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夫不徒不知益之为益,乃又不知损之为损也。夫损易知而速焉,益难知而迟焉。而尚不悟其易,亦安能炽其难哉?夫损之者,如灯火之消脂,莫之见也,而忽尽矣;益者如禾苗之播殖,莫之觉也,而忽茂矣。故治身养性,务谨其细,不可以小益为不平而不修,不可以小损为无伤而不防。凡聚小所以就大,损一所以至亿也。若能爱之于微,成之于着者,则当乎知道矣。
养生以不伤为本,此要言也。且才所不逮而困思之,伤也;力所不胜而强举之,伤也;悲哀憔悴,伤也;喜乐过差,伤也;汲汲所欲,伤也;戚戚所患,伤也;久谈言笑,伤也;寝息失时,伤也;挽弓引弩,伤也;沉醉呕吐,伤也;跳走喘乏,伤也;欢呼笑泣,伤也;阴阳不交,伤也。
是以养性之方,唾不及远,行不疾步,耳不极听,目不极视,坐不至久,卧不及疲。先寒而衣,先热而解。不欲极饥而食,食不可过饱;不欲极渴而饮,饮不可过多。凡食多则结积聚,过饮则成痰癖也。不欲甚劳甚逸,不欲起晚,不欲汗流,不欲多睡,不欲奔车走马,不欲极目远望,不欲多食生冷,不欲饮酒当风,不欲数数沐浴,不欲广志远愿,不欲规造异巧。冬不欲极温,夏不欲极凉。不欲露卧星下,不欲眠中见扇。大寒大热大风大雾,皆不欲冒之。五味入口,不欲偏多。故酸多伤脾,若多伤肺,辛多伤肝,咸多伤心,甘多伤肾。此五行自然之理也。
凡言伤者,亦不便觉也,谓久则损寿耳。
古之知道者,筑垒以防邪,疏源以毓真。深居静处,不为物撄,动息与神气俱,魂魄守。
谨防室兑,专一不分,真气乃存,上下灌注,气乃流通。如水之流,如日月之行而不休。阴营其脏,阳固其腑,流源 ,满而不溢,充而不盈,夫是之谓久生。
里语有之:人在世间,日失一日,如牵羊以就诸屠所,每进一步,而去死转近。此譬虽丑而实理也。达人所以不愁死者,非不欲求生,亦固不知所以免死之术,而空自煎愁,无益于事。故云:乐天知命,故不忧耳,非不欲久生也。且夫深入九泉之下,长空罔极,始为蝼蚁之粮,终与尘埃合体,令怛然心热,不觉咄嗟。若心有求生之志,何不屏置不急之事,以修玄妙也哉?世人不察,惟五欲是嗜,声色是耽。目惑玄黄,耳务淫哇。滋味煎其脏腑,醴醪煮其肠胃,香芬腐其骨髓,喜怒悖其正气,思虑消其精神,哀乐殃其平粹。夫以蕞尔之躯,攻之非一途;易竭之身,而瓜分受敌。身非木石,其能久乎?大凡住生,先调元气。身有四气,人多不明。四气之中,各主生死。一曰干元之气,化为精,精反为气。精者连于神,精益则神明,精固则神畅,神畅则生健。苦精散则神疲,精竭则神去,神去则死。二曰坤元之气,化为血,血复为气。气血者通为内外,血壮则体丰,血固则颜盛,颜盛则生合。若血衰则发变,血败则脑空,脑空则死。三曰庶气,庶气者,一元交气,气化为津,津复为气。气运于生,生托于气,阴阳动息,滋润形体。气通则生,气乏则死。四曰众气,众气者,谷气也。谷济于生,终误于命,食谷虽生,蕴谷气还死。精能附血,气能附生,当使循环,即身永固。干元之阳,阳居阴立,脐下气海是也。坤元之阴,阴居阳位,脑中血海是也。
生者属阳,阳贯五脏,喘息之气是也。死者属阴,阴纳五味,秽恶之气是也。气海之气以壮精神,以填骨髓;血海之气以补肌肤,以流血脉;喘息之气以通六腑,以扶四肢;秽恶之气以乱身神,以腐五脏。
形者,生之气也;心者,形之主也;神者,心之宝也。故神静而心和,心和而形全;神躁则心荡,心荡则形伤。将全其形也,先在理神。故恬和养神,则自安于内;清虚栖心神,则不诱于外。神恬心清,则形无累矣。虚室生白,人心苦空。虚则纯白不浊,吉祥至矣。人不照于昧爽而照于莹镜者,以莹能朗也;不鉴于流波而鉴于静水者,以静能清也。镜水以清明之性,故能照物之形。由此观之,神照则垢灭,形静而神清。垢灭则内欲永尽,神清则外累不入。今清歌奏而心乐,悲声发而心哀。夫七窍者,精神之户牖也;志气者,五脏之候也。耳目诱于声色,鼻口之于芳味,四体之于安适,其情一也。则精神驰惊而不守,志气系于趋舍,则五脏滔荡而不安。嗜欲之归于外,心腑壅塞于内;曼衍于荒滔之波,留连于是非之境,而不败德伤生者,盖亦寡矣。是以圣人清目而不视,聪耳而不听,闭口而不言,弃心而不虑。贵身而忘贱,故尊势不能动;乐道而忘贫,故浓利不能倾。容身以怡情,而游一气,活然纯白于衷,故形不养而自全者,不劳而道自至也。
身之有欲,如树之有蝎。树抱蝎则远自凿,人抱欲而反自害。故蝎盛则木枯,欲炽而身亡。
将收情欲,先敛五关。五关者,情欲之路,嗜欲之府也。目爱彩色,命曰伐性之斧;耳乐淫声,命曰攻心之鼓;口贪滋味,命曰腐脏之药;鼻悦芳馨,命曰熏喉之烟;身安舆驷,命曰召蹶之机。
此五者所以养生,亦以伤生。耳目之于声色,鼻口之于芳味,肌体之于安适,其情一也。然亦以之生,或为贤智,或为痴愚,由于处之异也。
卷之九十九养生余录(上)
养生主论
甚哉!坟素之书以心为身中君主之官,神明出焉。以此养生则寿,而齿不殆。主不明则道闭塞而不通,形乃大伤。以此养生则殃。故《庄子》有养生主篇,盖有心者必有身,故人我交相,而物欲蔽其明也。
昔者太王之去国也,召其耆老而告之曰: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故逾梁山而迁岐山之下。养生之为道,莫大如此,而身外琐琐,又何足以累吾之灵府哉?是则人心之病,如面不同。
混浓之辞难为通治。故述方内之道,以正其心;方外之道,以广其志;百氏之言,以返其流;游谈之说,以攻其蔽。或因激怒而愤悱,或因随喜而投机,使其各有所入,则庶不溺于常见也。试请论之。
夫一心万虑,其义有三:有天理,有人情,有五行。仁者梦金革,此五行之所役也。甚饥梦取,甚饱梦与,非人情之使然乎?夫天理者何?一言而蔽之曰:上帝临汝,毋贰尔心。故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不获己者,如达摩大师云:外息诸缘,内心无惴。庄子云:宇宙者,发乎天光。
故黄帝赤水求玄珠,非罔象无由得之。此道甚易,人自为难。从浅而言,唯息奔竞,默聪明,涵智能而已。
是故余尝有言曰:世人不必聪明,不必愚鲁。是必愚鲁者,下愚也;是必聪明者,上智也。
其余察察,皆系祸福之门。故嵇康从孙登三年,登未尝出一言。康欲辞去,登乃曰:子识火乎?火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果在于用光;人生而有才,而不用其才,果在于用才。故用光在乎得薪,所以保其耀;用才在乎识真,所以保其年。今子才多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矣。子无求乎!康不能用,果遭非命,乃作幽愤诗曰:昔惭柳下,今愧孙登。如《庄子》寓言,祖习《老》《列》,证引孔颜,伪仁义而显仁义,出世间而居世间,故非明论庄政之言,实出诸子百氏之表。下学人窃取文华而为笔力,诵其汗漫而为高谈。中才以上者 绎之,如人之美食美器,可以味能虚心实腹。上达者观之,则如程孔目击而已矣。
故《太乙真人破迷歌》云:道傍逢一鱼,犹能掉红尾。子若欲救之,急须送于水。道傍逢一人,性命将沦委。子若欲救之,急须与道理。《黄帝阴符经》云:上有神仙抱一之道,中有富国安民之法,下有强兵战胜之术。故以身为国,以心为君,精气为民,抱一守中,心不妄用。故精充气住,则如物阜民繁,然后阴虎阳龙,烹炼三尸而战退百邪。丹田有宝,四大轻安。修之不已,内功外行。乃证真仙,再历真空。果位无修,可修则与佛同体,故名万法之尊,心之灵妙。有若是者,上为三界诸天之祖,下为六道四生之源。然则何为然而霄壤之间乎?所谓天理也、人情也、五行也,五行人情交战于物欲之私者,小人也,故有刑灾异类之差。
人情天理相符于显微之机者,君子也,故无宠辱若惊之患。若夫仰钻瞻忽之道,颜子心斋日至,孟子浩然难言。必也还源之士,超出乎理路之表者,强名曰佛,亦名大觉金仙。此非一曲之士之所知,再请敷露。
夫用天之道,因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孔子已尝许为庶人之孝也。既孝矣,又何加焉?故当体认喜怒哀乐未发之先,毫发无间之地。此则心君之实相,号曰本来面目。以是了了尝知,言之不可及,故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倘居上而骄,为下而乱,在丑而争,思无不邪,言必纵欲,窃仲尼之冠佩,掩盗 之忍残,苟侥幸而免于刑戮,则欣灾危昏梦之间,游魂为变之际,意光业镜,心事阎王,不待六审三推,自然根据款承伏,故沉而为地狱饿鬼,从而为胎卵湿化,恶趋将尽。次因缘再托人身,而又私计人我,残贼天真。报缘既尽,新业已成,复入轮回,备偿夙债,不失人身则幸矣。余尝有曰:天地熔金作一炉,鼎钟盂鉴总由吾。他年要识方圆器,各自而今观造模。其有志趣不凡者,因而步入道环,则朝市山林,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而游戏三昧也。
卷之九十九养生余录(上)
天元之寿精气不耗者得之
男女居室,人之大伦。独阳不生,独阴不成,人道有不可废者。庄周乃曰:人之可畏者,衽席之间,不知戒者过也。盖此身与造化同流,左为肾属水,右为命门属火。阳生于子,火实藏之,犹北方之有龟蛇也。膀胱为左肾之府,三焦有脂膜如掌大,正与膀胱相对,有二白脉由中而出,夹脊而上,贯于脑。上焦在膻中,内应心;中焦在中脘,内应脾;下焦在脐下,即肾间动气,分布人身。方其湛寂,欲念不兴,精气散于三焦,荣华百脉。及欲想一起,欲火炽然,翕撮三焦,精气流溢,并从命门输泻而去,可畏哉!嗟夫!元气有限,人欲无涯。火生于木,火发必克。尾闾不禁,沧海以竭。少之时,血气未定,既不能守夫子在色之戒;及其老也,则当寡欲闲心,又不能明列子养生之方。吾不知其可也。
麻衣道人曰:天地人等列三才。人得中道,可以学圣贤,可以学神仙,况人之数多于天地万物之数。但人之不修人道,贪爱嗜欲,其消减只与物同也,所以有老病夭伤之患。鉴乎此,必知所自重,而可以得天元之寿矣。
卷之九十九养生余录(上)
欲不可绝
黄帝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偏阴偏阳之谓疾。又曰:两者不和,若春无秋,若冬无夏。因而和之,是谓圣度。圣人和合之道,但贵于闭密,以寄天真也。
素女曰:人年二十者,四日一泄;三十者,八日一泄;四十者,十六日一泄;五十者,二十日一泄。此法语也。所禀者浓,食饮多,精力健,或少过其度。譬之井焉,源深流长,虽随汲随满,不惧其竭也。若所禀者薄,元气本弱,又食减清耗,愿强而为之,是怯夫而试冯妇之术也,适以投虎牙耳。道弱者亦须禁止,不可根据此施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