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䌹衣之制。曰:“古注以为禅衣,所以袭锦衣者。”又问“禅”与“单”字同异。曰:“同。沈存中谓䌹与[莹林-玉]同,是用[莹林-玉]麻织疏布为之,不知是否。”
问:“禅家‘禅’字甚义?”曰:“他们‘禅’字训定。”“‘尚䌹’,注谓‘禅衣’,是甚衣?”曰:“此‘禅’字训单。古人朝服必加䌹,虽未能晓其制,想只如今上马着白衫一般。裘以皮为之,袍如今夹袄。”
问:“‘衣锦尚䌹’章,首段虽是再叙初学入德之要,然也只是说个存养致知底工夫,但到此说得来尤密。思量来‘衣锦尚䌹’之意,大段好。如今学者不长进,都缘不知此理,须是‘暗然而日章’。”曰:“中庸后面愈说得向里来,凡八引诗,一步退似一步,都用那般‘不言、不动、不显、不大’底字,直说到‘无声无臭’则至矣。”贺孙录云:“贺孙云:‘到此方还得他本体?’曰:‘然。’”
问:“中庸首章只言戒惧慎独,存养省察两节工夫而已。篇末‘尚䌹’一章复发此两条。然学者须是立心之初,真个有为己笃实之心,又能知得‘远之近,风之自,微之显’,方肯做下面慎独存养工夫。不审‘知远之近,风之自,微之显’,已有穷理意思否?”曰:‘也须是知得道理如此,方肯去慎独,方肯去持养,故‘可与入德矣’。但首章是自里面说出外,盖自天命之性,说到‘天地位,万物育’处。末章却自外面一节收敛入一节,直约到里面‘无声无臭’处,此与首章实相表里也。”
子武说“衣锦”章。曰:“只是收敛向内,工夫渐密,便自见得近之可远,‘风之自,微之显’。黄录无“近之”以下十字。君子之道,固是不暴着于外。然曰‘恶其文之着’,亦不是无文也,自有文在里。淡则可厌,简则不文,温则不理。而今却不厌而文且理,只缘有锦在里。若上面着布衣,里面着布袄,便是内外黑窣窣地。明道谓:‘中庸始言一理,中散为万事,末复合为一理。’虽曰‘合为一理’,然自然有万事在。如云‘不动而敬,不言而信’,也是自有敬信在。极而至于‘无声无臭’,然自有‘上天之载’在。盖是其中自有,不是都无也。”义刚录云:“天下只是这道理走不得。如佛老虽灭人伦,然他却拜其师为父,以其弟子为子,长者谓之师兄,少者谓之师弟,只是护得个假底。”
问“知风之自”。曰:“凡事自有个来处,所以与‘微之显’冢对着。只如今日做一件事是,也是你心下正;一事不是,也是你心下元不正。推此类以往,可见。”
人之得失,即己之得失;身之邪正,即心之邪正。“知远之近,知风之自。”
“知风之自”好看,如孟子所谓“闻伯夷之风”之类是也。炎。
先生检“知风之自”诸说,令看孰是。伯丰以吕氏略本,正淳以游氏说对。曰:“游氏说,便移来‘知远之近’上说,亦得。吕氏虽近之,然却是‘作用是性’之意,于学无所统摄。此三句,‘知远之近’是以己对物言之,知在彼之是非,由在我之得失;如“行有不得,反求诸己”。‘知风之自’是知其身之得失,由乎心之邪正;‘知微之显’又专指心说就里来。大抵游氏说话全无气力,说得徒膀浪,都说不杀,无所谓‘听其言也厉’气象。”
“潜虽伏矣”,便觉有善有恶,须用察。“相在尔室”,只是教做存养工夫。
“亦孔之昭”是慎独意,“不愧屋漏”是戒慎恐惧意。
李丈问:“中庸末章引诗‘不显’之义,只是形容前面‘戒慎不睹,恐惧不闻’,而极其盛以言之否?”曰:“是也。此所引与诗正文之义同。”
“不大声以色”,只是说至德自无声色。今人说笃恭了,便不用刑政,不用礼乐,岂有此理!古人未尝不用礼乐刑政,但自有德以感人,不专靠他刑政尔。学蒙。
问:“卒章引诗‘不大声以色’,云:‘声色之于化民,末也。’又推至‘德𬨎如毛’,而曰‘毛犹有伦’,直至‘无声无臭’,然后为‘至矣’!此意如何?”曰:“此章到‘笃恭而天下平’,已是极至结局处。所谓‘不显维德’者,幽深玄远,无可得而形容。虽‘不大声以色’,‘德𬨎如毛’,皆不足以形容。直是‘无声无臭’,到无迹之可寻,然后已。他人孰不恭敬,又不能平天下。圣人笃恭,天下便平,都不可测了。”问:“‘不显维德’,按诗中例,是言‘岂不显’也。今借引此诗,便真作‘不显’说,如何?”曰:“是个幽深玄远意,是不显中之显。此段自‘衣锦尚䌹’,‘暗然日章’,渐渐收敛到后面,一段密似一段,直到圣而不可知处,曰:‘无声无臭,至矣!’”
中庸末章,恐是说只要收敛近里如此,则工夫细密。而今人只是不收向里,做时心便粗了。然而细密中却自有光明发出来。中庸一篇,始只是一,中间却事事有,末后却复归结于一。
问:“末章自‘衣锦尚䌹’,说至‘无声无臭’,是从外做向内;首章自天命之性说至‘天地位,万物育’,是从内做向外?”曰:“不特此也。‘惟天下聪明睿知’,说到‘溥博渊泉’,是从内说向外;‘惟天下至诚经纶天下之大经’至‘肫肫其仁’,‘聪明圣智达天德’,是从外说向内。圣人发明内外本末,大小巨细,无不周遍,学者当随事用力也。”
因问孔子“空空”、颜子“屡空”与中庸所谓“无声无臭”之理。曰:“以某观论语之意,自是孔子叩鄙夫,鄙夫空空,非是孔子空空。颜子箪瓢屡空,自对子贡货殖而言。始自文选中说颜子屡空,空心受道,故疏论语者亦有此说。要之,亦不至如今日学者直是悬空说入玄妙处去也。中庸‘无声无臭’,本是说天道。彼其所引诗,诗中自说须是‘仪刑文王’,然后‘万邦作孚’,诗人意初不在‘无声无臭’上也。中庸引之,结中庸之义。尝细推之,盖其意自言慎独以修德。至诗曰‘不显维德,百辟其刑之’,乃‘笃恭而天下平’也。后面节节赞叹其德如此,故至‘予怀明德’,以至‘“德𬨎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盖言天德之至,而微妙之极,难为形容如此。为学之始,未知所有,而遽欲一蹴至此,吾见其倒置而终身述乱矣!”
公晦问:“‘无声无臭’,与老子所谓‘玄之又玄’,庄子所谓‘冥冥默默’之意如何分别?”先生不答。良久,曰:“此自分明,可子细看。”广云:“此须看得那不显底与明着底一般,方可。”曰:“此须是自见得。”广因曰:“前日与公晦论程子‘鸢飞鱼跃,活泼泼地’。公晦问:‘毕竟此理是如何?’广云:‘今言道无不在,无适而非道,固是,只是说得死撘撘地。若说“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则活泼泼地。’”曰:“也只说得到这里,由人自看。且如孔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如今只看‘天何言哉’一句耶?唯复是看‘四时行焉,百物生焉’两句耶?”又曰:“‘天有四时,春夏秋冬;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圣人说得如是实。”贺孙录别出。
公晦问:“中庸末章说及本体微妙处,与老子所谓‘玄之又玄’,庄子所谓‘冥冥默默’之意同。不知老庄是否?”先生不答。良久,曰:“此自分明,可且自看。某从前[走尔]口答将去,诸公便更不思量。”临归,又请教。曰:“开阔中又着细密,宽缓中又着谨严,这是人自去做。夜来所说‘无声无臭’,亦不离这个。自‘不显维德’引至这上,岂特老庄说得恁地?佛家也说得相似,只是他个虚大。凡看文字,要急迫亦不得。有疑处,且渐渐思量。若一下便要理会得,如何会见得意思出!”
朱子语类卷第六十五
易一
纲领上之上
阴阳
阴阳只是一气,阳之退,便是阴之生。不是阳退了,又别有个阴生。
阴阳做一个看亦得,做两个看亦得。做两个看,是“分阴分阳,两仪立焉”;做一个看,只是一个消长。
阴阳各有清浊偏正。
阴阳之理,有会处,有分处,事皆如此。今浙中学者只说合处、混一处,都不理会分处。
天地间道理,有局定底,有流行底。
阴阳有个流行底,有个定位底。“一动一静,互为其根”,更是流行底,寒暑往来是也;“分阴分阳,两仪立焉”,便是定位底,天地上下四方是也。“易”有两义:一是变易,便是流行底;一是交易,便是对待底。魂魄,以二气言,阳是魂,阴是魄;以一气言,则伸为魂,屈为魄。方子录云:“阴阳,论推行底,只是一个;对峙底,则是两个。如日月水火之类是两个。”
阴阳,有相对而言者,如东阳西阴,南阳北阴是也;有错综而言者,如昼夜寒暑,一个横,一个直是也。伊川言:‘“易”,变易也。’只说得相对底阴阳流转而已,不说错综底阴阳交互之理。言“易”,须兼此二意。体在天地后,用起天地先。对待底是体,流行底是用,体静而用动。又一条云:“阴阳有相对言者:如夫妇男女,东西南北是也;有错综言者,如昼夜,春夏秋冬,弦望晦朔,一个间一个辊去是也。季通云。”
阳气只是六层,只管上去。上尽后,下面空缺处便是阴。
方其有阳,那里知道有阴?有干卦,那里知道有坤卦?天地间只是一个气,自今年冬至到明年冬至,是他地气周匝。把来折做两截时,前面底便是阳,后面底便是阴。又折做四截也如此,便是天地间只有六层阳气,到地面上时,地下便冷了。只是这六位阳,长到那第六位时,极了无去处,上面只是渐次消了。下面消了些个时,下面便生了些个,那便是阴。这只是个嘘吸。嘘是阳,吸是阴,唤做一气,固是如此。然看他日月男女牝牡处,方见得无一物无阴阳,如至微之物也有个背面。若说流行处,却只是一佐。渊同。
徐元震问:“自十一月至正月,方三阳,是阳气自地上而升否?”曰:“然。只是阳气既升之后,看看欲绝,便有阴生;阴气将尽,便有阳生,其已升之气便散矣。所谓消息之理,其来无穷。”又问:“雷出地奋,豫之后,六阳一半在地下,是天与地平分否?”曰:“若谓平分,则天却包着地在,此不必论。”因举康节渔樵问对之说甚好。
阴阳有以动静言者,有以善恶言者。如“干元资始,坤元资生”,则独阳不生,独阴不成,造化周流,须是并用。如“履霜坚冰至”,则一阴之生,便如一贼。这道理在人如何看,直看是一般道理,横看是一般道理,所以谓之“易”。
天地间无两立之理,非阴胜阳,即阳胜阴,无物不然,无时不然。寒暑昼夜,君子小人,天理人欲。
阴阳不可分先后说,只要人去其中自主静。阴为主,阳为客。
都是阴阳。无物不是阴阳。
无一物不有阴阳、乾坤。至于至微至细,草木禽兽,亦有牝牡阴阳。康节云:“坤无一,故无首;干无十,故无后。”所以坤常是得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