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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语类·第三十三章(137)

《朱子语类》

卷第一 理气上

尧卿问:“‘诚者性之德’,此语如何?”曰:“何者不是性之德?如仁义礼智皆性之德,恁地说较不切。不如胡氏‘诚者命之道乎’说得较近傍。”

问:“‘诚者物之终始’,而‘命之道’。”曰:“诚是实理,彻上彻下,只是这个。生物都从那上做来,万物流形天地之间,都是那底做。五峰云:‘诚者命之道,中者性之道,仁者心之道。’此数句说得密。如何大本处却含糊了!以性为无善恶,天理人欲都混了,故把作同体。”或问:“‘同行’语如何?”曰:“此却是只就事言之。”直卿曰:“它既以性无善恶,何故云‘中者性之道’?”曰:“它也把中做无善恶。”

利瓦伊申说:“合于心者为仁。”曰:“却是从义上去。不如前日说‘存得此心便是仁’,却是。”因举五峰语云:“‘人有不仁,心无不仁。’说得极好!”

胡五峰云:“人有不仁,心无不仁。”此说极好!人有私欲遮障了,不见这仁,然心中仁依旧只在。如日月本自光明,虽被云遮,光明依旧在里。又如水被泥土塞了,所以不流,然水性之流依旧只在。所以“克己复礼为仁”,只是克了私欲,仁依旧只在那里。譬如一个镜,本自光明,只缘尘,都昏了。若磨去尘,光明只在。

“五峰曰:‘人有不仁,心无不仁。’既心无不仁,则‘巧言令色’者是心不是?如‘巧言令色’,则不成说道‘巧言令色’底不是心,别有一人‘巧言令色’。如心无不仁,则孔子何以说‘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萧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这个便是心无不仁。”曰:“回心三月不违仁,如何说?”问者默然久之。先生曰:“既说回心三月不违仁,则心有违仁底。违仁底是心不是?说‘我欲仁’,便有不欲仁底,是心不是?”

“五峰谓‘人有不仁,心无不仁’,此语有病。且如颜子‘其心三月不违仁’。若才违仁,其心便不仁矣,岂可谓‘心无不仁’!”定夫云:“恐是五峰说本心无不仁。”曰:“亦未是。譬如人今日贫,则说昔日富不得。”震。

伊川初尝曰:“凡言心者,皆指已发而言。”后复曰:“此说未当。”五峰却守其前说,以心为已发,性为未发,将“心性”二字对说。知言中如此处甚多。

人学当勉,不可据见定。盖道理无穷,人之思虑有限,若只守所得以为主,则其或堕于偏者,不复能自明也。如五峰只就其上成就所学,亦只是忽而不详细反复也。

问:“知言有云:‘佛家窥见天机,有不器于物者。’此语莫已作两截?”曰:“亦无甚病。方录作“此语甚得之”。此盖指妙万物者,而不知万物皆在其中。圣人见道体,正如对面见人,其耳目口鼻发眉无不见。佛家如远望人,只见髣象,初不知其人作何形状。”问:“佛家既如此说,而其说性乃指气,却是两般。”曰:“渠初不离此说。但既差了,则自然错入别处去。”

因言:“久不得胡季随诸人书。季随主其家学,说性不可以善言。本然之善,本自无对;才说善时,便与那恶对矣。才说善恶,便非本然之性矣。本然之性是上面一个,其尊无比。僩录但云:“季随主其家学,说性不可以善言。本然之性,是上面一个,其尊无对。”善是下面底,才说善时,便与恶对,非本然之性矣。‘孟子道性善’,非是说性之善,只是赞叹之辞,说‘好个性’!如佛言‘善哉’!此文定之说。某尝辨之云,本然之性,固浑然至善,不与恶对,僩录作“无善可对”。此天之赋予我者然也。然行之在人,则有善有恶:做得是者为善,做得不是者为恶。岂可谓善者非本然之性?只是行于人者,有二者之异,然行得善者,便是那本然之性也。若如其言,有本然之善,僩录作“性”。又有善恶相对之善,僩录作“性”。则是有二性矣!方其得于天者,此性也;及其行得善者,亦此性也。只是才有个善底,僩录作“行得善底”。便有个不善底,所以善恶须着对说。不是元有个恶在那里,等得他来与之为对。只是行得错底,便流入于恶矣。此文定之说,故其子孙皆主其说,而致堂五峰以来,其说益差,遂成有两性:本然者是一性,善恶相对者又是一性。他只说本然者是性,善恶相对者不是性,岂有此理!然文定又得于龟山,龟山得之东林常摠。摠,龟山乡人,与之往来,后住庐山东林。龟山赴省,又往见之。摠极聪明,深通佛书,有道行。龟山问:‘“孟子道性善”,说得是否?’摠曰:‘是。’又问:‘性岂可以善恶言?’摠曰:‘本然之性,不与恶对。’此语流传自他。然摠之言,本亦未有病。盖本然之性是本无恶。及至文定,遂以‘性善’为赞叹之辞;到得致堂五峰辈,遂分成两截,说善底不是性。若善底非本然之性,却那处得这善来?既曰赞叹性好之辞,便是性矣。僩录作“便是性本善矣”。若非性善,何赞叹之有?如佛言‘善哉!善哉’!为赞美之辞,亦是说这个道好,所以赞叹之也。二苏论性亦是如此,尝言,‘孟子道性善’,犹云火之能熟物也;荀卿言‘性恶’,犹云火之能焚物也。龟山反其说而辨之曰:‘火之所以能熟物者,以其能焚故耳。若火不能焚,物何从熟?’苏氏论性说:‘自上古圣人以来,至孔子不得已而命之曰一,寄之曰中,未尝分善恶言也。自“孟子道性善”,而一与中始支矣!’尽是胡说!他更不看道理,只认我说得行底便是。诸胡之说亦然,季随至今守其家说。”因问:“文定却是卓然有立,所谓‘非文王犹兴’者。”曰:“固是。他资质好,在太学中也多闻先生师友之训,所以能然。尝得颍昌一士人,忘其姓名,问学多得此人警发。后为荆门教授,龟山与之为代,因此识龟山,因龟山方识游谢,不及识伊川。自荆门入为国子博士,出来便为湖北提举。是时上蔡宰本路一邑,文定却从龟山求书见上蔡。既到湖北,遂遣人送书与上蔡。上蔡既受书,文定乃往见之。入境,人皆讶知县不接监司。论理,上蔡既受他书,也是难为出来接他。既入县,遂先修后进礼见之。毕竟文定之学,后来得于上蔡者为多。他所以尊上蔡而不甚满于游杨二公,看来游定夫后来也是郎当,诚有不满人意处。顷尝见定夫集,极说得丑差,尽背其师说,更说伊川之学不如他之所得。所以五峰临终谓彪德美曰:‘圣门工夫要处只在个“敬”字。游定夫所以卒为程门之罪人者,以其不仁不敬故也。’诚如其言。”僩录略。

胡氏说善是赞美之辞,其源却自龟山,龟山语录可见。胡氏以此错了,故所作知言并一齐恁地说。本欲推高,反低了。盖说高无形影,其势遂向下去。前日说韩子云:“何谓性?仁义礼智信。”此语自是,却是他已见大意,但下面便说差了。荀子但只见气之不好,而不知理之皆善。扬子是好许多思量安排:方要把孟子“性善”之说为是,又有不善之人;方要把荀子“性恶”之说为是,又自有好人,故说道“善恶混”。温公便主张扬子而非孟子。程先生发明出来,自今观之,可谓尽矣。

“龟山往来太学,过庐山,见常摠。摠亦南剑人,与龟山论性,谓本然之善,不与恶对。后胡文定得其说于龟山,至今诸胡谓本然之善不与恶对,与恶为对者又别有一善。常摠之言,初未为失。若论本然之性,只一味是善,安得恶来?人自去坏了,便是恶。既有恶,便与善为对。今他却说有不与恶对底善,又有与恶对底善。如近年郭子和九图,便是如此见识,上面书一圈子,写‘性善’字,从此牵下两边,有善有恶。”或云:“恐文定当来未有甚差,后来传袭,节次讹舛。”曰:“看他说‘善者赞美之辞,不与恶对’,已自差异。”

问:“性无善恶之说,从何而始?”曰:“此出于常摠。摠住庐山,龟山入京,枉道见之,留数日。因问:‘孟子识性否?’曰:‘识。’曰:‘何以言之?’曰:‘善不与恶对言。’他之意,乃是谓其初只有善,未有恶。其后文定得之龟山,遂差了。今湖南学者信重知言。某尝为敬夫辨析,甚讳之。渠当初唱道湖南,偶无人能与辨论者,可惜!可惜!”又读至彪居正问心一段,先生曰:“如何?”可学谓:“不于原本处理会,却待些子发见!”曰:“孟子此事,乃是一时间为齐王耳。今乃欲引之以上他人之身,便不是了。”良久,又云:“以放心求心,便不是。才知求,心便已回矣,安得谓之放!”

因论湖湘学者崇尚知言,曰:“知言固有好处,然亦大有差失,如论性,却曰:‘不可以善恶辨,不可以是非分。’既无善恶,又无是非,则是告子‘湍水’之说尔。如曰‘好恶性也,君子好恶以道,小人好恶以己’,则是以好恶说性,而道在性外矣,不知此理却从何而出。”问:“所谓‘探视听言动无息之本,可以知性’,此犹告子‘生之谓性’之意否?”曰:“此语亦有病。下文谓:‘道义明着,孰知其为此心?物欲引诱,孰知其为人欲?’便以道义对物欲,却是性中本无道义,逐旋于此处搀入两端,则是性亦可以不善言矣!如曰:‘性也者,天地鬼神之奥也,善不足以名之,况恶乎?孟子说“性善”云者,叹美之辞,不与恶对。’其所谓‘天地鬼神之奥’,言语亦大故夸逞。某尝谓圣贤言语自是平易,如孟子尚自有些险处,孔子则直是平实。‘不与恶对’之说,本是龟山与摠老相遇,因论孟子说性,曾有此言。文定往往得之龟山,故有是言。然摠老当时之语,犹曰:‘浑然至善,不与恶对’,犹未甚失性善之意。今去其‘浑然至善’之语,而独以‘不与恶对’为叹美之辞,则其失远矣!如论齐王爱牛,此良心之苗裔,因私欲而见者,以答求放心之问;然鸡犬之放,则固有去而不可收之理;人之放心,只知求之,则良心在此矣,何必等待天理发见于物欲之间,然后求之!如此,则中间空阙多少去处,正如屋下失物,直待去城外求也!爱牛之事,孟子只就齐王身上说,若施之他人则不可。况操存涵养,皆是平日工夫,岂有等待发见然后操存之理!今胡氏子弟议论每每好高,要不在人下。才说心,便不说用心,以为心不可用。至如易传中有连使‘用心’字处,皆涂去‘用’字。某以为,孟子所谓:‘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何独不可以‘用’言也?季随不以为然。遂检文定春秋中有连使‘用心’字处质之,方无语。大率议论文字,须要亲切。如伊川说颜子乐道为不识颜子者,盖因问者元不曾亲切寻究,故就其人而答,欲其深思而自得之尔。后人多因程子之言,愈见说得高远;如是,则又不若乐道之为有据。伊尹‘乐尧舜之道’,亦果非乐道乎?湖湘此等气象,乃其素习,无怪今日之尤甚也!”

五峰知言大抵说性未是。自胡文定胡侍郎皆说性未是。其言曰:“性犹水也。善,其水之下乎;情,其水之澜乎;欲,其水之波浪乎。”乍看似亦好,细看不然。如澜与波浪何别?渠又包了情欲在性中,所以其说如此。又云:“性,好恶也。君子以道,小人以欲。君子小人,天理人欲而已矣。”伯恭旧看知言云:“只有两段好,其余都不好。一段:‘能攻人实病,能受人实攻。’一段:‘以天下与人,而无人德我之望;有人之天下,而无取人之嫌。’”后来却又云,都好。不知伯恭晚年是如何地看。某旧作孟子或问云:“人说性,不肯定说是性善,只是欲推尊性,于性之上虚立一个‘善’字位子,推尊其性耳。不知尊之反所以失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