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古籍
首页 经典 儒藏·儒学经典 颜元集·颜元集(37)

颜元集·颜元集(37)

《颜元集》

存性编卷一 驳气质性恶

龙川、正则使碎心肺,朱子全不晓是甚么物事,予素况之“与夏虫语冰”,不益信乎?

朱子言:正则之说最误人,世间呆人都被他瞒。

仆谓人再呆不过你,被你瞒者更呆。元亦呆了三十年,方从你瓶中出得半头,略见得帝、皇、王、霸世界,尧、舜、周、孔派头一回想在呆局中,几度摧胸堕泪!

朱子言:正则说话只是杜撰,看他进卷可见。又云:叶进卷待遇集毁板,亦毁得是。

可惜荆公日录、正则进卷板毁,二公本领不尽传于世也。

朱子言:正则作文论事,全不知些着实利害。

翻语。

江西之学只是禅,浙学却专是功利。禅学,后来学者摸索无可摸索,自会转去;若功利,则学者习之便可见效,此意甚可忧。

都门一南客曹蛮者,与吾友王法干谈医云“惟不效方是高手”,殆朱子之徒乎?朱子之道千年大行,使天下无一儒,无一才,无一苟定时,不愿效也。宋家老头巾群天下人才于静坐、读书中,以为千古独得之秘;指办干政事为粗豪,为俗吏;指经济生民为功利,为杂霸。究之,使五百年中平常人皆读讲集注,揣摩八股,走富贵利达之场;高旷人皆高谈静、敬;著书集文,贪从祀庙廷之典;莫谓唐、虞、三代之英,孔门贤众之士,世无一人、并汉、唐杰才亦不可得。是世间之德乃真乱矣,万有乃真空矣。不惟周、程、张、朱之功效乃见,乡原、佛、老之流祸乃极矣;举世犹蒙蒙也。上天不生先觉,其如民生何?其如儒道何?

陆子寿访朱子于𫓪山观音寺,子寿每谈事,必以论语为证。

两派先生正欠个“以论语为证”。如第一句“学而时习之”,两派全无,况他句乎?

陆象山言:“‘本立而道生’,多却‘而’字。”朱子曰:“圣贤言语一步是一步,近来一种议论只是跳踯,初则两三步作一步,甚则十数步作一步”云云。

向见为宋儒之学者全不着脚,说甚三两步、千百步?若听其议论,且悬隔天渊,只管说,又何千万步之可计乎?朱子只见人,不照己耳!

朱子言:江西士风好立异以求胜,如陆子静说告子论性强于孟子,又说荀子“性恶”之论甚好,使人警发,有缜密之功。

先生便是好立异求胜第一,为何断却陆、陈两路?为何门人要杀龙川?○先生“气质之性杂恶”,非“性恶”之说乎?先生明言“伊川之说密于孟子”,又云:“孟子之说为未备,”非谓强于孟子乎?见人偏明,自己之失全不觉。

朱子言:荆公作兵论,刘贡父窃见其稿,易其文为公诵之。公退,遂碎其稿,以为所论同于人也。

荆公作兵论,刘贡父窃见其稿,易其文为公诵之,迎合公旨,欲纳为腹心也。公以为人皆知此法矣,可以不着论。碎之亦平平事耳,朱子偏见出跷蹊。

朱子言:金溪说“充塞仁义”,其意之所指,似别有一般仁义,非若寻常他人所言。

金溪亦未是尧、舜、周、孔正宗,但其聪明胜朱子,每有见到、说到处。如宋儒训诂、禅宗大行,举尧、舜以来仁育、义正尽废,而胸中自有一种仁义。此段顶门一针,朱子犹不觉,木石矣。

朱子论“易简”。

天地真“易简”,故四时常运,万物常生;帝王圣贤真“易简”,故三事、三物之外无道,五达、九经之外无功。宋儒分毫不可语此,朱子尤甚。

陆子静以“朱子说话为意见,为闲议论”。朱子曰:“邪意见不可有,正意见不可无;闲议论不可议论,合议论则不可不议论。”

只为朱先生有些“正意见”,“合议论”,杀尽苍生矣。孔夫子之“绝四”,何不曰无邪意,而曰“无意”乎?孔夫子之言道,何不曰“合议论不可不议论”,而曰“予欲无言”,而曰“有余不敢尽”乎?

子静以人说话为“意见”、“议论”。朱子曰:“不尚议论,则是默然无言,不贵意见,则是寂然无思;圣门问学,不应如此。”

“是故恶夫佞者”!

陆子解“克己”作“除意见”,朱子以为此三字误天下学者。

陆子解“克己”作“除意见”,恐因朱子好执意见而药之。朱子好斗口,好争长,便把以为破绽矣。正如陈龙川谈“经世大略,合金、银、铜、铁镕成一器”。此一句最精,最真,是大圣贤、大英雄垆锤乾坤绝顶手段,却将去与书生讲,犹与夏虫语冰矣。反令反复牵文引义,字格句制,卒致龙川自屈,认措辞之失而后已。道不同之谋,亦何益哉!

陆子静说“克己复礼”云:不是克去己利欲之类。

古人训克,能也,胜也;己者对人自谓也。朱子惑于“六贼”之说,创出“克去己私”之解,圣贤经书所未闻;寒斋四书正误偶笔已具解矣。未审陆子相同否?然幸先我见其不是矣。

朱子说:金溪学问真正是禅,钦夫、伯恭缘不曾看佛经,所以看他不破。

二子之不堕禅宗,正幸不曾看佛经也。先生多看佛经,自谓看破他弊病,不知却已被佛传染矣。

朱子言:圣贤教人有定本,如“博学”五者是也。人之资质虽不可一概论,其教则不易。禅家教更无定,今日说有定,明日又说无定。陆子静似之,只要理会内,不管外面。

“夫子自道也”。其乱定本而易圣人之教,只理会内而不管外,与陆子同;较陆门多了诵读、训诂,便自信为管外,岂知内外、本末俱非圣人三事、三物之学哉?

朱子说:子静只是拗。

两派所同。若尧、舜、周、孔旧道放光,一条大路拗不得,亦不必拗,亦无处拗。

朱子说:子静不立文字也是省事。只是那书也不是分外底物事,都是说我这道理,从头理会过更好。

汪长孺说:“江西所说主静,看其语是要不消主这静,只我这里动也静,静也静。”朱子曰:“若如其言,天自春、夏、秋、冬,也不须要辅相、裁成始得。”

你那一端是辅相、裁成?孔子所恶“巧言乱德”,晦公之谓乎!

朱子说:象山所学、所说,尽是杜撰,不依见成格法。

“不依见成格法”,二派所同,先生更甚。陆子之依格法,如截指甲习射为修身之格法【编者“甲”字据第一○二条补。】;治家出入丰减皆有定规,齐家之格法;守荆州,到任先教练兵士,治国之格法;较先生“半日静坐”、“半日读书”,专事训诂、读、讲,肓病不惑,自是病痛少;惜亦沾得禅宗,非三事、三物之学,吾亦不敢妄推正派耳。

朱子谓:吾儒万理皆实,释氏万理皆空。

先生正少个“实”。“半日静坐”之半日固空矣,“半日读书”之半日亦空,也是空了岁月;“虚灵不昧”,空了此心;“主一无适”,亦空了此心也。说“六艺合当做,只自幼欠缺,今日补填是难”,是空了身上习行也。在朝四旬,无一建白;亲民九考,无一干济;徒说“诚、正”两字,义仓一端而已。其于帝儒之“三事”治迹,师儒之“三物”学宗,曾有分毫否?释氏之万理皆空,犹可言也;灭绝五伦之释,不能灭儒道也。讲诵五经之释,不可言也,其万事皆空,人不觉也;是以天下无一习行经济之儒矣。

朱子说:禅学炽,则佛氏之说大坏,云云。

咳!先生又于禅学外别见一种佛法,只惜不于训诂、禅宗外,别思一种圣法。孟子云“诐辞知其所蔽”,吾于朱子信之矣。

朱子谓:陆子静千般万般病,只在不知气禀之杂。

咳!先生千般、万般病,只在不知气禀之善。

朱子谓:子静一向任私意做去,全不睹是,人同之则喜,异之则怒。

却是先生如此。今观二先生往复论辨太极图说至六、七书,子静尽透快明白,先生终不服义,后面反讲绝交,曰“‘我日斯迈,而月斯征’,无复望其相同矣”;又要断绝子静一路,何等固蔽!即此书亦只要硬加恶毁,向其弟子背地市长,焉能服二陈、二陆、张、吕诸公也?

朱子说:陆子静、杨敬仲自是十分好人,其论说道理恰似闽中贩私盐底,云云。

句句自画小像,仆亟欲添朱元晦三字于上。

朱子言:为学若不靠实,便如释、老谈空。

何不自反?是将训诂、读、着当靠实乎?又陆、陈所羞为矣。

陆子静好令人读介甫万言书。

只此一端,胜朱学万万,真留心民社者矣。

朱子言:子静教人莫要读书,误人一生。

先生只读书、著书,自误一生;看其叹人,真“居之不疑”矣。哀哉!

先生谓“子静教人莫要读书,误人一生”,不知先生专要读书,自误一生,更误五百年天下人一生也。尧、舜以至孔子只是修和府事,学习经济,以经书为谱耳,如看琴谱学琴,非以读谱为学琴也。试观古人全无读、说、着撰之学,小乱于汉,大乱于宋,而圣人之道亡矣。朱、陆、陈三子并起一时,皆非尧、舜、周、孔之道之学也。龙川之道行,犹使天下强。象山之学行,虽不免禅宗,还不全靠书本,即无修和、习行圣人成法以惠天下,犹省本来才力精神,做得几分事功,正妙在不以读书误人也。朱子更愚,全副力量用在读书,每章“读取三百遍”,又要“读尽天下书”,又言“不读一书,不知一书之理”。此学庸人易做,较陈学不犯手,无杀战之祸;较陆学不须上智超悟,但工“之、乎、者、也”,口说、笔做,易于欺人,而天下靡焉从之。但到三十上下,耗气劳心书房中,萎惰人精神,使筋骨皆疲软,天下无不弱之书生,无不病之书生,一事不能做。而人生本有之“三达德”尽无可用,尧、舜、周、孔之“三事”、“三物”无一不亡;千古儒道之祸,生民之祸,未有甚于此者也。呜呼伤哉!

朱子谓:陆象山截断“克己复礼”,便道只恁地便了,不知圣人当年领三千人,积年累岁,是理会甚么云云。

此幅朱子满眼见他人之不解圣道,不由圣道,而自以为得中正之派者,历历可想矣。独不思圣人当年领三千人,积年累岁,是“半日静坐”、“半日读书”否?是训诂、章句否?其所理会周公之“三物”、“学而时习”者,吾亦与之合否?我说尧、舜之道,也做尧、舜“六府”、“三事”一点工夫否?内累禅宗“以不观观之”,外迷读、讲,频死不厌,而偏攻人恶曰:“某也事事不管,专要成己。”试观子静兄弟齐家之法,应义社长、守荆州之政,是一事不管专要“成己”者乎?又曰:“某也事事要晓得,是要成物。”试看君举、同甫辈明目张胆,理会实政,是不知是非,鹘鹘突突,不能成物者乎?朱子果行真正大路,无过、不及者乎?仆见其未由道也,况中不中乎?

朱子论子静之学,只管说一个心,【至】论南轩,却平直恁地说,一段。

先生却似自写。五臣、十乱之所事,七十子之所学,全不着手,只目空古今,颜、曾以下皆有所不足,同时之贤若象山、龙川气味不合者固摈之道外,虽伯恭、南轩、君举辈都受贬斥,乾坤中欲只有一晦庵,哀哉!

评朱子“浙中之学只说道理”一段。

先生废却孔门学习成法,便是一种“只说道理”之学,而不自见其弊者,误以读书、著书为儒者正业也。当其说颜、曾着多少气力方始庶几万一时,何不思古人着力是做甚工夫,而自己一生只“半日静坐”、“半日读书”了事乎?又云:“孔子全不说,便是怕人有走作。”然先生天地、阴阳、鬼神无所不说,其走作不既多乎?又云:“孔子只教人‘克己复礼’,到克尽己私,复还天理云云,只恁地了,便是圣贤。”元旧日亦如此说,近日方觉与“天下归仁”不合拍。“非礼勿视、听”,即“舞韶、远佞”是也,“非礼勿言、动”,即“行夏、乘殷、服周冕”是也,每句一气,不在“非礼”二字作读。一己“复礼”,一己为仁;己与天下“复礼”,“天下归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