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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语类·第三十三章(170)

《朱子语类》

卷第一 理气上

读书理会一件了,又一件。不止是读书,如遇一件事,且就这事上思量合当如何做,处得来当,方理会别一件。书不可只就皮肤上看,事亦不可只就皮肤上理会。天下无书不是合读底,无事不是合做底。若一个书不读,这里便缺此一书之理;一件事不做,这里便缺此一事之理。大而天地阴阳,细而昆虫草木,皆当理会。一物不理会,这里便缺此一物之理。

天下无不可说底道理。如为人谋而忠,朋友交而信,传而习,亦都是眼前底事,皆可说。只有一个熟处说不得。除了熟之外,无不可说者。未熟时,顿放这里又不稳帖,拈放那边又不是。然终不成住了,也须从这里更着力始得。到那熟处,顿放这边也是,顿放那边也是,七颠八倒无不是,所谓“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左右逢其原”。譬如梨柿,生时酸涩吃不得,到熟后,自是一般甘美。相去大远,只在熟与不熟之间。寓录同。

谓淳曰:“大学已是读过书,宜朝夕常常温诵勿忘。”

讲究义理,不下得工夫也不得;如举业不下得功夫,也不解精。老苏年已壮方学文,煞用力,到所谓“若人之言固当然者”,这处便是悟。做文章合当如此,亦只是熟,便如此。恰如自家们讲究义理到熟处,悟得为人父,确然是止于慈;为人子,确然是止于孝。老苏文豪杰,只是熟。子由取他便远。

问:“看文字只就本句,固是见得古人本意。然不推广之,则用处又易得不相浃,如何?”曰:“须是本句透熟,方可推。若本句不透熟,不惟推便错,于未推时已错了!”

学,则处事都是理;不学,则看理便不恁地周匝,不恁地广大,不恁地细密。然理亦不是外面硬生道理,只是自家固有之理。“尧舜性之”,此理元无失;“汤武反之”,已有些子失,但复其旧底,学只是复其旧底而已。盖向也交割得来,今却失了,可不汲汲自修而反之乎!此其所以为急。不学,则只是硬堤防,处事不见理,一向任私意;平时却也勉强去得,到临事变,便乱了。

问:“持敬致知,互相发明否?”曰:“古人如此说,必须是如此。更问他发明与不发明要如何?古人言语写在册子上,不解错了。只如此做工夫,便见得滋味。不做持敬,只说持敬作甚?不做致知,只说致知作甚?譬如他人做得饭熟,盛在碗里,自是好吃,不解毒人,是定。自家但吃将去,便知滋味,何用问人?不成自家这一边做得些小持敬工夫,计会那一边致知发明与未发明;那一边做得些小致知工夫,又来计会这一边持敬发明与未发明。如此,有甚了期?”季文问:“持敬、致知,莫是并行而不相碍否?”曰:“也不须如此,都要做将去。”

看道理须要就那大处看,便前面开阔。不要就壁角里,地步窄,一步便触,无处去了。而今且要看天理人欲,义利公私,分别得明,将自家日用底与他勘验,须渐渐有见处,前头渐渐开阔。那个大坛场,不去上面做,不去上面行,只管在壁角里,纵理会得一句,只是一句透,道理小了。如破斧诗,须看那“周公东征,四国是皇”,见得周公用心始得。

诸友问疾,请退。先生曰:“尧卿安卿且坐。相别十年,有甚大头项工夫,大头项疑难,可商量处?”淳曰:“数年来见得日用间大事小事分明,件件都是天理流行,无一事不是合做底,更不容挨推闪避。撞着这事,以理断定,便小心尽力做到尾去。两三番后,此心磨刮出来,便渐渐坚定。虽有大底,不见其为大;难底,不见其为难;至硗确至劳苦处,不见其为硗确劳苦;横逆境界,不见其有憾恨底意;可爱羡难割舍底,不见其有粘滞底意。见面前只是理,觉如水到船浮,不至有甚悭涩;而夫子与点之意,颜子乐底意,漆雕开信底意,中庸鸢飞鱼跃底意,周子洒落及程子活泼泼底意,觉见都在面前,真个是如此!而‘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亦无一节文非天理流行。易三百八十四爻时义,便正是就日用上剖析个天理流行底条目。前圣后哲,都是一揆。而其所以为此理之大处,却只在人伦;而身上工夫切要处,却只在主敬。敬则此心常惺惺,大纲卓然不昧,天理无时而不流行。而所以为主敬工夫,直时不可少时放断。心常敬,则常仁。”先生曰:“恁地泛说也容易。”久之,曰:“只恐劳心落在无涯可测之处。”因问:“向来所呈与点说一段如何?”曰:“某平生便是不爱人说此话。论语一部自‘学而时习之’至‘尧曰’,都是做工夫处。不成只说了‘与点’,便将许多都掉了。圣贤说事亲便要如此,事君便要如此,事长便要如此,言便要如此,行便要如此,都是好用工夫处。通贯浃洽,自然见得在面前。若都掉了,只管说‘与点’,正如吃馒头,只撮个尖处,不吃下面馅子,许多滋味都不见。向来此等无人晓得,说出来也好。今说得多了,都是好笑,不成模样!近来觉见说这样话,都是闲说,不是真积实见。昨廖子晦亦说‘与点’及鬼神,反复问难,转见支离没合杀了。圣贤教人,无非下学工夫。一贯之旨,如何不便说与曾子,直待他事事都晓得,方说与他?子贡是多少聪明!到后来方与说:‘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此意是如何?万理虽只是一理,学者且要去万理中千头百绪都理会,四面凑合来,自见得是一理。不去理会那万理,只管去理会那一理,说‘与点’,颜子之乐如何。程先生语录事事都说,只有一两处说此,何故说得恁地少?而今学者何故说得恁地多?只是空想象。程先生曰:‘学者识得仁体,实有诸己,只要义理栽培。’恐人不晓栽培,更说‘如求经义,皆栽培之意’。吕晋伯问伊川:‘语孟,且将紧要处理会如何?’伊川曰:“固是好。若有所得,终不浃洽。’后来晋伯终身坐此病,说得孤单,入禅学去。圣贤立言垂教,无非着实。如‘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如‘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如‘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如‘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等类,皆一意也。大抵看道理,要得宽平广博,平心去理会。若实见得,只说一两段,亦见得许多道理。不要将一个大底言语都来罩了,其间自有轻重不去照管,说大底说得太大,说小底又说得都无巴鼻。如昨日说破斧诗,恐平日恁地枉用心处多。”淳曰:“昨闻先生教诲,其它似此样处,无所疑矣。”曰:“学问不比做文字,不好便改了。此却是分别善恶邪正,须要十分是当,方与圣贤契合。如破斧诗,恁地说也不错,只是不好。说得一角,不落正腔窠,㖞斜了。若恁地看道理浅了,不济事。恰似撑船放浅处,不向深流,运动不得,须是运动游泳于其中。”淳又曰:“圣人千言万语,都是日用间本分合做底工夫。只是立谈之顷,要见总会处,未易以一言决。”曰:“不要说总会。如‘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博文便是要一一去用工,何曾说总会处?又如‘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深造以道,便是要一一用工;到自得,方是总会处。如颜子‘克己复礼’,亦须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不成只守个克己复礼,将下面许多都除了!如公说易,只大纲说个三百八十四爻皆天理流行。若如此,一部周易只一句便了;圣人何故作许多十翼,从头说‘大哉干元’云云,‘至哉坤元’云云?圣贤之学,非老氏之比。老氏说‘通于一,万事毕’,其它都不说。少间又和那一都要无了,方好。学者固是要见总会处。而今只管说个总会处,如‘与点’之类,只恐孤单没合杀,下梢流入释老去,如何会有‘咏而归’底意思!”

晚再入卧内,淳禀曰:“适间蒙先生痛切之诲,退而思之,大要‘下学而上达’。‘下学而上达’,固相对是两事,然下学却当大段多着工夫。”曰:“圣贤教人,多说下学事,少说上达事。说下学工夫要多也好,但只理会下学,又局促了。须事事理会过,将来也要知个贯通处。不要理会下学,只理会上达,即都无事可做,恐孤单枯燥。程先生曰:‘但是自然,更无玩索。’既是自然,便都无可理会了。譬如耕田,须是下了种子,便去耘锄灌溉,然后到那熟处。而今只想象那熟处,却不曾下得种子,如何会熟?如‘一以贯之’,是圣人论到极处了。而今只去想象那一,不去理会那贯;譬如讨一条钱索在此,都无钱可穿。”又问:“为学工夫,大概在身则有个心,心之体为性,心之用为情;外则目视耳听,手持足履,在事则自事亲事长以至于待人接物,洒埽应对,饮食寝处,件件都是合做工夫处。圣贤千言万语,便只是其中细碎条目。”曰:“讲论时是如此讲论,做工夫时须是着实去做。道理圣人都说尽了。论语中有许多,诗书中有许多,须是一一与理会过方得。程先生谓‘或读书讲明道义,或论古今人物而别其是非,或应接事物而处其当否’,如何而为孝,如何而为忠,以至天地之所以高厚,一物之所以然,都逐一理会,不只是个一便都了。”胡叔器因问:“下学莫只是就切近处求否?”曰:“也不须恁地拣,事到面前,便与他理会。且如读书:读第一章,便与他理会第一章;读第二章,便与他理会第二章。今日撞着这事,便与他理会这事;明日撞着那事,便理会那事。万事只是一理,不成只拣大底要底理会,其它都不管。譬如海水,一湾一曲,一洲一渚,无非海水。不成道大底是海水,小底不是。程先生曰:‘穷理者,非谓必尽穷天下之理,又非谓止穷得一理便到。但积累多后,自当脱然有悟处。’又曰:‘自一身之中以至万物之理,理会得多,自当豁然有个觉处。’今人务博者,却要尽穷天下之理;务约者又谓反身而诚,则天下之物无不在我,此皆不是。且如一百件事,理会得五六十件了,这三四十件虽未理会,也大概可晓了。某在漳州有讼田者,契数十本,自崇宁起来,事甚难考。其人将正契藏了,更不可理会,某但索四畔众契比验,四至昭然。及验前后所断,情伪更不能逃。”又说:“尝有一官人断争田事,被某掇了案,其官人却来那穿款处考出。穷理亦只是如此。”

先生召诸友至卧内,曰:“安卿更有甚说话?”淳曰:“两日思量为学道理:日用间做工夫,所以要步步缜密者,盖缘天理流行乎日用之间,千条万绪,无所不在,故不容有所欠缺。若工夫有所欠缺,便于天理不凑得着。”曰:“也是如此。理只在事物之中。做功夫须是密,然亦须是那疏处敛向密,又就那密处展放开。若只拘要那缜密处,又却局促了。”问:“放开底样子如何?”曰:“亦只是见得天理是如此,人欲是如此,便做将去。”“李丈说:‘廖倅惠书有云:“无时不戒慎恐惧,则天理无时而不流行;有时而不戒慎恐惧,则天理有时而不流行。”’此语如何?”曰:“不如此,也不得。然也不须得将戒慎恐惧说得太重,也不是恁地惊恐。只是常常提撕,认得这物事,常常存得不失。今人只见他说得此四个字重,便作临事惊恐看了。‘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曾子亦只是顺这道理,常常恁地把捉去。义刚录作:“恁地兢谨把捉去,不成便恁地惊恐。学问只是要此心常存。”若不用戒慎恐惧,而此理常流通者,惟天地与圣人耳。圣人‘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亦只是此心常存,理常明,故能如此。贤人所以异于圣人,众人所以异于贤人,亦只争这些子境界,存与不存而已。常谓人无有极则处,便是尧舜周孔,不成说我是从容中道,不要去戒慎恐惧!他那工夫,亦自未尝得息。义刚录此下云:“良久,复问安卿:‘适来所说天理、人欲,正谓如何?’对曰:‘天下事事物物,无非是天理流行。’曰:‘如公所说,只是想象个天理流行,却无下面许多工夫。’”子思说‘尊德性’,又却说‘道问学’;‘致广大’,又却说‘尽精微’;‘极高明’,又却说‘道中庸’;‘温故’,又却说‘知新’;‘敦厚’,又却说‘崇礼’,这五句是为学用功精粗,全体说尽了。如今所说,却只偏在‘尊德性’上去,拣那便宜多底占了,无‘道问学’底许多工夫。义刚录作:“无紧要看了。”恐只是占便宜自了之学,出门动步便有碍,做一事不得。今人之患,在于徒务末而不究其本。然只去理会那本,而不理会那末,义刚作“扬下了那末”。亦不得。时变日新而无穷,安知他日之事,非吾辈之责乎?若是少间事势之来,当应也只得应。若只是自了,便待工夫做得二十分到,终不足以应变。到那时,却怕人说道不能应变,也牵强去应,应得便只成杜撰,便只是人欲,又有误认人欲作天理处。若应变不合义理,则平日许多工夫,依旧都是错了。吾友僻在远方,无师友讲明,又不接四方贤士,又不知远方事情,又不知古今人事之变,这一边易得暗昧了。一日之间,事变无穷,小而一身有许多事,一家又有许多事,大而一国,又大而天下,事业恁地多,都要人与他做。不是人做,却教谁做?不成我只管得自家!若将此样学问去应变,如何通得许多事情,做出许多事业?学者须是立定此心,泛观天下之事,精粗巨细,无不周遍。下梢打成一块,亦是一个物事,方可见于用。不是拣那精底放在一边,粗底放在一边。尝见胡文定答曾吉甫书有‘人只要存天理,去人欲’之论,后面一向称赞,都不与之分析,此便是前辈不会为人处。此处正好捉定与他剖判始得。所谓‘天理人欲’,只是一个大纲如此,下面煞有条目。须是就事物上辨别那个是天理,那个是人欲;不可恁地空说,将大纲来罩却,笼统无界分。恐一向暗昧,更动不得。如做器具,固是教人要做得好,不成要做得不好!好底是天理,不好底是人欲。然须是较量所以好处,如何样做方好,始得。义刚录云:“然亦大概是如此。如做这汤瓶,须知是如何地是好,如何地是不好。而今只儱侗说道好,及我问你好处是如何时,你却又不晓,如何恁地得!”今且将平日看甚书中,见得古人做甚事,那处是,那处不是,那处可疑,那处不可疑,自见得又看是如何。于平日做底事,甚么处是,举数段来,便见得所以为天理,所以为人欲。”淳因举向年居丧,丧事重难,自始至终,皆自担当,全无分文责备舍弟之意。曰:“此也是合做底。”淳曰:“到临葬时,同居尊长皆以年月不利为说,淳皆无所徇。但治圹事办,则卜一日为之。”曰:“此样天理,又是硬了。”李丈曰:“亦是尊长说得下。”曰:“幸而无龃龉耳。若有不能相从,则少加委曲,亦无妨。”淳曰:“大祥次日,族中尊长为酒食之会,淳走避之。后来闻尊长镇日相寻,又令人皇恐!如何?”曰:“不吃也好,然此亦无紧要。礼:‘君赐之食,则食之;父之友食之,则食之,不避粱肉。’某始尝疑此。后思之,只是当时一食,后依旧不食尔。父之友既可如此,则尊长之命,一食亦无妨。若有酒醴,则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