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颖达曰:“既言观衅而动,更说无衅之事。德、刑、政、事、典、礼,此六事行之不变易者,不可与之敌也。圣王制征伐者为有罪者耳,不为是六事不易行征伐也。”
臣按:此举六事之目,下文历说楚不易六事以充之。然是六者,德刑其大者也,德立刑行、政成事时、典从礼顺,六者为治之要也。为国而有六者不可变易,则在我者有不可敌之具,而在人者无以敌我矣。
晋荀林父帅师及楚子战于邲,晋师败绩。潘党曰:“君(指楚庄王)盍筑武军(筑军营以章武功)而收晋尸以为京观(积尸封土其上)。臣闻克敌必示子孙,以无忘武功。”楚子曰:“非尔所知也。夫文,止戈为武。夫武,禁暴(武之一德)戢兵(二)、保大(三)、定功(四)、安民(五)、和众(六)、丰财(七)者也,故使子孙无忘其章(著之篇章使子孙不忘)。今我使二国暴骨,暴矣。观兵以威诸侯,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犹有晋在,焉得定功?所违民欲犹多,民何安焉?无德而强争诸侯,何以和众?利人之几(危也)而安人之乱以为己荣,何以丰财?武有七德,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十二年)
臣按:武有七德,楚子之言必有所本,盖古语也。使凡天下之兴兵动众者皆必本于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焉,非此七者不举,则天下之人惟恐上之不用武,师旅所至,民望之真如大旱之得云霓矣。
成公十三年,刘子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戎有受脤。”臣按:祀所以交神明,戎所以卫国家,此二者国之大事也。
十有六年,楚子救郑,子反入见申叔时曰:“师其何如?”对曰:“德、刑、详(与祥同)、义、礼、信,战之器也。德以施惠,刑以正邪,详以事神,义以建利,礼以顺时,信以守物。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节,时顺而物成,上下和睦,周旋不逆,求无不具,各知其极,故《诗》曰:‘立我烝民,莫匪尔极。’是以神降之福,时无灾害,民生敦(厚也)庞(大也),和同以听,莫不尽力以从上命,致死以补其阙,此战之所由克也。今楚内弃其民(谓不施惠)而外绝其好(谓不建利),渎齐盟(谓不祀神)而食话言(谓不守物),奸时以动(谓不顺时)而疲民以逞,民不知信,进退罪也,人恤所底(至也),其谁致死?”
孔颖达曰:“叔时此对首尾相成,先举六名云战之器也,言有此六事乃可战,若器用然也。”
臣按:春秋之时,先王礼义之泽犹存,故论兵者犹知以德义为言,后世则舍德义而惟论兵甲士马之多寡强弱,其战则同而所以为战则不同也。此无他,其器异也,其器既异,故其用亦各不同。
范文子曰:“唯圣人能外内无患,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盍释楚以为外惧乎?”(十六年)
臣按:范文子此言即《孟子》“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之意也。盖中人之性,有所警斯有所惧,有所惧斯能自省,知所以省则不敢纵肆,而国可保矣。
襄公二十七年,宋左师请赏,公与之邑,子罕曰:“凡诸侯小国,晋楚所以兵威之,畏而后上下慈和,慈和而后能安靖其国家以事大国,所以存也;无威则骄,骄则乱生,乱生则灭,所以亡也。天生五材(谓金、木、水、火、土),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兵之设久矣,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也,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废兴、存亡、昏明之术皆兵之由也,而子求去之,不亦诬乎?”
林尧叟曰:“宋向戍以弭兵之功欲宋君加以厚赏,宋君欲赏之邑,以示子罕。子罕谓凡诸侯之与小国,晋楚所以用兵而威服之,有所畏惧而后大小上下慈爱而和顺,慈爱和顺而后国家赖以安靖,以听大国之政令,此其所以常安存也;无威则骄纵易生,骄纵则祸乱必至,祸乱则灭亡随之,此小大所以至灭亡也。天生金、木、水、火、土之五材,天下之民并举而用之,五者不可阙一,兵是五材之金,岂可去哉?古人设兵其来已久,所以威服不遵轨法之徒而昭明国家文德之盛,汤武吊民伐罪以兵威而兴,桀纣身弑国亡以兵威而废,盖明君善于用兵则以之而兴、以之而存,术之善也,昏主不善用兵则以之而废、以之而亡,术之不善也,所以然者,皆由用兵而致,而向戍求去兵以安诸侯,不亦诬罔之甚乎?”
臣按:国有六典而不可无兵,犹天有五材而不可以无金也。盖立国有文必有武,施治有赏必有罚,徒有文而无武则威不立而国势弱,有赏而无罚则法不行而人心纵。
昭公十一年,楚子城陈、蔡、不羹(地名),使弃疾为蔡公,王问于申无宇,对曰:“择子莫如父,择臣莫如君。郑庄公城栎而置子元焉,使昭公不立;齐桓公城谷而置管仲焉,至于今赖之。臣闻五大不在边,五细不在庭,亲不在外、羁不在内,今弃疾在外,郑丹在内,君其少戒。”王曰:“国有大臣,何如?”对曰:“郑京、栎实杀曼伯,宋萧、亳实杀子游(在庄十二年),齐渠丘实杀无知(在庄九年),卫蒲戚实出献公(在襄四年),若由是观之则害于国。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君所知也。”
杜预曰:“五大言五官之长,专盛过节则不可居边,细弱不胜任亦不可居朝廷。”
孔颖达曰:“宋杀子游、齐杀无知,乃是赖大邑以讨篡贼,而谓之害于国者,以其能专废置则是国害。天子之建诸侯,欲令蕃屏王室,诸侯之有城邑,欲令指挥从己,不得使下邑制国都,故大城为国害也。末大必折,以树木喻也;尾大不掉,以畜兽喻也。”
臣按:末大必折、尾大不掉,此二喻实为切要,人君之治国必居重驭轻,必以大制小,由上下之势顺、小大之分定,如心之使臂、臂之使指,非独上安其位而下之人亦不敢萌非望、拒成命矣。考之《楚语》有曰:“公制城邑若体牲焉,有首领股肱,以至于拇指毛脉,大能掉小,故变而不勤。夫边境者,国之尾也,譬之于牛马,处暑之既至,虻雍之既多,而不掉其尾,臣惧之。”此譬尤为详尽,谋人国而虑及远者,尚其图之。
哀公元年,吴师在陈,楚大夫皆惧曰:“阖庐惟能用其民以败我于柏举,今闻其嗣又甚焉,将若之何?”子西曰:“二三子恤不相睦,无患吴矣。昔阖庐食不二味,居不重席,室不崇坛,器不彤镂,宫室不观(台榭也),舟车不饰,衣服财用择不取费(不尚细靡)。在国,天有菑厉,亲巡其孤寡而共其乏困;在军,熟食者分而后敢食,其所尝者卒乘与焉。勤恤其民而与之劳逸,是以民不罢劳,死知不旷(弃也),吾先大夫子常易之,所以败我也。今闻夫差,次有台榭陂池焉,宿有妃嫱嫔御焉,一日之行,所欲必成,玩好必从,珍异是聚,观乐是务,视民如仇而用之日新,夫先自败也已,安能败我?”
臣按:楚子西之料吴也,不料其地土之广狭、车徒之多寡、士卒之强弱、甲兵之利钝,惟以君之所修所为者以占其胜负焉。然则有国家者,所以强兵之要,孰有先于修为者哉?治兵者次之。
七年,季康子欲伐邾,乃飨大夫以谋之,子服景伯曰:“小所以事大,信也;大所以保小,仁也。背大国不信,伐小国不仁,民保于城,城保于德,失二德者危,将焉保?”
臣按:景伯言民保于城,城保于德,所谓德者信与仁而已。国有大小,皆能絜矩而以忠恕为心,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上毋以使下,又安有争斗侵夺之患哉?
《国语》:穆王将征犬戎,祭公谋父谏曰:“不可。先王耀(明也)德不观(示也)兵。夫兵,戢(聚也)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黩也),玩则无震(惧也)。先王之于民也,茂(勉也)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大也)其财求(不障壅也)而利其器(兵甲也)用(耒耜之属),明利害之乡(方也),以文修之,使务利而避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莫不欣喜。商王帝辛大恶于民,庶民弗忍,欣戴武王,以致戎(兵也)于商牧(牧野)。是先王非务武也,勤恤民隐(痛也)而除其害也。先王之训也,有不祭则修意(修志意以自责),有不祀则修言(号令),有不享则修文(典法),有不贡则修名(尊卑职贡之名号),有不王则修德(文德)序成(谓上五者次序也)而有不至则修刑。于是乎有刑罚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令,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又不至,则又增修于德,无勤民于远,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犬戎氏以其职来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其乃无废先王之训乎。”
王(襄王)至自郑,以阳樊赐晋文公,阳人不服,晋侯围之。仓葛曰:“武不可觌(见也),文不可匿(隐也),觌武无烈,匿文不昭。”
胡安国曰:“古者觌文匿武,修其训典,序成而不至,于是乎有攻伐之兵。”
臣按:此先王惟耀德而不观兵,有不服者必先布威让之令,陈文告之辞,而又不至焉,亦惟增修其德而已,不勤兵于远也。所以然者,岂非文不可觌、武不可匿,不当尚武隐文乎?
卫灵公问陈(军师行伍之列)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礼器)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
尹焞曰:“卫灵公,无道之君也,复有志于战伐之事,故答以未学而去之。”
张栻曰:“春秋之时,诸国以强弱为胜负,军旅之事宜在所先,而俎豆之事宜若不急者矣。曾不知国之所以为国者,以夫天叙、天秩者实维持之也,为国者志存乎典礼,则孝顺和睦之风兴,叶力一心,尊君亲上,其强孰御焉?不然,三纲沦废,人有离心,国谁与立,军旅虽精,果何所用哉?俎豆之于礼教,犹陈之于军旅,实理之所寓而教之所由兴也,使灵公而有志乎俎豆之间,则推而达之,必有不可已也。”
黄干曰:“夫子对灵公以军旅之事未之学,答孔文子以甲兵之事未之闻,及观夹谷之会则以兵加莱人而齐侯惧,费人之乱则命将士以伐之而费人北,又尝曰‘我战则克’。夫子岂有未学未闻者哉?特以军旅之事非所以为训耳。”
臣按:文武非二道,益之赞尧曰“乃武乃文”,孔子道全德备,固无所不能,亦岂有不知也哉?而曰“未学”,盖以战国之世相尚以武而不尚文,列国君臣知有军旅而不知有俎豆,况其所谓武者以权谋谲诈相尚,穷兵耗财而毒及于生民,轻敌寡谋而祸延其宗社,故因卫君之问陈而答之以未学,盖不待学,亦不屑学也。
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朱熹曰:“先王之制,诸侯不得变礼乐、专征伐。”
张栻曰:“礼乐征伐,天子之事也。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矣,盖天子得其道则权纲在己,而在下莫敢干之也,所谓自天子出者,天子亦岂敢以己意可专而以私意加于其间哉?亦曰奉天理而已矣。此之谓得其道,若上失其道则纲维解纽,而诸侯得以窃乘之,礼乐征伐将专行而莫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