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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语类·第十五节升车之容。(23)

《朱子语类》

卷第一 理气上

君子有三戒章

或问君子三戒。曰:“血气虽有盛衰,君子常当随其偏处警戒,勿为血气所役也。”因论血气移人,曰:“疾病亦能移人。吕伯恭因病后读‘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忽有见,遂一意向这下来。”

问注引范氏说血气、志气之辨。曰:“到老而不屈者,此是志”

问:“‘君子有三戒’章,谢曰:‘箪食豆羹,呼尔而与之,有所不就;蹴尔而与之,有所不屑。此非义心胜,血气壮故也。’恐是义心之胜,非血气之壮。谢又曰:‘万钟与不得则死,远矣。有不辨礼义而受之者,血气衰故也。’恐是不辨礼义则受,奚必血气之衰?”曰:“谢说只是伤急,阙三数字。当云:‘此非特义心自胜,亦血气之壮故也。’盖血气助得义心起来。人之血气衰时,则义心亦从而衰。夫子三戒,正为血气而言。”又问:“谢氏以血气为”曰:“气,只是一个便浩然之气,也只是这个气,但只是以道义充养起来。及养得浩然,却又能配助义与道也。”

君子有三畏章

“畏天命”三字好。是理会得道理,便谨去做,不敢违,便是畏之也。如非礼勿视听言动,与夫戒慎恐惧,皆所以畏天命也。然亦须理会得天命是恁地,方得。

问:“‘大人’,是指有位者言之否?”曰:“不止有位者,是指有位、有齿、有德者,皆谓之‘大人’。”问:“此三句,要紧都在‘畏天命’上。”曰:“然。才畏天命,自是于大人、圣言皆畏之。”问:“固是当先畏天命,但要紧又须是知得天命。天命即是天理。若不先知这道理,自是懵然,何由知其可畏?此小人所以无忌惮。”曰:“要紧全在知上。才知得,便自不容不畏。”问:“知有浅深。大抵才知些道理,到得做事有少差错,心也便惕然。这便见得不容于不畏。”曰:“知固有浅深。然就他浅深中,各自有天然不容已者。且如一件事是合如此,是不合如此,本自分晓。到临事又却不如此,道如此也不妨,如此也无害,又自做将去。这个是虽知之而不能行。然亦是知之未尽,知之未至,所以如此。圣人教人,于大学中劈初头便说一个格物、致知。‘物格而后知至’,最是要知得人有知不善之不当为,及临事又为之,只是知之未人知乌喙之杀人不可食,断然不食,是真知之也。知不善之不当为,而犹或为之,是特未能真知之也。所以未能真知者,缘于道理上只就外面理会得许多,里面却未理会得十分莹净,所以有此一点黑。这不是外面理会不得,只是里面骨子有些见未破。所以大学之教,使人即事即物,就外面看许多一一教周遍;又须就自家里面理会体验,教十分精切也。”洛录云:“味道问:‘“畏天命”是个总头否?’曰:‘固是。人若不畏这个道理,以下事无缘会做得。’又问:‘若不知得这个道理,如何会畏?’曰:‘须是先知得,方会畏。但知得有浅深,工夫便随深浅做去。事事物物皆有个天命。若知得尽,自是无所不畏,惟恐走失了。’”

君子有九思章

问“九思”。曰:“不是杂然而思。当这一件上,思这一件。”

或问“君子有九思”。曰:“公且道,色与貌,可以要得他温,要得他恭。若是视听,如何要得他聪明?”曰:“这只是意诚了,自会如此。”曰:“若如公说,都没些事了,便是圣人教人意思不如此。有物必有则。只一个物,自各家有个道理。况耳目之聪明得之于天,本来自合如此,只为私欲蔽惑而失其理。圣人教人,不是理会一件,其余自会好。须是逐一做工夫,更反复就心上看,方知得外面许多费整顿,元来病根都在这里。这见圣人教人,内外夹持起来,恁地积累成熟,便会无些子渗漏。如公所说意诚,便都无事。今有人自道心正了,外面任其箕踞无礼,是得不得?亦有人心下已自近正,外面视听举止自大段有病痛,公道如何视会明,听会聪?也只是就视听上理会。‘视远惟明,听德惟聪’。如有一件可喜底物事在眼前,便要看他,这便被他蔽了。到这时节,须便知得有个义理,在所可喜,此物在所不当视。这便是见得道理,便是见得远,不蔽于眼前近底,故曰‘视远惟明’。有无益之言,无稽之言,与夫谄谀甘美之言;有仁义忠信之言。仁义忠信之言,须是将耳常常听着;那许多不好说话,须莫教他入耳,故曰‘听德惟聪’。”

问:“程子曰:‘九者各专其一。’”曰:“专一者,非杂然而思也。”或曰:“是‘主一’之义否?”曰:“然。”又云:“‘忿思难。’如‘一朝之忿,忘其身,及其亲’,此不思难之故也。”

见善如不及章

“行义以达其道”,所行之义,即所达之道也。未行,则蕴诸中;行,则见诸事也。

问:“‘行义以达其道’,莫是所行合宜否?”曰:“志,是守所达之道;道,是行所求之志。隐居以求之,使其道充足。行义,是得时得位,而行其所当为。臣之事君,行其所当为而已。行所当为,以达其所求之志。”又问:“如孔明,可以当此否?”曰:“也是。如‘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是‘隐君以求其志’。及幡然而起,‘使是君为尧舜之君,使是民为尧舜之民’,是‘行义以达其道’。”蜚卿曰:“如漆雕开之未能自信,莫是求其志否?”曰:“所以未能信者,但以‘求其志’,未说‘行义以达其道’。”又曰:“须是笃信。如读圣人之书,自朝至暮,及行事无一些是,则曰:‘圣人且如此说耳!’这却是不能笃信。笃信者,见得是如此,便决然如此做。孔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学者须是笃信。”骧曰:“见若卤莽,便不能笃信。”曰:“是如此,须是一下头见得是。然笃信又须好学,若笃信而不好学,是非不辨,其害却不小。既已好学,然后能守死以善其道。”又问:“如下文所言,莫是笃信之力否?”曰:“既是信得过,危邦便不入,乱邦便不居;天下有道便不隐,天下无道便不见,决然是恁地做。”骧。

问:“‘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上一截是进德之事,下一截是成德之事。兼出处有非人力所能为者,故曰‘未见其人’。”曰:“公只管要妆两句恁地好,做甚么?这段紧要却不在‘吾见其人’,‘未见其人’上。若将‘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与‘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这几句意思涵泳,是有多少意思!公看文字有个病,不只就文字里面看,却要去别生闲意。大抵看文字,须是只就他里面看,尽有意思。公今未见得本意是如何,却将一两句好言语,裹了一重没理会在里面,此是读书之大病。须是且就他本文逐字剔碎了,见这道理直透过,无些子窒碍,如此,两段浅深自易见。”

问:“杨氏引‘达可行于天下’解‘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或问以为未稳,何也?”曰:“解经当取易晓底句语解难晓底句,不当反取难晓底解易晓者。‘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此两句本自易理会。今引‘达可行于天下’解之,则所引之句反为难晓。‘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横渠所谓:‘必德覆生民而后出,伊吕是也。’若只是泽被一国,道行一乡,此人亦不轻。出谓之天民者,盖谓不是寻常之人,乃天之民耳。天民之云,亦犹曰‘天下之善士’云尔,与‘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者又不同。”

朱子语类卷第四十七

论语二十九

阳货篇

阳货欲见孔子章

或问:“阳货瞰亡以馈孔子,孔子瞰亡而往拜之。阳货之瞰亡,此不足责。如孔子亦瞰亡而往,则不几于不诚乎?”曰:“非不诚也,据道理合当如此。彼人瞰亡来,我亦瞰亡往;一往一来,礼甚相称。但孔子不幸遇诸涂耳。”

亚夫问:“扬子云谓孔子于阳货,‘敬所不敬’,为‘诎身以信道’,不知渠何以见圣人为诎身处?”曰:“阳货是恶人,本不可见,孔子乃见之,亦近于诎身。却不知圣人是理合去见他,不为诎矣。到与他说话时,只把一两字答他,辞气温厚而不自失,非圣人断不能如此也。”

性相近章

“性相近”,以气质言;“性善”,以理言。

问:“‘性相近’,是本然之性,是气质之性?”曰:“是气质之性。本然之性一般,无相近。程子曰:‘性与圣,不可一概论。’”

“性相近”,唤做“近”,便是两个物事,这便是说气质之性。若是“降衷”底,便是没那相近了,个个都只一般。佐。

“性相近”,是通善恶智愚说;“上智、下愚”,是就中摘出悬绝者说。

问:“‘性相近,习相远。’‘惟上智与下愚不移。’书中谓‘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又有移得者,如何?”曰:“上智、下愚不移。如狂作圣,则有之。既是圣人,决不到得作狂。此只是言其人不可不学。”又问:“或言:‘人自不移耳。’此说如何?”曰:“此亦未是。有一般下愚底人,直有不可移者。”问:“‘虽愚必明’,又是如何?”曰:“那个是做甚次第工夫:‘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

问此章。曰:“此所谓性,亦指气质之性而言。‘性习远近’与‘上智下愚’本是一章。‘子曰’二字,衍文也。盖习与性成而至于相远,则固有不移之理。然人性本善,虽至恶之人,一日而能从善,则为一日之善人,夫岂有终不可移之理!当从伊川之说,所谓‘虽强戾如商辛之人,亦有可移之理’是也。”

先生问木之:“前日所说气质之性,理会得未?”对曰:“虽知其说,终是胸中未见得通透。兼集注‘上智下愚’章,先生与程子说,未理会得合处。”曰:“便是莫要只管求其合,且看圣人所说之意。圣人所言,各有地头。孔子说‘相近’至‘不移’,便定是不移了。人之气质,实是有如此者,如何必说道变得!所以谓之下愚。而其所以至此下愚者,是怎生?这便是气质之性。孔子说得都浑成;伊川那一段,却只说到七分,不说到底;孟子却只说得性善:其所言地头各自不同。正如今吃茶相似,有吃得尽底,有吃得多底、少底。必要去牵合,便成穿凿去。”

问:“集注谓‘气质相近之中,又有一定而不可易者’,复举程子‘无不可移’之说,似不合。”曰:“且看孔子说底。如今却自有不移底人,如尧舜之不可为桀纣,桀纣之不可使为尧舜。夫子说底只如此,伊川却又推其说,须知其异而不害其为同。”因说:“气化有不可晓之事。但终未理会得透,不能无疑。释氏之学,只是定静,少间亦自有明识处。”或问:“他有灵怪处,是如何?”曰:“多是真伪相杂。人都贪财好色,都重死生。却被他不贪财,不好色,不重死生,这般处也可以降服得鬼神。如六祖衣钵,说移不动底,这只是胡说。果然如此,何不鸣鼓集众,白昼发去?却夜间发去做甚么?”曰:“如今贤者都信他向上底说,下愚人都信他祸福之说。”曰:“最苦是世间所谓聪明之人,却去推演其说,说到神妙处。如王介甫苏东坡,一世所尊尚,且为之推波助澜多矣。今若得士大夫间把得论定,犹可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