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曰观皋陶所言帝徳罔愆以下一节便是圣人之心涵育发生真与天地同徳而物或自逆于理以于天诛则夫轻重取舍之间亦自有决然不易之理其宥过非私恩其刑故非私怒罪疑而轻非姑息功疑而重非过予如天地四时之运寒凉肃杀常居其半而涵养发生之心未始不流行乎其间此所以好生之徳洽于民心而自不犯于有司非既抵罪而复纵舎之也夫既不能止民之恶而又为轻刑以诱之使得以肆其凶暴于人而无所忌则不惟彼见暴者无以自伸其冤而奸民之犯于有司者且将日以益众亦非圣人匡直辅翼使民迁善逺罪之意也臣按好生之徳洽于民心此帝舜所以为舜也葢天地生人而人得以为生是人之生也莫不皆欲其生然彼知己之欲生而不知人之亦莫不欲其生也是以相争相夺以至于相杀以失其生生之理人君为生人之主体天地之大徳为生灵之父母于凡天下之人无不欲其生于凡有生者茍可以为其养生之其者无不为之处置营谋俾之相安相乐以全其生生之天茍于其中有自戕其生而逆其生生之理者则必为之除去此所以有刑法之制焉所以然者无非欲全民之生而已圣人欲全民之生如此一言以蔽之曰好生吁天地之大徳曰生圣人之大徳曰仁仁者好生之谓也
康诰王曰呜呼封敬明乃罚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式【用也】尔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
蔡沈曰此慎罚也人有小罪非过误乃其固为乱常之事用意如此其罪虽小乃不可不杀即舜典所谓刑故无小也人有大罪非是故犯乃其过误出于不幸偶尔如此既自称道尽输其情不敢隐匿罪虽大时乃不可杀即舜典所谓宥过无大也诸葛孔明治蜀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其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之意欤
臣按康诰所谓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一言此后世律文自首者免罪之条所自出也
非汝封【康叔名】刑人杀人无或刑人杀人非汝封【三字当在又曰下】又曰劓【割鼻也】刵【截耳也】人无或劓刵人
蔡沈曰刑杀者天之所以讨有罪非汝封得以刑之杀之也汝或无以已而刑杀之刑杀刑之大者劓刵刑之小者兼举小大以申戒之也
朱熹曰康叔为周司防故一篇多说用刑吕氏说非汝封刑人杀人则人亦无敢刑人杀人又曰非汝封劓刵人则人亦无敢劓刵人葢言用刑之权正在康叔不可不谨之意耳
臣按康诰此言可见刑无大小皆上天所以讨有罪者也为人上者茍以私意刑戮人则非天讨矣一人杀人有限而下之人效之其杀戮滋多为人上者奈何不谨于刑戮上拂天意下失人心皆自此始衰世之君往往任意恣杀享年所以不永国祚所以不长其以此夫
王曰汝陈时臬【法也为准限之意】事罚蔽殷彜用其义【宜也】刑义杀勿庸以次【次舍之次】汝封乃汝尽逊【顺也】曰时叙惟曰未有逊事
蔡沈曰言敷陈是法与事罚断以殷之常法矣又虑其泥古而不通又谓其刑其杀必察其宜于时者而后用之既又虑其趋时而徇已又谓刑杀不可以就汝封之意既又虑其刑杀虽已当罪而矜喜之心乘之又谓使汝刑杀尽顺于义虽曰是有次叙汝当惟谓未有顺义之事葢矜喜之心生乃怠惰之心起刑罚之所由不中也可不戒哉
臣按此武王封康叔于卫告以谨罚之意葢卫是殷之故都周承殷之后康叔往殷故都而治其遗民故欲其敷陈是刑法之事其有所罚者一断以前殷之常法矣然殷之刑杀不必皆是也有合义者焉有不合义者焉惟取其合于义者而用之然所谓合义与否又不可专用以就已意也夫既合于义又不徇已则刑罚当其罪矣设使刑杀尽顺于义虽曰是有次叙而汝亦惟曰未有顺义之事焉葢刑杀闗乎人之性命一人负冤天地为之变色和气为之感伤人心为之丧失乌可以轻忽哉武王告康叔以虽尽逊而惟曰未逊事葢欲康叔之心常常不足已逊而犹曰未逊已尽而常如未尽则不敢轻视人命而茍具狱辞则问刑之人与受刑之人两无所憾焉刑罚无不中者矣人君命臣以治民而欲其慎罚拳拳告教如此为之臣者安敢不尽其心哉
立政曰和我庶狱庶慎时则勿有间之又曰继自今文子文孙其勿误于庶狱庶慎惟正是乂之又曰今文子文孙孺子王矣其勿误于庶狱惟有司之牧夫
蔡沈曰庶狱狱讼也庶慎国之禁戒储备也和调均齐狱慎之事而又戒其勿以小人间之使得终始其治此任人之要也文子文孙者成王武王之文子文王之文孙也误失也有所兼有所知不付之有司而以己误之也正犹康诰所谓正人与宫正酒正之正指当职者为言不以己误庶狱庶慎惟当职之人是治之又曰始言和我庶狱庶慎时则勿有间之继言其勿误于庶狱庶慎惟正是乂之至是独曰其勿误于庶狱惟有司之牧夫盖刑者天下之重事挈其重而独举之使成王尤知刑狱之可畏必专有司牧夫之任而不可以己误之也
吕祖谦曰始言庶言庶狱庶慎继去其一止曰庶狱庶慎又去其一独曰庶狱葢挈其尤重独举之狱曷为其独重也民命所系亦国命所系也导迎善气祈天永命者狱也并告无辜无世在下者亦狱也宜周公独言而独戒之
臣按先儒谓立政周公说不可误于庶狱庶慎到此又说狱者葢狱者天下之命所以文王必明徳慎罚收聚人心感召和气皆是狱离散人心感召乖气亦是狱大底事最重处只在于狱故三代之得天下只在不嗜杀人秦之所以亡亦只是狱不谨惟是以用狱之际养得一好生之徳自此发将去方能尽得君徳所谓事最重处只在于狱最为切要人君为治真诚知狱之为重则必调和均齐夫狱慎之事择人以用而不间以小人委心以用而不误以己私惟在内之狱专任之以司刑之职在外之狱分命之以牧守之任用命者则申敇之使益防违命者则戒约之使不肆非惟不敢误且不敢兼之也
以上总论制刑之义【上】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一
明丘濬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慎刑宪
总论制刑之义【下】
吕刑伯夷降典折民惟刑
蔡沈曰典礼也伯夷降天地人之三礼以折民之邪妄
苏轼曰失礼则入刑礼刑一物也
呉澂曰自上教下曰降伯夷教民以礼民入于礼而不入于刑折绝斯民入刑之路也
臣按虞廷九官伯夷作秩宗典礼皋陶作士师掌刑而此则云伯夷折民惟刑蔡沈谓舍皋陶而言伯夷探本之论也盖礼与刑二者出此则入彼立典于此而示民以礼节之所当然而又象刑于彼而示民以法禁之所必然所当然者祀典之常制所必然者有司之成法降下其典于民使其知必如此则为合于礼不如此则为犯于刑启其善端遏其邪念折而转之使不入于刑而入于礼焉所以然者盖以祸乱之兴多起于民之干犯礼典民神杂揉妖诞肆兴则人心不正而祸乱作矣伯夷作秩宗降下祀天神享人祭地祗之三典播告之修着为格令使夫蚩蚩蠢蠢之民皆知人各有所当祭之神非此族也不在祀典祭非祭者有禁犯禁者轻则有罚重则有诛是以各安其分而不敢渎齐盟行僣礼举淫祀习妖术由是常道明而人心正所以不犯于有司是则伯夷所降之典其礼仪等级虽非一端而折绝斯民之邪心妄念惟在于刑焉耳所谓折民惟刑意或在此欤又按班固汉书刑法志引此言折作悊下文即继之以言制礼以止刑解者谓悊知也言伯夷降下礼法以道人人习知礼然后用其刑也其言亦有理
士制百姓于刑之中以教秪徳
蔡沈曰舜命皋陶为士制百姓于刑辟之中所以检其心而教以秪徳也
呉棫曰皋陶不与三后之列遂使后世以刑官为轻后汉杨赐拜廷尉自以代非法家言曰三后成功惟殷于民皋陶不与盖吝之也是后世非独人臣以刑官为轻人君亦以为轻矣观舜之称皋陶曰刑期于无刑民协于中时乃功又曰俾予从欲以治四方风动惟乃之休其所系乃如此是可轻哉
臣按吕刑虽周穆王所作然必有所传授非虚言也夫伯夷礼官也所降者典而折民惟刑皋陶刑官也所制者刑而教民秪徳可见有虞为治专以礼教为主而刑辟特以辅其所不及焉耳礼典之降而折以刑所以遏其邪妄之念而止刑辟于未然刑罚之制而教以徳所以启其秪敬之心而制刑辟于已然礼教刑辟之相为用如此帝世之制所以本末兼举而民协于中自不犯于有司也欤
穆穆在上明明在下灼于四方罔不惟徳之勤故乃明于刑之中率乂于民棐彛
蔡沈曰穆穆者和敬之容也明明者精白之容也灼于四方者穆穆明明辉光发越而四逹也君臣之徳昭明如是故民皆观感动荡为善而不能自已也如是而犹有未化者故士师明于刑之中使无过不及之差率乂于民辅其常性所谓刑罚之精华也吕祖谦曰当时承蚩尤之弊妖诞怪神深溺人心重黎绝地天通固区别其大分矣然蛊惑之久未易遽胜伯夷复降天地人之祀典使知天地之性神之徳森然各有明法向之蛊惑消荡不留所谓折民于刑也自不知本者观之平水播谷若所急而降典可缓抑不知人心不正胥为禽夷虽有土安得而居有粟安得而食伯夷降典先其本也自伯夷之典迄皋陶之刑制度文为之具也自穆穆在上至率乂于民棐彛精神心术之运也茍无其本则前数者不过卜祝工役农圃胥史之事耳
臣按虞廷君臣其徳存于中其容着于外天下之人瞻而望之见其明白显著在上者灼然而明在下者晓然而喻无有回防掩蔽之私幽深隐僻之事是以当世之民耳闻而心孚目击而意固无有不化者而无待于刑罚之加然圣人之心则自以为吾之君臣固勤矣然吾民之生生无穷安能皆保如今日乎故命士师明于刑之中制为一定之制以晓天下之人如是则为太过如是则为不及必如是而后为无过不及而中矣所以然者率乂于民辅其常性使其常循乎矩度之中而不出乎防范之外而天然自有之中本然不易之性常全而不失矣
天齐于民俾我一日非终惟终在人尔尚敬逆天命以奉我一人虽畏勿畏虽休勿休惟敬五刑以成三徳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
蔡沈曰刑狱非所恃以为治也天以是整齐乱民使我为一日之用而已非终即康诰大罪非终之谓言过之当宥者惟终即康诰小罪惟终之谓言故之当辟者非终惟终皆非我得轻重惟在夫人所犯耳尔当敬逆天命以承我一人畏威古通用威辟之也休宥之也我虽以为辟尔惟勿辟我虽以为宥尔惟勿宥惟敬乎五刑之用以成刚柔正直之徳则君庆于上民赖于下而安宁之福其永久而不替矣
臣按刑天讨也天以是而齐乱民不得已而为一日之用尔非常用以为治之具也人君奉天道以出治所以为治者徳也刑非所先也民有不齐者不得已而用刑以治之姑以为一日齐民之用也所以为治者不颛颛在是也典狱之官必当敬逆天之命以奉承乎君过之当宥者则承天之命以宥之不当宥者君虽宥之不宥也过之当辟者则奉天之命以辟之不当辟者君虽辟之不辟也所以然者守君之法所以奉君也顺天之理所以敬天也奉君之法而不奉君之意则是能敬迎天命矣所以敬迎天命者敬五刑以成三徳而已矣敬五刑以为一日之用成三徳以立万世之则刑用而即已徳立而无穷所以为国家之庆者容有既乎兆民以之而永赖国祚由是而延长三代有道之长用此道也秦人恃刑罚以为一世之用卒之流毒海内二世即亡岂非永鉴哉
王曰吁来有邦有土告尔祥刑在今尔安百姓何择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
蔡沈曰有民社者皆在所告也夫刑凶器也而谓之祥者刑期无刑民协于中其祥莫大焉及逮也汉世诏狱所逮有至数万人者审度其所当逮者而后可逮之也曰何曰非问答以发其意以明三者之决不可不尽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