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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溪王先生全集·卷八(1)

《龙溪王先生全集》

卷一语录 天泉证道纪

《大学》首章解义

《大学》一书,乃孔门传述古圣教人为学一大规矩,若夫法外之巧,则存乎心悟。先师所谓致知焉尽矣!

大人之学,对小人而言也。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若夫隔形骸而分尔汝者,小人矣!大人为学之道在于明明德。明德者,心之虚灵,根于天性,明之所以立天地万物一体之体也。欲明明德在于亲民。亲民者,性之同然,虚灵之贯彻,亲之所以达天地万物一体之用也。明德以亲民,其机在于止至善。至善者,心之本体。天命之性粹然无欲,其虚而灵者,皆其至善之发见。所谓体用一源,天然自有之中,是乃明德亲民之极而不容少有拟议加损于其间也。止至善者,止诸此而已矣!少有拟议加损于其间,则是私心小智,而非至善之谓矣!彼二氏之虚罔空寂,骋其私心于过高,而无有乎家国天下之施。五伯之权谋术数,溺其私心于卑琐,而无有乎诚爱恻坦之实。是皆不知止于至善之过也。是义也,先师已言之详矣。即本体以为功夫,圣人之学也。悟得时,只止至善一句已是道尽。恐人信不及,故复说知止一段以示学者用功之要。

知非知识之谓,见性以入悟,真知也。心之本体原是至善而无欲,无欲则止,有欲则迁。止与迁对,定与乱对,静与动对,安与危对。知止而不迁,则志有定向,故能不乱而定。定故能不动而静,静故能不危而安。盖知止所以入定,常定曰静,安则静之极也。人心原能通达万变,经纶酬酢,与国家天下相为感应,所谓虑也。有欲始窒而不通,知止以至于安,则有以复其无欲之体,故无所不通而能虑。《易》云:“介如石,不终日”,一致而百虑也。“虑而后能得”,得者,得至善而止之也。以言乎体谓之明德,以言乎用谓之亲民,冒天下之道,如此而已矣。此用功夫以复其本体,贤人之学也。悟得时,知止二字,亦已是道尽,又恐人信不及,故复说下面先后次第,以示学者用功之序。

明德、亲民,一物也,而有本末之序。知止、能得,一事也,而有终始之因。本末以木之根捎言,终始以乐之首尾言。知所先后云者,本立而末自治也,始作而终自成也。近道云者,与道犹有二,未至于能得也。此是用却困勉工夫以求复其本体,学者之事也。本体功夫,浅深难易,若有圣人、贤人、学者之不同,及其知之成功,一也。下二段正是详言先后功夫之条件。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是最初一志愿,合下以天地万物一体为己任,不如此便流于私心小智而为小人矣!夫道有本而学有行,欲明明德于天下须先治其国,欲明明德于国须先齐其家,欲明明德于家须先修其身,身者,家国天下之本,而心又身之本也。以其虚灵主宰而言谓之心,以其凝聚运用而言谓之身,心与身一也。修身云者,非礼勿视听言动之谓也。心本能视,发窍于目;心本能听,发窍于耳;心本能言,发窍于口;心本能动,发窍于四肢。聪明者,视听之则;言者,心之声;四体之动,以定命也。无心则无身矣。故欲修其身者,必先正其心。心无形体,无从而正,才欲正心即属于意。意者,心之所发。心本至善,动于意始有善有不善。故欲正其心者,必先诚其意。诚意云者,真无恶而实有善之谓也。然所以辨别善恶之机则在于良知。良知者,是非之心,善恶之则。不致其知,则真妄错杂,虽欲勉强以诚之,不可得而诚矣!故欲诚其意者,必先致其知。致知云者,非若扩充其知识之谓也,致吾心之良知焉尔。致者至也,《易》言“知至至之”,知至者,良知也,至之者,致也。然欲致其知,非影响无实之谓,是必有其事矣。物者事也,良知之感应谓之物,物即“物有本末”之物,不诚则无物矣。格者,天然之格式,所谓天则也。致知在格物者,正感正应,顺其天则之自然而我无容心焉,是之谓格物。故曰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合内外之道也。此自本而归之于末,终而始也。盖视听之物格,则知视听之知至,而欲视听之意始诚。言动之物格,则知言动之知至,而欲言动之意始诚。意诚则有以复其本体,心可得而正矣!心正则视听言动一于礼,身可得而修矣!士庶人以一家为感应,则谓之家齐;卿大夫诸侯以一国为感应,则谓之国治;天子以天下为感应,则谓之天下平。是谓明明德于天下,是之谓尽性。此自本而推至于末,始而终也。

夫良知者,性之灵窍,千古圣学之宗,所谓是非之心、好恶之实也。好恶必有物,诚意者,真好真恶,毋自欺其良知而已。正心者,好恶无所作,复其良知之体而已。修身者,好恶无所偏,著其良知之用而已。好恶同于一家则家可齐,好恶同于一国则国可治,好恶同于天下则天下可平。自诚意以至平天下,好恶尽之矣!好恶之实,是非尽之矣!是非之则,致知尽之矣!此至易至简、可久可大之德业,自天子至于庶人皆所当从事者。是非实有大人之志、悟其巧于规矩之外,其孰能与于此乎?

先儒尝有三纲领、八条目之说矣,尝有敬为圣学始终之说矣,尝有补格物致知之义矣,自今言之,纲领惟一,纲举目张,领挈则裘顺。若曰三纲领,则将何所施用乎?条目者,功夫先后之次第,如环之相连,不可以节段分也。若曰八条目,则将何所陈其数乎?实心之谓诚,诚即敬也;一心之谓敬,敬即诚也。大学之要,在于诚意,则不必言敬而敬在其中矣。若曰敬以诚意,不几于赘乎?盖其既以格物穷理为致知,则于身心若无干涉,故不得不以敬为圣学之始终,而不自知其说之非耳。格物致知者,诚意之功。“自天子以至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言修身则格致诚正举之矣。“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正所以发格物致知之义,实未尝亡而有待于补也。故曰:“合之以敬而益赘,补之以传而益离。”此不得已之心也,盖不忍异者,先师之本心,而道之所在,不得不与之异者,天下之公学,非先师所得而私也。世之学者,能以虚心观之,不以一毫意必向背介乎其中,则圣学庶乎可明,而先师之苦心亦可得而谅矣!

《中庸》首章解义

《中庸》,尽性之书,子思子惧性学不明于世,学者失其所宗,故述其家学,首以三言发之。

因世之人认欲为性,故以性归诸天。天命者,无欲之体,所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是也。圣人无欲,与天同体,无所障蔽,无所污染,率性而行无不是道。故曰:“诚者天之道也。”贤人以下,不能无欲,染有轻重,蔽有浅深,虽欲率性而行,为欲所碍,不能即达,必须尊道而修,以通其蔽而涤其染。故曰:“诚之者,人之道也。”性曰天性,则道曰天道,教曰天教。《中庸》为诚之者而作,修道之事也。故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一念独知,不容自昧,若天有以启之,故曰:“天道至教,风雨霜露,无非教也。”由教而入者,由诸此而已。道也者,性也,不可须臾离也。道中而已,过与不及,离也,是故君子有修道之功。“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不睹不闻,道之本体,所谓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是也。道虚而已,戒谨恐惧,修之之功,无间于动静。致虚所以立本也,不睹虽隐,不闻虽微,而实莫见莫显。隐即“费而隐”之隐,微即“微之显”之微,莫见莫显即所谓“体物而不可遗也”。故“君子必慎其独”者,申言不可不戒惧之意,非加谨也。谨于一念独知之微,正所以奉行天教也。未发之中,性体也,“有未发之中而后有发而中节之和”,道修而性复矣。戒惧慎独而中和出焉,是也未发之中非对已发而言,即感而寂,非寂而后生感也。人者,天地之心,万物之宰,致中和则大本立而达道行,为天地立心而天地于此乎位矣,为万物作宰而万物于此乎育矣,此修道之极功也。

先师谓子思括大学一书为中庸首章,戒惧慎独者,致知格物之功,所谓诚意也,未发之中,正心边事;中节之和,修身边事;中和位育者,家齐国治而天下平,尽性以至于命也。此易简之旨,一贯之宗传也。而世之言修道者离矣。

圣人立人极,尽己之性以尽人物之性,说者并指蜂蚁虎狼为率性之事,似为戏论。礼乐刑政既以属之教矣,由教而入者乃舍此而别有戒惧慎独之功,似为剩法。以不睹不惟为静存,莫见莫显为动察,则非动静无端之功。以隐为暗处、微为细事,则非显见相乘之义。“未发之中,由戒惧而得,不可谓常人俱有”,先师尝有病疟之喻矣。常人亦有未发之时,乃其气机偶定,非大本达道也。戒惧之内更有可约即为着空,谨独之外更有可精即为缘物。中和原是一道,以心气分属天地万物,或失则支。圣学只论见在功夫,以效验求位育,或失则漓。凡此数端,皆显然同异可指之迹,善学者当知所辨矣。昔者明道见人解中庸,笑曰:“只怕连天命之性便错起了。”吾辈不务自修自复,实体诸身,徒腾口说以咨同异,得罪于儒先亦甚矣!

先天后天解义

或问:“伏羲八卦、文王八卦布列方位迥然不同,何取于义而云尔也?”

先生曰:“此造化自然之法象,非人力之所能为,后儒特未之深察耳。夫伏羲八卦,干南坤北,离东坎西,谓之四正,震兑巽艮则居于四隅,此存体之位,先天之学也。文王八卦,离南坎北,震东兑西,谓之四正,乾坤艮巽则居于四隅,此入用之位,后天之学也。先后一揆,体用一原,先天所以涵后天之用,后天所以阐先天之体,在伏羲非有待于文王,在文王非有加于伏羲也。上下左右,四正相交,四隅不相交,交者变其卦体,不交者易其方位。干下交于坤,得其中爻而变为离。坤上交于干,得其中爻而变为坎。离为火,西交于坎,火主炎上而变为震。坎为水,东交于离,水主润下而变为兑。离居乾位而上交之坤,遂置于西南。坎居坤位而下交之干,遂置西北。坤既居巽之位,则巽不得不移置于东南。干既居艮之位,则艮不得不移置于东北。故曰此造化自然之法象也。吾人处于天地之间,上为干,下为坤,离为日,生于东,坎为月,生于西,艮为山,奠于西北,兑为泽,汇于东南,震为雷,奋于东北,巽为风,起于西南。八卦成列,此寂然不动之体,即所谓先天也。上下无常,刚柔相易,山泽以气通,雷风以形薄,八卦荡摩,此感而遂通之用,即所谓后天也。坎离者,乾坤二用,二用无爻位,周流行于六虚,后天奉天时以复于先天也。坎者,阴中之阳,命宗也;离者,阳中之阴,性宗也。而其机不外于一念之微。寂感相仍,互为体用,性命合一之宗也,吾人可以观学矣!”

闻者怃然曰:“旨哉言乎!今而后知造化之为学也。”

河图洛书解义

或曰:“河图为顺,洛书为逆,一顺一逆,造化之机。图书五皆居中,一皆居下,造化示人之精蕴则既闻命矣,敢问伏羲则河图以画卦,大禹则洛书以叙畴,何所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