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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程氏遗书·河南程氏遗书(23)

《河南程氏遗书》

河南程氏遗书卷第一 二先生语一

信有二般:有信人者,有信自者。如七十子如仲尼,得佗言语〔一〕,便终身守之,然未必知道这个怎生是,怎生非也。此信于人者也。学者须要自信,既自信,怎生夺亦不得。

或问:“进修之术何先?”曰:“莫先于正心诚意。诚意在致知,‘致知在格物’。格,至也,如‘祖考来格’之格。凡一物上有一理,须是穷致其理。穷理亦多端,或读书,讲明义理,或论古今人物,别其是非,或应接事物而处其当,皆穷理也。”或问:“格物须物物格之,还只格一物而万理皆知?”曰:“怎生便会该通?若只格一物便通众理,虽颜子亦不敢如此道。须是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积习既多,然后脱然自有贯通处。”

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

问:“人有志于学,然智识蔽固,力量不至,则如之何?”曰:“只是致知。若致知,则智识当自渐明,不曾见人有一件事终思不到也。智识明,则力量自进。”问曰:“何以致知?”曰:“在明理,或多识前言往行,识之多则理明,然人全在勉强也。”

士之于学也,犹农夫之耕。农夫不耕则无所食,无所食则不得生。士之于学也,其可一日舍哉?

学者言人乎耳,必须着乎心,见乎行事,如只听佗人言,却似说他人事,己无所与也。

问:“学者须志于大,如何?”曰:“志无大小。且莫说道,将第一等让与别人,且做第二等。才如此说,便是自弃,虽与不能居仁由义者差等不同,其自小一也。言学便以道为志,言人便以圣为志。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

或问:“人有耻不能之心,如何?”曰:“人耻其不能而为之,可也。耻其不能而掩藏之,不可也”问:“技艺之事,耻己之不能,如何?”曰:“技艺不能,安足耻?为士者,当知道。己不知道,可耻也。为士者当博学,己不博学,一本无“知道”已下至此十九字,但云:“博学守约己不能之则。”可耻也。耻之如何,亦曰勉之而已,又安可嫉人之能而讳己之不能也?”

学欲速不得,然亦不可怠。才有欲速之心,便不是学。学是至广大的事,岂可以迫切之心为之?

问:“敬还用意否?”“其始安得不用意?若能一无此字。不用意,却是都无事了。”又问:‘敬莫是静否?’曰:“才说静,便人于释氏之说也。不用静字,只用敬字。才说着静字,便是忘也。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必有事焉,便是心勿忘,勿正,便是勿助长。

问:“至诚可以蹈水火,有此理否?”曰:“有之。”曰:“列子言商丘开之事,有乎?”曰:“此是圣人之道不明后,庄、列之徒各以私智探测至理而言也。”曰:“巫师亦能如此,诚邪?欺邪?”曰:“此辈往往有术,”常怀一个欺人之心,更那里得诚来?”

或问:“独处一室,或行暗中,多有警惧,何也?”曰:“只是烛理不明。若能烛理,则知所惧者妄,又何惧焉?有人虽如此,然不免惧心者,只是气不充,须是涵养久,则气充,自然物动不得。然有惧心,亦是敬不足。”

问:“世言鬼神之事,虽知其无,然不能无疑惧,何也?”曰:“此只是自疑尔。”曰:“如何可以晓悟其理?”曰:“理会得精气为物、游魂为变、与原始要终之说,便能知也。须是于原字上用工夫。”或曰:“游魂为变,,是变化之变否?”曰:“既是变,则存者亡,坚者腐,更无物也。鬼神之道,只恁说与贤,虽会得亦信不过,须是自得也。”或曰:“何以得无恐惧?”曰:“须是气定,自然不感。气未充,要强不得。”因说与长老游山事。

人语言紧急,莫是气不定否?曰:“此亦当习。习到言语自然缓时,便是气质变也。学至气质变,方是有功。人只是一个习。今观儒臣自有一般气象,武臣自有一般气象,贵戚自有一般气象。不成生来便如此?只是习也。某旧尝进说于主上及太母,欲令上于一日之中亲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宦官宫人之时少,所以涵养气质,熏托德性。”

或问:“人或倦怠,岂志不立乎?”曰:“若是气体,劳后须倦。若是志,怎生倦得?人只为气胜志,故多为气所使。如人少而勇,老而怯,少而廉,老而贪,此为气所使者也。若是志胜气时,志既一定,更不可易。如曾子易箦之际,其气之微可知,只为他志已定,故虽死生许大事,亦动他不得。盖有一丝发气在,则志犹在也。”

问:“人之燕居,形体怠惰,心不慢,可否?”曰:“安有箕踞而心人不慢者,昔吕与叔六月中来缑氏,闲居中,某尝窥之,必见其俨然危坐,可谓教笃矣。学者须恭敬,但不可令拘迫,拘迫则难久矣。”尹子曰:“尝亲闻此,乃谓刘质夫也。”

昔吕与叔尝问为思虑纷扰,某答以但为心无主,若主于敬,则自然不纷扰。譬如以一壸水投于水中,壸中既实,虽江湖之水,不能入矣。曰:“若思虑果出于正,亦无害否?”曰:“且如在宗庙则主敬,朝廷主庄,军旅主严,此是也;如发不以时,纷然无度,虽正亦邪。”

问:“游宣德云:‘人能戒慎恐惧于不听不闻之时,则无声无臭之道可以驯致。’此说如何?”曰:“驯致渐进也,然此亦大纲说,固是自小以致大,自修身可以至于尽性至命,然其间有多少般数,其所以至之之道当如何?荀子曰:‘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今人学者须读书,才读书便望为圣贤,然中间至之之方,更有多少。荀子虽能如此说,却以礼义为伪,性为不善,佗自情性尚理会不得,怎生到得圣人?大抵以尧所行者欲力行之,以多闻多见取之,其所学者皆外也。”

问:“人有日诵万言,或妙是技艺,此可学否?”曰:“不可。大凡所受之才,虽加勉强,止可少进,而钝者不可使利也。惟理可进。除是积学既久,能变得气质,则愚必明,柔必强。盖大贤以下即论才,大贤以上更不论才。圣人与天地合德,日月合明,六尺之躯,能有多少技艺?人有身,须用才,圣人忘己,更不论才也。”

问:“人于议论,多欲已直,无含容之气,是气不平否?”曰:“固是气不平,亦是量狭。人量随识长,亦有人识高而量不长者,是识实未至也。大凡别事人都强得,惟识量不可强。今人有斗筲之量,有釜斛之量,有钟鼎之量,有江河之量。江河之量亦大矣,然有涯,有涯亦有时而满,惟天地之量则无满。故圣人者,天地之量也。圣人之量,道也。常人之有量者,天资也。天资有量者,须有限。大抵六尺之躯,力量只如此,虽欲不满,不可得。且如人有得一荐而满者,有得一官而满者,有改京官而满者,有人两府而满者,满虽有先后,然卒不免。譬如器盛物,初满时尚可以蔽护,更满则必出。此天资之量,非知道者也。昔王随甚有器量,仁庙赐飞白书曰:‘王随德行,李淑文章。’当时以德行称,名望甚重,及为相,有一人求作三路转运使,王薄之,出鄙言,当时人皆惊怪。到这里,位高后便动了,人之量只如此。古人亦有如此者多。如邓艾位三公,年七十,处得甚好,及因下蜀有功,便动了,言姜维云云。谢安闻谢玄破苻坚,对客围棋,报至不喜,及归折屐齿,强终不得也。更如人大醉后益恭谨者,只益恭便是动了,虽与放肆者不同,其为酒所动一也。又如贵公子位益高,益卑谦,只卑谦便是动了,虽与骄傲者不同,其为位所动一也。然惟知道者,量自然宏大,不勉强而成。今人有所见卑下者,无佗,亦是识量不足也。”

人才有意于为公,便是私心。昔有人典选,其子弟系磨勘,皆不为理,此乃是私心。人多言古时用直不避嫌得,后世用此不得,自是无人,岂是无时?因言少师典举、明道荐才事。

圣人作事甚宏裕。今人不知义理者,更不须说,才知义理便迫窄。若圣人,则绰绰有余裕。

问:“观物察己,还因见物,反求诸身否?”曰:“不必如此说。物我一理,才明彼即晓此,合内外之道也。语其大,至天地之高厚,语其小,至一物之所以然,学者皆当理会。”又问:“致知,先求之四端,如何?”曰:“求之性情,固是切于身,然一草一木皆有理,须是察。”

观物理以察己,既能烛理,则无往而不识。

天下物皆可以理照,有物必有则,一物须有一理。

穷理尽性至命,只是一事。才穷理便尽性,才尽性便至命。

声色臭味四字,虚实一般。凡物有形必有此四者,意言象数亦然。

为人处世间,得见事无可疑处,多少快活。

问:“学者不必同,如仁义忠信之类,只于一字上求之,可否?”曰:“且如六经,则各自有个蹊辙,及其造道,一也。仁义忠信只是一体事,若于一事上得之,其佗皆通也。然仁是本。”

问:“人之学,有觉其难而有退志,则如之何?”曰:“有雨般:有思虑苦而志气倦怠者,有惮其难而止者。向尝为之说:今人之学,如登山麓,方其易处,莫不阔步,及到难处便止,人情是如此。山高难登,是有定形,实难登也;圣人之道,不可形象,非实难然也,人弗为耳。颜子言‘仰之弥高,钻之弥坚’,此非是言圣人高远实不可及,坚固实不可入也,此只是譬喻,却无事,大意却是在‘胆之在前,忽焉在后’上。”又问:“人少有得而遂安者,如何?”曰:“此实无所得也。譬如以管窥天,乍见星斗粲烂,便谓有所见,喜不自胜,此终无所得。若有大志者,不以管见为得也。”

问:“家贫亲老,应举求仕,不免有得失之累,何修可以免此?”曰:“此只是志不胜气。若志胜,自无此累。家贫亲老,须用禄仕,然得之不得为有命。”曰:“在己固可,为亲奈何?”曰:“为己为亲,也只是一事。若不得,其如命何!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人苟不知命,见患难必避,遇得丧必动,见利必趋,其何以为君子!然圣人言命,盖为中人以上者设,非为上知者言也。中人以上,于得丧之际,不能不惑,故有命之说,然后能安。若上智之人,更不言命,惟安于义;借使求则得之,然非义则不求,此乐天者之事也。上智之人安于义,中人以上安于命,乃若闻命而不能安之者,又其每下者也。”孟子曰:“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求之虽〔一〕有道,奈何得之须有命!

问:“前世所谓隐者,或守一节,或惇一行,然不知有知道否?”曰:“若知道,则不肯守一节一行也。如此等人,鲜明理,多取古人一节事专行之。孟子曰:‘服尧之服,行尧之行。’古人有杀一不义,虽得天下不为,则我亦杀一不义,虽得天下不为。古人有高尚隐逸不肯就仕,则我亦高尚隐逸不仕。如此等,则放效前人所为耳,于道鲜自得也。是以东汉尚名节,有虽杀身不悔者,只为不知道也。

问:“方外之士有人来看他,能先知者,有诸?”因问王子真事。陈本注云:“伊川一日入嵩山,王佺已候于松下。问何以知之?曰:去年已有消息来矣。盖先生前一年尝欲往,以事而止。”曰:“有之。向见嵩山董五经能如此。”问:“何以能尔?”曰:“只是心静,静而后能照。”又问:“圣人肯为否?”曰:“何必圣贤?使释氏稍近道理者,便不肯为。释氏常言庵中坐,却见庵外事,莫是野狐精。释子犹不肯为,况圣人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