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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语类·第十五节升车之容。(33)

《朱子语类》

卷第一 理气上

“遗书以李端伯所录最精,故冠之篇首。然端伯载明道所言,以‘至大至刚’为句,以‘直养’二字属下句。及杨遵道录伊川之言,则曰:‘先生无此说,断然以“至大至刚以直”为一句。’二说正相抵牾。”曰:“‘至大至刚以直’,赵台卿如此解。‘直养’之说,伊川嫌其以一物养一物,故从赵注。旧尝用之,后来反复推究,却是‘至大至刚’作一句,‘以直养而无害’作一句,为得孟子之意。盖圣贤立言,首尾必相应。如云‘自反而缩’,便有直养意思。集义之说亦然。端伯所记明道语未必不亲切,但恐伊川又自主张得别,故有此议论。今欲只从明道之说也。”

问:“明道以‘以直养而无害’为句,伊川云:‘先兄无此说。’何也?”曰:“看那一段意思,明道说得似乎有理。孟子所谓‘以直’者,但欲其无私意耳。以前头说‘自反而缩,自反而不缩’处,都是以直养底意思。气之体段,本自刚大,自是能塞天地,被人私意妄作,一向蔽了他一个大底体段。故孟子要人自反而直,不得妄有作为,以害其本体。如明道所说,真个见得孟子本意。”又云:“伊川为人执,便道是‘先兄无此言’也。”

问:“伊川作‘以直’点如何?”曰:“气之体段,若自刚大外更着一二字形容也得,然工夫却不在上面。须要自家自反而直,然后能养而无害也。”又问:“诐、淫、邪、遁”。曰:“诐,只是偏。诐,如人足跛相似,断行不得。且杨墨说‘为我’‘兼爱’,岂有人在天地间孑然自立,都不涉着外人得!又岂有视人如亲,一例兼爱得!此二者皆偏而不正,断行不得,便是蔽于此了。至淫辞,则是说得愈泛滥,陷溺于中,只知有此而不知有他也。邪辞,则是陷溺愈深,便一向离了正道。遁辞,则是说得穷后,其理既屈,自知去不得,便别换一个话头。如夷之说‘施由亲始’之类,这一句本非他本意,只临时撰出来也。”先生又云:“‘生于其心,害于其政’者,是才有此心,便大纲已坏了。至‘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则是小底节目都以次第而坏矣。”因云:“孟子是甚么底资质!甚么底力量!却纤悉委曲,都去理会,直是要这道理无些子亏欠。以此知学问岂是执一个小小底见识便了得!直是要无不周匝,方是道理。要须整顿精神,硬着脊骨与他做将去,始得。”植同。

王德修说:“浩然之气,大、刚、直,是气之体段;实养处是‘必有事焉’以下。”曰:“孟子浩然之气,要处只在集义。集义是浩然之气生处。大、刚与直,伊川须要说是三个,何也?”大雅云:“欲配‘直、方、大’三德。”曰:“坤‘直方’,自是要‘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大’,自是‘敬义立而德不孤’。孔子说或三或五,岂有定例。据某看得,孟子只说浩然之气‘至大至刚’,养此刚大,须是直。‘行有不慊于心’,是不直也,便非所以集义,浩然从何而生?曾子说‘自反而缩,自反而不缩’,亦此类也。如‘必有事焉’,是事此集义也。‘而勿正’,是勿必此浩然之生也。正,待也,有期必之意。公羊曰:‘师出不正反,战不正胜。’古语有然。‘心勿忘’,是勿忘此义也。‘勿助长’,是勿助此气也。四句是笼头说。若论浩然之气,只是刚大,养之须是直。盖‘以直’只是无私曲之心,仰不愧,俯不怍。如此养,则成刚大之实,而充塞天地之间不难也。所以必要集义,方能直也。龟山谓‘嫌以一物养一物’,及他说,又自作‘直养’。某所以不敢从伊川之说。”

气虽有清浊厚薄之不齐,然论其本,则未尝异也。所谓“至大至刚”者,气之本体如此。但人不能养之,而反害之,故其大者小,刚者弱耳。

“以直养而无害”,谓“自反而缩”,俯仰不愧,故能养此气也,与大学“自慊”之意不同。自慊者,“如好好色,如恶恶臭”,皆要自己慊足,非为人也。

“以直养”是“自反而缩”,“集义”是“直养”。然此工夫须积渐集义,自能生此浩然之气;不是行一二件合义底事,能博取浩然之气也。集义是岁月之功,袭取是一朝一夕之事。从而掩取,终非己有也。

“养而无害”。要养,又要无害。助长是害处。又曰:“‘必有事焉’,只是‘集义’。”炎。

“‘至大至刚’气之本体,‘以直养而无害’是用功处,‘塞乎天地’乃其效也。”问:“塞乎天地,气之体段本如此。充养到浩然处,然后全得个体段,故曰:‘塞乎天地。’如但能之,恐有误字。所谓‘推之天地之间,无往而不利’,恐不然。”曰:“至塞乎天地,便无往不可。”

问:“浩然之气如何塞乎天地?”曰:“塞乎天地之间,是天地之正人之血气有限,能养之,则与天地正气亦同。”又问:“塞,莫是充塞否?”曰:“是遍满之意也。”

问“塞乎天地之间”。曰:“天地之气无所不到,无处不透,是他气刚,虽金石也透人便是禀得这个气无欠阙,所以程子曰:‘天人一也,更不分别。浩然之气,乃吾气也,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一为私意所蔽,则慊然而馁,却甚小也。’”又曰:“浩然之气,只是气大敢做。而今一样人,畏避退缩,事事不敢做,只是气小。有一样人未必识道理,然事事敢做,是他气大。如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便是这样人须是有盖世之气方得。”文蔚录云:“塞天地,只是气魄大,如所谓‘气盖世’。”又曰:“如古人临之以死生祸福而不变,敢去骂贼,敢去徇国,是他养得这气大了,不怕他。又也是他识道理,故能如此。”

问:“‘塞乎天地之间’,是元气体段合下如此。或又言:‘只是不疑其行,无往不利。’何也?”曰:“只为有此体段,所以无往不利。不然,须有碍处。”问:“程子:‘有物始言养,无物养个甚?’此只要识得浩气体段否?”曰:“只是说个大意如此。”问:“先生解西铭‘天地之塞’作‘窒塞’之‘塞’,如何?”曰:“后来改了,只作‘充塞’。横渠不妄下字,各有来处。其曰‘天地之塞’,是用孟子‘塞乎天地’;其曰‘天地之帅’,是用‘志,气之帅也’。”

气,只是这个才存此心在,此气便塞乎天地之间。

问:“人能仰不愧,俯不怍,便有充塞天地底气象否?”曰:“然。才有不慊于心,便是馁了。”

上章既说浩然如此,又言“其为气也,配义与道”,谓养成浩然之气以配道义,方衬贴得起。不然,虽有道义,其气慑怯,安能有为!“无是,馁也”,谓无浩气,即如饥人之不饮食而馁者也。

气配道义,有此气,道义便做得有力。

郑问:“‘配义与道’,‘配’是合否?”曰:“‘配’亦是合底意。须思是养得这气,做得出,方合得道义。盖人之气当于平时存养有素,故遇事之际,以气助其道义而行之。配,合也,助也。若于气上存养有所不足,遇事之际,便有十分道理,亦畏怯而不敢为。”郑云:“莫是‘见义而不为,无勇也’底意思否?”曰:“亦是这个道理。”又曰:“所谓‘气’者,非干他事。只是自家平时仰不愧,俯不怍,存养于中,其气已充足饱满,以之遇事,自然敢为而无畏怯。若平时存养少有不足,则遇事之际,自是索然而无余矣。”贺孙同。

或问“浩然之气,配义与道”。曰:“如今说得大错,不肯从近处说。且如‘配’字,是将一物合一物。义与道得此浩然之气来贴助配合,自然充实张主。若无此气,便是馁了。‘至大至刚’,读断。‘以直养而无害’,以直,方能养得,便是前面说‘自反而缩’道理。‘是集义所生’,是气是积集许多义理而生,非是将义去外面袭取掩扑此气来。粗说,只是中有主,见得道理分明,直前不畏尔。孟施舍北宫黝便粗糙,曾子便细腻尔。”

“配义与道”,配从而合之也。气须是随那道义。如云地配天,地须在天后,随而合之。妇配夫亦然。毕竟道义是本,道义是形而上者,气是形而下者。若道义别而言,则道是体,义是用。体是举他体统而言,义是就此一事所处而言。如父当慈,子当孝,君当仁,臣当敬,此义也。所以慈孝,所以仁敬,则道也。故孟子后面只说“集义”。

问“配义与道”。曰:“道义是公共无形影底物事,气是自家身上底物。道义无情,若自家无这气,则道义自道义,气自气,如何能助得他。”又曰:“只有气魄,便做得出。”问:“气是合下有否?”曰:“是合下有。若不善养,则无理会,无主宰,或消灭不可知。或使从他处去,亦不可知。”

“养气”章,道义与气,不可偏废。虽有此道义,苟气不足以充其体,则歉然自馁,道气亦不可行矣。如人能勇于有为,莫非此苟非道义,则亦强猛悍戾而已。道义而非此气以行之,又如人要举事,而终于委靡不振者,皆气之馁也。“必有事焉而勿正”,赵氏以希望之意解“正”字,看来正是如此,但说得不甚分明。今以为期待之意,则文理不重复。盖必有事于此,然后心不忘于此。正之不已,然后有助长之患。言意先后,各有重轻。“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数子所为,本不相侔;只论养勇,借彼喻此,明其所养之不同尔。正如公孙丑谓“夫子过孟贲远矣”!孟贲岂孟子之流!只是言其勇尔。

方集义以生此气,则须要勉强。及到气去配义与道,则道义之行愈觉刚果,更无凝滞,尚何恐惧之有!

问“配义与道”。曰:“此为理会得道理底,也须养得气,才助得它。”

“配义与道”,只是说气会来助道义。若轻易开口,胡使性气,却只助得客人才养得纯粹,便助从道义好处去。赐。

“配义与道”。道是体。一事有一理,是体;到随事区处,便是义。士毅。

问:“气之所配者广矣,何故只说义与道?”曰:“道是体,义是用。程子曰:‘在物为理,处物为义。’道则是物我公共自然之理;义则吾心之能断制者,所用以处此理者也。”

“配义与道”,如云“人能弘道”。

气、义互相资。

问:“浩然之气,人人有之,但不养则不浩然尔。”曰:“是。”又问:“‘配’字,从前只训‘合’,先生以‘助’意释之,有据否?”曰:“非谓配便是助,但养得那气充,便不馁。气充,方合得那道义,所以说有助之意。”

“‘配义与道’,集注云‘配者,合而有助’之谓。”炎谓:“此一句,从来说不分晓。先生作‘合而有助’,便觉得宾主分晓,工夫亦自有径捷。”曰:“语意是如此。气只是助得道义。”炎。

问“合而有助”之意。曰:“若无气以配之,则道义无助。”辉。

问“合而有助”之意。曰:“气自气,道义自道义。若无此气,则道义亦不可见。世之理直而不能自明者,正为无其气耳。譬如利刀不可斩割,须有力者乃能用之。若自无力,利刀何为?”

“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有一样人,非不知道理,但为气怯,更帖衬义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