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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语类·第十五节升车之容。(39)

《朱子语类》

卷第一 理气上

问“知皆扩而充之”。曰:“上面言‘扩而充之’,是方知要扩充。到下面‘苟能充之’,便掉了个‘扩’字。盖‘充’字是充满得了,知已到地头相似;‘扩’字是方在个路里相似。”

“知皆扩而充之”,南轩把知做重,文势未有此意。“知”字只带“扩充”说。“知皆扩而充之”,与“苟能充之”句相应。上句是方知去充,下句是真能恁地充。

问“知皆扩而充之”。曰:“这处与‘于止,知其所止’语意略同。上面在‘知’字上,下在‘能’字上。既知得,则皆当扩而充之。如恻隐之心是仁,则每事皆当扩而为仁;羞恶之心是义,则每事皆当扩而为义。为礼为知,亦各如此。今有一种人,虽然知得,又道是这个也无妨。而今未能理会得,又且恁地。如知这事做得不是,到人憎,面前也自皇恐,识得可羞,又却不能改。如今人受人之物,既知是不当受,便不受可也;心里又要,却说是我且受去莫管,这便是不能充。但当于知之之初,便一向从这里充将去,便广大‘如火之始然,泉之始达’。始然始达,能有几多。于这里便当扩开放出,使四散流出去,便是能扩。如怵惕孺子入井之心,这一些子能做得甚事。若不能充,今日这些子发了,又过却,明日这些子发了,又过却,都只是闲。若能扩充,于这一事发见,知得这是恻隐之心,是仁;于别底事便当将此心充去,使事事是仁。如不欲害人,这是本心,这是不忍处。若能充之于每事上,有害人之处便不可做,这也是充其恻隐。如齐宣王有爱牛之心,孟子谓‘是乃仁术也’。若宣王能充着这心,看甚事不可做!只是面前见这一牛,这心便动,那不曾见底,便不如此了。至于‘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这是多少伤害!只为利心一蔽,见得土地之美,却忘了这心。故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且如土地无情之物,自是不当爱,自家不必爱之,爱他作甚。梁惠王其始者爱心一萌,縻烂其民以战,已自不是了;又恐不胜,尽驱所爱子弟以徇之。这是由其不爱之心,反之以至害其所爱处,这又是反着那心处。”

“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只是要扩而充之。而今四端之发,甚有不整齐处。有恻隐处,有合恻隐而不恻隐处;有羞恶处,又有合羞恶而不羞恶处。且如齐宣不忍于一牛,而却不爱百姓。呼尔之食,则知恶而弗受;至于万钟之禄,则不辨礼义而受之。而今则要就这处理会。

人于仁义礼智,恻隐、羞恶、辞逊、是非此四者,须当日夕体究,令分晓精确。此四者皆我所固有,其初发时毫毛如也。及推广将去,充满其量,则广大无穷,故孟子曰:“知皆扩而充之。”且如人有当恻隐而不恻隐,当羞而不羞,当恶而不恶,当辞而不辞,当逊而不逊,是其所非,非其所是者,皆是失其本心。此处皆当体察,必有所以然也。只此便是日用间做工夫处。

人只有个仁义礼智四者,是此身纲纽,其它更无当。于其发处,体验扩充将去。恻隐、羞恶、是非、辞逊,日间时时发动,特人自不能扩充耳。又言,四者时时发动,特有正不正耳。如暴戾愚狠,便是发错了羞恶之心;含糊不分晓,便是发错了是非之心;如一种不逊;便是发错了辞逊之心。日间一正一反,无往而非四端之发。

子武问:“四端须着逐处扩充之?”曰:“固是。才常常如此推广,少间便自会密,自会阔。到得无间断,少问却自打合作一片去。”

问:“如何扩而充之?”曰:“这事恭敬,那事也恭敬,事事恭敬,方是。”

问:“推四端而行,亦无欠阙。”曰:“无欠阙,只恐交加了:合恻隐底不恻隐,合羞恶底不羞恶,是是非非交加了。四端本是对着,他后流出来,恐不对窠臼子。”问:“不对窠臼子,莫是为私意隔了?”曰:“也是私意,也是不晓。”节又问:“恭敬却无当不当?”曰:“此人不当拜他,自家也去拜他,便不是。”

问“推”字与“充”字。曰:“推,是从这里推将去,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到得此,充则填得来满了。注水相似,推是注下水去,充则注得这一器满了。盖仁义之性,本自充塞天地。若自家不能扩充,则无缘得这个壳子满,只是个空壳子。”又曰:“充是占得这地位满,推是推吐雷反。向前去。”

问:“推四端,无出乎守。”曰:“学者须见得守底是甚底物事。人只是一个心,识得个心,卓然在这里无走作,虽不守,亦自在,学者且恁守将去。”赐。

问“知皆扩而充之,若火之始然”,至“以事父母”。曰:“此心之量,本足以包括天地,兼利万物。只是人自不能充满其量,所以推不去。或能推之于一家,而不能推之于一国;或能推之于一国,而不足以及天下,此皆是未尽其本然之量。须是充满其量,自然足以保四海。”

胡问扩充之义。曰:“扩是张开,充是放满。恻隐之心,不是只见孺子时有,事事都如此。今日就第一件事上推将去,明日又就第二件事上推将去,渐渐放开,自家及国,自国及天下,至足以保四海处,便是充得尽。”问:“扩充亦是尽己、推己否?”曰:“只是扩而充之,那曾有界限处!如手把笔落纸,便自成字,不可道手是一样,字又是一样。孺子入井在彼,恻隐之心在我,只是一个物事,不可道孺子入井是他底,恻隐之心是我底。”

问:“前日承教,令于日用间体认仁义礼知意思。且如朋友皆异乡人,一日会聚,思意便自相亲,这可见得爱之理形见处。同门中或有做不好底事,或有不好底人,便使人恶之,这可见得羞恶之理形见处。每时升堂,尊卑序齿,秩然有序而不乱,这可见得恭敬之理形见处。听先生教诲而能辨别得真是真非,这可见得是非之理形见处。凡此四端,时时体认,不使少有间断,便是所谓扩充之意否?”曰:“如此看得好,这便是寻得路,踏着了。”

问:“体认四端扩充之意,如朋友相亲,充之而无间断,则贫病必相恤,患难必相死,至于仁民爱物莫不皆然,则仁之理得矣。如朋友责善,充之而无间断,则见恶必如恶恶臭,以至于除残去秽,戢暴禁乱,莫不皆然,则义之理得矣。如尊卑秩序,充之而无间断,则不肯一时安于不正,以至于正天下之大伦,定天下之大分,莫不皆然,则礼之理得矣。如是是非非充之而无间断,则善恶义利公私之别,截然而不可乱,以至于分别忠佞,亲君子,远小人,莫不皆然,则智之理得矣。”曰:“只要常常恁地体认。若常常恁地体认,则日用之间,匝匝都满,密拶拶地。”问:“人心陷溺之久,四端蔽于利欲之私,初用工亦未免间断。”曰:“固是。然义理之心才胜,则利欲之念便消。且如恻隐之心胜,则残虐之意自消;羞恶之心胜,则贪冒无耻之意自消;恭敬之心胜,则骄惰之意自消;是非之心胜,则含糊苟且顽冥昏谬之意自消。”

杨至之云:“看孟子,见得一个大意,是性之本体,仁义之良心,到战国时,君臣上下都一齐埋没了。孟子所以推明发见之端绪,教人去体认扩充。”曰:“孟子高,他都未有许多意思。今说得一‘体认’字,蚤是迟钝了孟子。孟子大段见得敏,见到快,他说话,恰似个狮子跳跃相似。且如他说个恻隐之心,便是仁之端;羞恶之心,便是义之端;只他说在那里底便是。似他说时,见得圣贤大段易做,全无许多等级,所以程子云:‘孟子才高,学之无可依据。’”

周季俨云:“在兴化摄学事,因与诸生说得一部孟子。”先生因问:“孟子里面大纲目是如何?”答云:“要得人充扩。恻隐、羞恶、许多固要充扩,如说无欲害人,无穿窬之心,亦要充扩。”先生曰:“人生本来合有许多好底,到得被物遮蔽了,却把不好处做合着做底事。”周云:“看孟子说性,只是道顺底是,才逆便不是。”曰:“止缘今人做不好事却顺。”因问:“孟子以下诸人言性,谁说得庶几?”周云:“似乎荀子以为恶,却索性。只荀子有意于救世,故为此说。”先生久之曰:“韩公之意,人多看不出。他初便说:‘所以为性者五,曰仁义礼智信;所以为情者七,曰喜怒哀惧爱恶欲。’下方说‘三品’。看其初语,岂不知得性善?他只欠数字,便说得出。”黄嵩老云:“韩子欠说一个气禀不同。”曰:“然。他道仁义礼知信,自是了。只说到‘三品’,不知是气禀使然,所以说得不尽。”贺孙因云:“自孟子说,已是欠了下意,所以费无限言语。”先生即举程子之言:“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若如说‘性恶’,‘性善恶混’,都只说得如孟子韩子之言,便是不论气,所以不全。”

或问:“性中只有四端,信是如何?”曰:“且如恻隐羞恶,实是恻隐羞恶,便信在其中。”

问:“四端不言信,周子谓‘五性动而善恶分’。如信之未发时如何,已发时如何?”曰:“如恻隐真个恻隐,羞恶真个羞恶,此便是信。”曰:“此却是已发时,方有这信。”曰:“其中真个有此理。”赐。

问:“四端不言信,如何?”曰:“公泼了碗中饭,却去碗背拾!”

问:“四端便是明德?”曰:“此是大者。”节问:“‘明明德’,只是扩充得他去?”曰:“不昏着他。”

“四端是理之发,七情是气之发。”问:“看得来如喜怒爱恶欲,却似近仁义。”曰:“固有相似处。”

或问:“孟子言四端处有二,大抵皆以心为言。明道却云:‘恻隐之类,皆情也。’伊川亦云:‘人性所以善者,于四端之情可见。’一以四端属诸心,一以四端属诸情,何也?”曰:“心,包情性者也,自其动者言之,虽谓之情亦可也。”集义。

黄景申嵩老问:“仁兼四端意思,理会不透。”曰:“谢上蔡见明道先生,举史文成诵,明道谓其‘玩物丧志’。上蔡汗流浃背,面发赤色,明道云:‘此便见得恻隐之心。’公且道上蔡闻得过失,恁地惭皇,自是羞恶之心,如何却说道‘见得恻隐之心’?公试思。”久之,先生曰:“惟是有恻隐之心,方会动;若无恻隐之心,却不会动。惟是先动了,方始有羞恶,方始有恭敬,方始有是非。动处便是恻隐。若不会动,却不成人。若不从动处发出,所谓羞恶者非羞恶,所谓恭敬者非恭敬,所谓是非者非是非。天地生生之理,这些动意未尝止息,看如何梏亡,亦未尝尽消灭,自是有时而动,学者只怕间断了。”

问:“何谓恻隐?”曰:“恻,恻然也;隐,痛也。”又问:“明道先生以上蔡面赤为恻隐之心,何也?”曰:“指其动处而言之,只是羞恶之心。然恻隐之心必须动,则方有羞恶之心。如肃然恭敬,其中必动。羞恶、恭敬、是非之心,皆自仁中出。故仁,专言则包四者,是个带子。无仁则麻痹死了,安有羞恶恭敬是非之心!仁则有知觉,痒则觉得痒,痛则觉得痛,痒痛虽不同,其觉则一也。”又问:“若指动言仁,则近禅。”曰:“这个如何占得断!是天下公共底。释氏也窥见些子,只是他只知得这个,合恻隐底不恻隐,合羞恶底不羞恶,合恭敬底不恭敬。”又问:“他却无恻隐、羞恶、恭敬、是非?”曰:“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