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所恶,惟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
注:万物皆以冲和之气为本,而冲气柔弱。守本者当须谦卑柔弱,故王公至尊而称孤、寡、不谷者,以谦柔为本。
疏:冲气柔弱,为生之本,故举王公谦卑以敦其本。孤、寡、不谷,不善之名,非尊崇之称。人所恶之,而王公以为名者,谦之至也。言王公为风化之主,存亡所系,天下具瞻。若不崇尚谦柔,以安社稷,则物所不归。故取谦柔为本,以政巍巍之功。
义曰:守柔弱者,生而不匮。怀谦抑者,高而不危。所以柔弱为保生之元,谦抑为全高之本。故大国者宜为下,崇台者固其基。此守道之常,立身之要,但人不能行之耳。具者,众也。居尊高之位,众所瞻仰。《毛诗□小雅□节南山篇》: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既居高位,为师长尹正,故能宣行风化,以育黎元。《诗序》云:上以风化下,言王侯以德风化于下民。《论语》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言民从顺其上之化也。王侯行道德,四方之人归从其化,故曰归往。解云:民所归往之谓王。王公有道,其功崇高,如山之固,故曰巍巍乎其有成功。巍巍者,高峻之貌也。
故物或损之而益,益之而损。
注:自损者人益之,自益者人损之。故朝宗者善于下,谦弱者,德之柄。孤寡而称,不亦宜乎?
疏:故者,仍上之词也。损,贬毁也。言王公称孤寡以自毁损,则为百姓乐推,尊敬而事之,而致益也。或益之而损者,若王公贵宠其身,居上而骄,则下人离散,而致损也。《书》曰:满招损,谦受益。斯之谓也。
义曰:理国以谦光为本,立身以柔弱为先。《易》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或反于此,必贻其损。《易》说卦曰:缓之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决,故受之以夬。则损益倚伏,终始相循。若谦已不已,物常益之,故无颠覆。修道之士割荣华,去繁盛,舍悦乐,甘寂寥,损之甚矣。其得道也,延景福,享遐年,逍遥无为,天地齐永,岂非益之乎?满招损者,《尚书□大禹谟》舜曰:咨尔禹,惟时有苗不率,汝往祖征。禹乃会群后,誓师征之。三旬,苗人逆命。益赞禹曰:惟德动天,无远不届。满招损,谦受益。是乃天道。禹拜昌言曰:俞。帝乃诞敷文德,舞干羽于两阶,七旬而有苗格。故理国理身,谦为本也。
人之所教,亦我义教之。
注:老君曰:人君所欲立教教人者,当以吾此柔弱谦虚之义以教之。
疏:人,谓人君也。人君为政教之首,一国之风,系乎一人而化。故老君昌言之曰:人君欲行言教以化人者,当须用我冲虚柔弱之义以教之也。
义曰:理化之本,其惟元首乎?元首者,人君也。《尚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此言人君教之善也。又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庶事隳哉。人君丛脞细碎而无大略,则臣下懈惰,万事隳废。此言人君教之不善也。政教由于元首,可不慎耶?《诗序》曰: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天下之事,形于四方之风,谓之雅。风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人君以谦损柔弱以教于人,人醇朴而宗道矣。以仁义苛察以化于人,人智诈而归于乱矣。理身者谦静而事简,事简而心泰,则生可保;躁动而心竞,心竞而事繁,则去道远矣。昌,大也。
强梁者不得其死。
注:强梁之人,动与物亢。求益而损,物或系之#2,故不得其死。
疏:强梁,谓刚暴屈强之人也。刚暴之人失养生之要,必自夭其天素,不得寿终而死。严仙人曰:强秦以专制而灭,大汉以和顺而昌。
义曰:老君所戒,柔必胜刚,弱必胜强,故舌柔则存,齿坚则亡。是则强梁非全身之道,为失生之基耳。刚暴非进道之阶,殊保寿之旨矣,深宜戒之。严仙人者,蜀郡严遵,字君平,常于成都市以卜筮之道,潜化于人,人有不正之问,叉以阴阳之理制而止之。日阅百钱而闭肆,下帘以受《老子》,乃作《指归》数万言,明理国理身之要。其解此义云强秦以专制而灭者,言秦皇吞灭七国,一统天下,威制四方,杀伐无已,违谦抑守柔之道,故子婴降而祚灭,不得其死。理实然乎。秦赢氏,颛顼伯翳之后,至非子与周孝王养马,封于汧渭之间。平王东迁,秦襄公卫助有功,因命列为诸侯。至缪公乃下士用贤,得由余、子桑、百里奚,乃强盛。昭王五十一年伐周,取九鼎宝器,三十六邑,迁周于惮狐。昭王俾卒,孝文王戍立。一年戍死,庄襄王子楚立。三年而卒,始皇正立。元年乙卯至二十六年庚辰,平诸侯,灭六国,自号始皇。三十八年卒,二世胡亥立。三年卒,子婴立。四十六日降汉于轵道。项羽至,斩之,国灭。汉祖刘邦,字季,彭城丰沛人。帝尧刘累之后,父太上皇。煓起布衣,推贤用能,与项羽力战而取天下。德制强楚,仁及生灵,智士为之谋,贤士为之辅,相三杰而成帝业,约二章而安疲人,有长者大度之美,传祚两汉二十四帝四百余年。裔孙王蜀,亦及两世。此柔德制强之验也。理身理国,足为鉴乎。
疏:强梁者失道,刚武者失神。生主以退,安得长存?注云动与物亢,亢,敌也。物或击之者,《易》益卦上九爻辞云:莫益之,或击之。
义曰:理代者以强梁失国,理身者以强梁丧生。与物抗敌,岂能无患?或击之者,《易》益卦上九曰:莫益之,或击之。言处益之极,过盈者也。求益无已,是心无恒无厌,而求人莫之与,独唱莫和,适是偏辞。人道恶盈,怨者非一,故或击之也。益,与也,击,伤也。神为生主,人为神主,相须而立,阙一则亡。用刚失神,故非善也。
吾将以为教父。
注:吾见强梁者亡,柔弱者全,故以此柔弱之教,为众教之父也。
疏:父,本也。此句结修学之元。老君举强梁者亡,以之为戒,柔弱者全,以之为劝。以为教父者,父为子本,言吾将此柔弱之教为众教之本。如子之于父,故云以为教父。
义曰:父者,尊也。柔弱必全,尊于众教。众教之末,谦柔为先。故《易》曰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言尊者能谦光而益明,卑者能谦不可逾越。《礼》曰:傲不可长,慎以避祸。恭以远耻,敬让以行。皆谦慎之旨也。《尚书》曰:愿而恭。悫愿而恭恪也。柔而立。和柔而立事也。《诗》云靖恭尔位,守柔敬也。《春秋》曰:使之以和,临之以敬,行之以礼,守之以信,奉之以仁,教之以务,闲之以义。经曰兵强不胜,木强则共,强大处下,柔弱处上,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此众教之中皆以柔弱谦敬为本也。为教之父,岂虚也哉?理天下,修其身,守柔行谦,无思不服矣。
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三十三竟
#1无现无听:据《庄子》,‘现’当作‘视’。
#2物或系之:据《周易》益卦,‘系’当作‘击’
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三十四
唐广成先生杜光庭述
天下之至柔章第四十三
疏:前章明众生背道,强梁所以不得其死。此章示人正性柔弱,修之则与道合同。文殊途以发明,理会归而齐致。首标毕道性柔弱之本,人有失之,成坚强之过。后吾是以下明无为之道广有利益,众教莫之能先。○义曰:既以前章示强梁极则之于死。此乃明至柔失即为至坚,用显无为之益,更彰不言之利。欲使人舍强服柔,宗无去有,从粗入妙,深契道元尔。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注:天下之至柔者,正性也。若驰骋代务,染杂尘境,情欲充塞,则为天下之至坚矣。
疏:夫人之正性,本自澄清,和气在躬,为至柔也。若驰骋情欲,染着代尘,为声色所诱,则正性离散,为至坚也。
义曰:道以至柔,无乎不在,贯通万物,流注群形。得之则生,失之则死。故保养道存则生全而柔弱,驰骋气散则枯槁而坚强。理国有道,则襁负而归仁。无道则萧墙构敌矣。染着代尘者,谓六根起于六识,六识恣于六情,六情生于六欲。六欲谓之六尘,六尘谓之六染,六染谓之六入。从根而生,染有轻重,皆在修炼,渐而制之。所以理身所务,眼绝五色,耳绝五声,鼻绝五香,口绝五味,身绝五触,心绝五缘,即六尘净矣。六尘净则世利不能动,声色不能诱,自归柔弱之道,岂有坚强之患哉。
无有入于无间。
疏:无有者,谓人了悟诸法,一无所有,则返归正性,与道合同,入无间矣。无间,道也。入谓与道同也。以道为无间者,明道性清净,混然无际,而无间隙矣。
义曰:天地有形位,清浊殊矣。阴阳有分别,昏明殊矣。气象有代谢,四时殊矣。惟道广包天地,微贯阴阳,总四时,运气象,无处无道,故云无间隙也。人能融神观妙,返一归元,息则为人,消则为气,与道为一,常存不亡,乘无有之和,入无间之道,何四序之能运,生死之能局哉?
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
注:无为者,不染尘境,令心中一无所有。无间者,道性清净,妙体混成,一无间隙矣。不为可欲所乱,令心境俱净,一无所有,则心与道合,入无间矣。故圣人云:吾见身心清净,即能合道。是知有为之教,不如无为之有益。
疏:吾者,老君自称也。此章亦通戒人君以无为化理天下,故老君云吾见众生正性柔弱,及乎驰骋奔竞,则至坚强,若使照了心境,则一无所有,即合道矣。是知清净无为,理身理国,有益于人也。以此推之,有为之教,不及无为之有益也。
义曰:老君垂教以清静为用,无为为宗。清静则国泰身安,无为则道成人化。夫道德无为也,天地成焉,万化行焉,万物生焉。天地无为也,四时运焉,六气和焉,八风鼓焉。圣人虚心以原道德,静气以存神明,寡其聪听于无声,杜其明视于无形,览天地之变动,睹万物之自然。以是而知有为者乱,无为者理。所以至柔之性本无为也,至坚之患由驰骋也。息驰骋之有欲,复柔弱之无为,以教天下,弘益之道广矣。照了心境者,神奇莫测,内察于一心,妙用无穷,外忘于万象。理国则忘其所理,修身则忘其所修,洞入虚无,泯然合道,是谓内照。内明之旨也。
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注:言天下众教,少能及之也。
疏:至道无言,物以之生。圣人无为,化以之清。即不待立言,然后成教。天下希及之者,言九流百氏,希有能及无为之教者。又云自非体道之君,莫之能及,故曰希也。
义曰:人君以无为为理,率土以自然而化。复何言哉?夫无为之至妙,包于道德,统于仁义,合于礼乐,制于信智,囊括万行,牢笼二仪,至广无涯,至细无间,凝寂玄寥,与道混合,是无为之至也。九流者,《汉书》云:道家流者,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与时迁徙,应物变化,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人君南面之术也。儒家流者,盖出司徒之官。助人君明教化,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以垂其言,于道最高。此其所长也。或失精微而僻,又随时抑扬,违离道本。苟以哗众取容,后进僻儒之患。名家流者,盖出于春官。名位不同,礼亦异数。子曰:必也正名乎。此其所长也。及徼为之,则苟钩𨱃折辞而已。为君者慎器与名,故曰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纵横家流者,盖出于行人之官。子曰:使于四方,不能专对。又曰:使乎使乎。言当权事制宜,受命不受辞,此其所长也。邪而为之,则尚诈而弃其信矣。杂家流者,盖出于议官。合儒墨兼名法,此其所长也。荡者为之,则羡无归心矣。农家流者,盖出于农官。播五谷以足衣足食,《洪范》八政,其一曰食,此其所长也。鄙者为之,欲使君子并耕矣。小说家流者,盖出于稗官。稗,小米也。王者欲知风俗,立稗官采街谭巷议之说。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政远恐泥。此亦刍荛狂夫之义也。墨家流者,出于清庙之宇,茅屋采椽,兼受选士#1,敬者为推也。阴阳家流者,出于天官。五行之说使人多拘忌也。兵家流者,出于司马之官。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兼弱攻昧,以遏乱略,以靖四国,此其威也。止戈为武,武有七德,佐文而理。文武之道,不可废也。百氏者,六经正史之外自为述作,自周已来立理着书,凡百余人,皆称曰子。子者,男子之通称也。不敢侔于六经,皆目之为子,为论、为记、为书,或以姓氏立称,或以因时表号,则有《鬻子》、《曾子》、《晏子》、《孟子》、《管子》、《荀卿子》、《鲁连子》、《列子》、《庄子》、《庚桑子》、《王孙子》、《尹文子》、《公孙尼子》、《吕氏春秋》、《邓析子》、《鬼谷子》、《陆贾》、《晁错》、《贾谊》、《桓谭》、《崔寔》、《周生》、《列子》、《魏朗》、《任虾》、《裴玄》、《苏彦》、《傅玄》、《唐滂》、《秦菁》、《阮武》、《商君》、《陆云》、《牟子》、《符朗》、《孙武》、《泛胜之》是也。或自立别号者,《子思子》、《太公》、《金匮》、《淮南子》、《盐铁论》、《说苑》、《新序》、《论衡》、《潜夫论》、《风俗通》、《文子》、《申鉴》、《昌言》、《典论》、《笃论》、《中论》、《万机论》、《忠经》、《意林》、《道言录》、《岁时记》、《耆旧记》、《法训》、《五教》、《刍荛》、《典语》、《默记》、《正书》、《正论》、《物理论》、《韩子》、《人物志》、《成败志》、《通论》、《正部》、《士纬》、《通语》、《国语》、《越绝书》、《抱朴子》、《世要》、《新论》、《析言》、《幽求》、《长乐子》、《家语》、《太玄经》、《方言》、《法言》、《志林》、《搜神记》、《博物志》、《义训》、《山海经》、《水经》、《大荒记》、《十洲记》、《拾遗录》、《本草》、《相牛经》、《相马经》、《相鹤经》、《周牌》、《竹谱》、《孙子兵法》、《司马兵法》、《孙子算经》、《黄石公记》、《相贝经》、《万毕术》是也。或采玄经奥义,或探儒术礼书,或宗律历天文,或附阴阳象纬,或拘以名法,或约以机权,各尽所长,互陈其自然有为。或作乍弛乍张,各滞一隅,罕能通贯。以兹量较,难以及之于无为之道焉。惟体道之君,上德之主,志无所虑,神无所思,动若无形,寂若无有,与道相得,旷然大通,可以继躅玄元,追踪大白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