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天下只有个感应。曰:“事事物物,皆有感应。寤寐、语默、动静亦然。譬如气聚则风起,风止则气复聚。”
“感应”二字有二义:以感对应而言,则彼感而此应;专于感而言,则感又兼应意,如感恩感德之类。
问:“感,只是内感?”曰:“物固有自内感者。然亦不专是内感,固有自外感者。所谓‘内感’,如一动一静,一往一来,此只是一物先后自相感。如人语极须默,默极须语,此便是内感。若有人自外来唤自家,只得唤做外感。感于内者自是内,感于外者自是外。如此看,方周遍平正。只做内感,便偏颇了。”
心性以谷种论,则包裹底是心;有秫种,有粳种,随那种发出不同,这便是性。心是个发出底,池本作:“心似个没思量底。”他只会生。又如服药,吃了会治病,此是药力;或温或叙,便是药性。至于吃了有温证,有叙证,这便是情。
履之问:“‘心本善,发于思虑,则有善不善’章,如何?”曰:“疑此段微有未稳处。盖凡事莫非心之所为,虽放僻邪侈,亦是心之为也。善恶但如反复手耳,翻一转便是恶,止安顿不着,也便是不善。如当恻隐而羞恶,当羞恶而恻隐,便不是。”又问:“心之用虽有不善,亦不可谓之非心否?”曰:“然。”
问:“‘发于思虑则有善不善。’看来不善之发有二:有自思虑上不知不觉自发出来者,有因外诱然后引动此思虑者。闲邪之道,当无所不用其力。于思虑上发时,便加省察,更不使形于事为。于物诱之际,又当于视听言动上理会取。然其要又只在持敬。惟敬,则身心内外肃然,交致其功,则自无二者之病。”曰:“谓发处有两端,固是。然毕竟从思虑上发者,也只在外来底。天理浑是一个。只不善,便是不从天理出来;不从天理出来,便是出外底了。视听言动,该贯内外,亦不可谓专是外面功夫。若以为在内自有一件功夫,在外又有一件功夫,则内外支离,无此道理。须是‘诚之于思,守之于为’,内外交致其功,可也。”
问:“‘心本善,发于思虑,则有善不善。’程子之意,是指心之本体有善而无恶,及其发处,则不能无善恶也。胡五峰云:‘人有不仁,心无不仁。’先生以为下句有病。如颜子‘其心三月不违仁’,是心之仁也;至三月之外,未免少有私欲,心便不仁,岂可直以为心无不仁乎?端蒙近以先生之意推之,莫是五峰不曾分别得体与发处言之否?”曰:“只为他说得不备。若云人有不仁,心无不仁;心有不仁,心之本体无不仁,则意方足耳。”
问:“‘心既发,则可谓之情,不可谓之心’,如何?”曰:“心是贯彻上下,不可只于一处看。”
“既发则可谓之情,不可谓之心”,此句亦未稳。
“‘心,生道也。’此句是张思叔所记,疑有欠阙处。必是当时改作行文,所以失其文意。”伯丰云:“何故入在近思录中?”曰:“如何敢不载?但只恐有阙文,此四字说不尽。”
“‘心,生道也。人有是心,斯具是形以生。恻隐之心,生道也。’如何?”曰:“天地生物之心是仁;人之禀赋,接得此天地之心,方能有生。故恻隐之心在人,亦为生道也。”
“心,生道也。”心乃生之道。“恻隐之心,人之生道也”,乃是得天之心以生。生物便是天之心。
问:“‘心生道也’一段,上面‘心生道’,莫是指天地生物之心?下面‘恻隐之心,人之生道’,莫是指人所得天地之心以为心?盖在天只有此理,若无那形质,则此理无安顿处。故曰:‘有是心,斯具是形以生。’上面犹言‘继善’,下面犹言‘成性’。”曰:“上面‘心,生道也’,全然做天底,也不得。盖理只是一个浑然底,人与天地混合无间。”
“有是心,斯具是形以生。”是心乃属天地,未属我在,此乃是众人者。至下面“各正性命”,则方是我底,故又曰:“恻隐之心,人之生道也。”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物之所得以为心。人未得之,此理亦未尝不在天地之间。只是人有是心,便自具是理以生。又不可道有心了,却讨一物来安顿放里面。似恁地处,难看,须自体认得。
伊川云:“心,生道也。”方云:“生道者,是本然也,所以生者也。”曰:“是人为天地之心意。”本文云。又曰:“生亦是生生之意。盖有是恻隐心,则有是形。”方曰:“满腔子是恻隐之心。”
敬子解“不求诸心而求诸迹,以博闻强记巧文丽词为工”,以为“人不知性,故怠于为希圣之学,而乐于为希名慕利之学”。曰:“不是他乐于为希名慕利之学,是他不知圣之可学,别无可做,只得向那里去。若知得有个道理,可以学做圣人,他岂不愿为!缘他不知圣人之可学,‘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不成空须讨个业次弄,或为诗,或作文。是他没着浑身处,只得向那里去,俗语所谓‘无图之辈’,是也。”因曰:“世上万般皆下品,若见得这道理高,见世间万般皆低。故这一段紧要处,只在‘先明诸心’上。盖‘先明诸心’了,方知得圣之可学;有下手处,方就这里做工夫。若不就此,如何地做?”以下第二卷。好学论入集注者,已附本章。
舜弼问:“定性书也难理会。”曰:“也不难。‘定性’字,说得也诧异。此‘性’字,是个‘心’字意。明道言语甚圆转,初读未晓得,都没理会;子细看,却成段相应。此书在鄠时作,年甚少。”
“明道定性书自胸中泻出,如有物在后面逼逐他相似,皆写不辨。”直卿曰:“此正所谓‘有造道之言’。”曰:“然。只是一篇之中,都不见一个下手处。”蜚卿曰:“‘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这莫是下工处否?”曰:“这是说已成处。且如今人私欲万端,纷纷扰扰,无可柰何,如何得他大公?所见与理皆是背驰,如何便得他顺应?”道夫曰:“这便是先生前日所谓‘也须存得这个在’。”曰:“也不由你存。此心纷扰,看着甚方法,也不能得他住。这须是见得,须是知得天下之理,都着一毫私意不得,方是,所谓‘知止而后有定’也。不然,只见得他如生龙活虎相似,更把捉不得。”
问:“定性书云:‘大率患在于自私而用智。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曰:“此一书,首尾只此两项。伊川文字段数分明;明道多只恁成片说将去,初看似无统,子细理会,中问自有路脉贯串将去。‘君子之学,莫若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自后许多说话,都只是此二句意。‘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此是说‘扩然而大公’。孟子曰‘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此是说‘物来而顺应’。‘第能于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遽忘其怒’是应‘廓然而大公’,‘而观理之是非’是应‘物来而顺应’。这须子细去看,方始得。”
明道答横渠“定性未能不动”一章,明道意,言不恶事物,亦不逐事物。今人恶则全绝之,逐则又为物引将去。惟不拒不流,泛应曲当,则善矣。盖横渠有意于绝外物而定其内。明道意以为须是内外合一,“动亦定,静亦定”,则应物之际,自然不累于物。苟只静时能定,则动时恐却被物诱去矣。
问:“圣人‘动亦定,静亦定’。所谓定者,是体否?”曰:“是。”曰:“此是恶物来感时定?抑善恶来皆定?”曰:“恶物来不感,这里自不接。”曰:“善物则如何?”曰:“当应便应,有许多分数来,便有许多分数应。这里自定。”曰:“‘子哭之恸’,而何以见其为定?”曰:“此是当应也。须是‘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再三诵此语,以为“说得圆”。
问:“圣人定处未详。”曰:“‘知止而后有定’,只看此一句,便了得万物各有当止之所。知得,则此心自不为物动。”曰:“舜‘号泣于旻天’,‘象忧亦忧,象喜亦喜’。当此时,何以见其为定?”曰:“此是当应而应,当应而应便是定。若不当应而应,便是乱了;当应而不应,则又是死了。”
问:“‘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学者卒未到此,柰何?”曰:“虽未到此,规模也是恁地。‘扩然大公’,只是除却私意,事物之来,顺他道理应之。且如有一事,自家见得道理是恁地;却有个偏曲底意思,要为那人,便是不公;便逆了这道理,不能顺应。圣人自有圣人大公,贤人自有贤人大公,学者自有学者大公。”又问:“圣贤大公,固未敢请。学者之心当如何?”曰:“也只要存得这个在,克去私意。这两句是有头有尾说话。大公是包说,顺应是就里面细说。公是忠,便是‘维天之命,于穆不已’;顺应便是‘干道变化,各正性命’。”
“扩然而大公”是“寂然不动”,“物来而顺应”是“感而遂通。”
赵致道问:“‘自私者,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者,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所谓‘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所谓‘普万物,顺万事’者,即‘廓然而大公’之谓;‘无心无情’者,即‘物来而顺应’之谓。自私则不能‘廓然而大公’,所以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物来而顺应’,所以不能‘以明觉为自然’。”曰:“然。”
明道云:“不能以有为为应迹。”应迹,谓应事物之迹。若心,则未尝动也。
问:“昨日因说程子谓释氏自私,味道举明道答横渠书中语,先生曰:‘此却是举常人自私处言之。’若据自私而用智,与后面治怒之说,则似乎说得浅。若看得说那‘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则所指亦大阔矣。”先生曰:“固然。但明道总人之私意言耳。”味道又举“反鉴索照”,与夫“恶外物”之说。先生曰:“此亦是私意。盖自常人之私意与佛之自私,皆一私也,但非是专指佛之自私言耳。”又曰:“此是程子因横渠病处箴之。然有一般人,其中空疏不能应物;又有一般人,溺于空虚不肯应物,皆是自私。若能‘豁然而大公’,则上不陷于空寂,下不累于物欲,自能‘物来而顺应’。”贺孙录云:“汉卿前日说:‘佛是自私。’味道举明道‘自私用智’之语,‘亦是此意。先生尝以此自私说较粗,是常人之自私。某细思之,如“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亦是说得煞,恐只是佛氏之自私。’先生曰:‘此说得较阔,兼两意。也是见横渠说得有这病,故如此说。’贺孙云:‘“今以恶外物之心,求照无物之地,犹反鉴而索照也”,亦是说绝外物而求定之意。’曰:‘然。但所谓“自私而用智”,如世人一等嗜欲,也是不能“以有为为应迹”,如异端绝灭外物,也是不能“以有为为应迹”。若“廓然大公,物来顺应”,便都不如此,上不沦于空寂,下不累于物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