓梏者,人多谓梏亡其夜气,亦非也。谓旦昼之为,能梏亡其良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