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曰左右近臣其言固未可信诸大夫之言宜可信矣然犹恐其蔽于私也至于国人则其论公矣然犹必察之者葢人有同俗而为众所恱者亦有特立而为俗所憎者故必自察之而亲见其贤否之实然后从而用舎之则于贤者知之深任之重而不才者不得以幸进矣然非独以此进退人才至于用刑亦以此道葢所谓天命天讨皆非人君之所得私也臣按人君用舎人才而加以赏罚固不可不参之于众既参于众尤不可不察之于独也参之于众也详而察之于独也审则用舎刑赏皆得其当矣而或不然听一人之言遽以为贤否而用舎之甚而加刑赏焉不复参详致察此朱熹所谓名曰独防而主威不免于下移也欤
通鉴齐威王召即墨大夫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毁言日至然吾使人视即墨田野辟人民给官无留事东方以宁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助也封之万家召阿大夫语之曰自子之守阿誉言日至吾使人视阿田野不辟人民贫馁赵攻鄄子不救卫取薛陵子不知是子厚币事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于是群臣耸惧莫敢饰诈务尽其情齐国大治彊于天下臣按齐威王之于阿大夫也非惟烹之而又及于左右之尝誉者其于即墨大夫也非惟封之而又及于左右之尝毁者若威王者可谓能操赏罚之权而不为左右所惑者矣后世人主不知出此往往溺于左右之偏私轻信其言不复致察以是为非以非为是以贤为不肖以不肖为贤者多矣幸而觉悟又或置而不复诘问世之小人所以往往得志而贤人君子恒有摈弃沈郁之患者此也其视威王不亦可愧也哉
汉髙祖以项籍将季布数窘辱之籍灭购求布滕公言于上以为郎中布母弟丁公亦为项羽将逐窘帝彭城西短兵接帝顾曰两贤岂相厄哉丁公乃还至来谒帝以徇军中曰丁公为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也遂斩之曰使后人臣无效丁公也
司马光曰髙祖网罗豪杰招亡纳叛亦已多矣而丁公独以不忠受戮何哉当群雄角逐之际民无定主来者受之固其宜也及贵为天子海内为臣茍不明礼义以示人使为臣者人怀二心以侥大利则国家其能久安乎是故断以大义使天下晓然皆知为臣不忠者无所自容而怀私结恩者虽至于活已犹不与也戮一人而千万人惧其虑事岂不深且逺哉臣按髙帝之斩丁公赦季布封雍齿是皆有公天下之意百世帝王所当法者也
宣帝厉精为治信赏必罚见于诏令者有曰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唐虞犹不能以化天下
臣按唐虞之世举十六相去四凶大功二十为天子是帝王之所以致雍熙泰和之治亦不能外刑赏以为治也诚有如宣帝诏书之所云者矣然是诏也乃为胶东相王成劳来不倦流民自占八百余口赐之以闗内侯爵而下抑孰知其所赏者乃伪増户口者邪不特此也赵葢韩杨之不得其死恭石显之委任非人所谓厉精为治信赏必罚亦虚言尔
唐太宗尝谓房龄曰有功则赏有罪则刑谁敢不竭心尽力以修职业
臣按太宗此言可谓得驭臣之道矣观其斥封徳彛以明天下之义用魏徴而忘平日之雠裴寂货赂公行虽故旧亦行贬斥萧瑀劾李靖之过乃录其功而赏之刑赏如是则臣下孰敢不竭心尽力以修职业哉然以防言而诛李君羡以谮言而杀刘洎以外戚而封长孙无忌以受赂而赐长孙顺徳则又不能尽出于公也惜哉
宋朱熹曰圣人之心未感于物其体广大而虚明绝无毫髪偏倚所谓天下之大本者也及其感于物也则喜怒哀乐之用各随所感而应之无一不中节者所谓天下之达道者也葢自本体而言如镜之未有所照则虚而已矣如衡之未有所加则平而已矣至语其用则以其至虚而好丑无所遁其形以其至平而轻重不能违其则此所以致其中和而天地位万物育虽以天下之大而不外乎吾心造化之中也以此而论则知圣人之于天下其所以庆赏威刑之具者莫不各有所由而舜典所论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与夫制刑明辟之意皆可得而言矣虽然喜而赏者阳也圣人之所欲也怒而刑者阴也圣人之所恶也是以圣人之心虽曰至虚至平无所偏倚而于此二者之间其所以处之亦不能无少不同者故其言又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此则圣人之防意然其行之也虽曰好赏而不能赏无功之士虽曰恶刑而不敢纵有罪之人而功罪之实茍已晓然而无疑则虽欲轻之重之而不可得是又未尝不虚不平而大本之立达道之行固自若也
臣按朱熹此言推本之论
以上论公赏罚之施
正朝廷
谨号令之颁
易姤卦大象曰天下有风姤【遇也】后【人君也】以施命诰四方程颐曰风行天下无所不周为君后者观其周遍之象以施其命令周诰四方也
臣按昔人有言风者天之号令所以鼓舞万物命者君之号令所以鼓舞万民风自天而下无物不遇而君之命令实似之人君尊居九重与下民本无相遇之理惟王言一布则万民争先快睹莫不鼓舞于其下而君民之心始遇矣由是观之人君命令之颁所以布君之徳感民之心其机括之大转移之妙有如此者可不谨哉
巽之彖曰重巽以申命
程颐曰重巽者上下皆巽也上顺道以出命下奉命而顺从上下皆顺重巽之象也君子体重巽之义以申复其命令申重复也丁宁之谓也
臣按巽之卦象风也风之吹物无处不入无物不鼓动诏令之入人沦于肌肤浃于骨髓亦如风之动物也人君体巽之象顺人心以行事重复而丁宁之必须上下皆以为顺而不拂逆人心然后行之则徳之入人也深而泽之及人也厚矣
象曰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程颐曰两风相重随风也随相继之义君子观重巽相继以顺之象而以申命令行政事随与重上下皆顺也上顺下而出之下顺上而从之上下皆顺重巽之义也命令政事顺理则合民心而民顺从矣臣按先儒谓巽为风而风者所以发天之号令风随风而不逆此重巽之象也在上之君子体随风之巽出而发号施令凡事必申复详审一再命之然后见之行事则四方风动顺而易入申命者所以致其戒于行事之先行事者所以践其言于申命之后由是观之人君诏令之出不可不详审于未颁之前尤不可不践行于既颁之后审之于前不可行者则不言也践之于后既言之矣则不可不行也后世之诏惟其失于详审轻为条款故既行之后往往杌龃龉有所牵制妨碍而不可行焉此其诏令所以不见信于臣民有所颁布人率以虚言视之国家猝有切之事因之而失机败事者多矣
涣九五涣汗其大号
程颐曰君臣合徳以刚中正巽顺之道治涣唯在浃洽于人心则顺从也当使号令洽于民心如人身之汗浃于四体则信服而从矣如是则可以济天下之涣朱熹曰阳刚中正以居尊位当涣之时能散其号令则可以济涣而无咎矣九五巽体有号令之象汗谓如汗之出而不反也
又曰涣汗其大号号令当教如汗之出千毛百窍中迸散出来人君之号令当出乎人君之中心由中而外由近而逺虽至幽至逺之处无不被而及之亦犹人身之汗出乎中而浃于四体也
臣按人君当人心涣散之时而欲收之非有大号令不可也故当涣之时必有号令之颁如身之出汗无处而不浃洽然后可以免咎也观唐徳宗奉天宋髙宗中兴二诏可验矣
书多方周公曰王若曰猷告尔四国多方
吕祖谦曰先曰周公曰而复曰王若曰何也明周公传王命而非周公之命也遍告四方者何也殷奄【即淮夷之一种】屡叛驱扇者广今虽平殄譬诸余邪遗疾犹或在肺腑间恐或有时而发也故涣发大号历叙天命之功前代之事征诛安集之本末俾四方咸与闻之大破群疑深绝乱根葢本于是兵寝刑措者四十余年其亦训诰之助欤
臣按后世人臣代传王言葢本诸此国家不幸而有刑讨征诛之事在可否之间渉形似之疑者必须明白详悉颁布天下使人心晓然知吾意向之所在因其情而定其罪随其罪而加以刑葢有不得已焉者如此则群疑释而人心服乱根永绝而国是明着矣
周官王曰呜呼凡我有官君子钦乃攸司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以公灭私民其允怀
蔡沈曰反者令出不可行而壅逆之谓言敬汝所主之职谨汝所出之令令出欲其行不欲其壅逆而不行也以天下之公理灭一己之私情则令行而民莫不敬信怀服矣
臣按令之大者固出于君而百司庶府下其教条于其属亦令也故成王既训迪百官而又合其尊卑大小而同训之焉夫朝廷之政由上而行之于下由内而行之于外必假命令以达之于其未出之前必须谨审详度知其必可行而无弊然后出之既出之后必欲其通行而无碍不至于壅塞而反逆可也然其所出之令一惟以公理而灭私情然后可行而不反茍或私胜而公防则将反逆而不可行矣又何以使民咸敬信而怀服也哉
诗大雅抑之篇曰𬣙【大也】谟【谋也】定命【号令也】逺犹【图也】辰【时也】告朱熹曰𬣙谟大谋也大谋谓不为一身之谋而有天下之虑也定审定不改易也逺谋谓不为一时之计而为长久之规也辰告谓以时播告也
臣按人君欲示训于四方也必广大其谋谟不为一身而必为天下无终穷之虑审定其号令不敢轻易而必为一定不可易之制于是乎长虑却顾深思逺图稽其所终所蔽益之损之与时宜之必可为久逺之规然后以时而播告之焉如此则夫号令之颁图惟之事永永无弊施之于一时者可以为法于百世矣后世世主浅谋轻举容易发为号令可言而不可行者多矣纵有可行亦惟可用于一时不可诒之于久逺于是朝更夕改民不知所遵守是以号令之颁民视之以为泛常一旦遇夫仓猝之变有所补偏救急而下人不知其所以而往往至于不可救药吁可不谨哉
春秋谷梁传曰为天下主者天也继天者君也君之所存者命也为人臣而侵其君之命而用之是不臣也为人君而失其命是不君也君不君臣不臣此天下所以倾也臣按君代天出命者也臣代君行命者也君出命固不可违天之道臣行命亦不可侵君之事茍臣侵君之事则君失其命矣君失其命则不足以继天而君非君矣臣侵君命则不知以事君而臣非臣矣人君继天以出治恒必兢兢业业敬以存心明以烛理刚以制欲则臣下知所凛畏而不敢侵吾之事而吾所以继天道而主天下者其威命不至旁落而下移矣
礼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綍
臣按王者之言其在中也惟细如丝而已及其出也乃如宛转绳之大焉其初出也仅大如纶而已及其出而益逺也乃如引棺之大索焉所以然者良以人君居九重之上为万方之主一言一话在人君虽若甚防者及其施之于外天下之人仰之如日星之明畏之如雷霆之震去之愈逺而见之愈大焉然则人君号令之颁其可以不谨哉
汉贾山言于文帝曰臣闻山东吏布诏令民虽老羸癃疾扶杖而往听之愿少须防母死思见徳化之成臣按司马迁作史记于文帝纪凡诏皆称上曰而他纪则不然葢以见文帝之诏皆出于帝之实意也上以实感故下以实应一见其诏书之下欣欣然相率以听意必其真有此实恵然后为此实言也后世诏书之下率出于词臣之视草有司之议拟皆按故事而举之未必皆出于上心也是以有其言无其事有其事无其效许人以直言不加罪而罪之愈甚许民以欠负不复徴而徴之如故是故上之言不信于民民之心不孚于上此徳化之成所以有歉于文帝欤
光武时天下已定务用安静以手迹赐万国者一札下行细书成文勤约之风行于天下
唐陆贽从徳宗幸奉天尝奏曰今乘舆播迁陛下宜痛自引过以感人心徳宗从之故行在诏书始下虽骄将悍卒莫不挥涕激发及还京师李抱真来朝奏曰陛下在山南时山东士卒闻书诏之辞无不感泣思奋臣节臣知贼不足平也
臣按感人之易者莫易于言故人君一言之善虽于深宫之中九重之上四海之逺莫不应之况以徳音之宣布诏令之颁行于郡国者哉夫上有由中之诚下必有感孚之效不徒然也观光武勤约之风行于天下徳宗引过之诏感夫士卒可见矣人君诚能诚实其心审定其命择视草之臣守涣汗之信则虽蠢愚之夫骄悍之卒亦无不感动者而况愚直之民循良之吏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