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颜子喟然叹处,莫正是未达一间之意?夫颜子无形显之过,夫子称其‘三月不违仁’。所谓违仁,莫是有纤毫私欲发见否?”曰:“易传中说得好,云:‘既未能“不勉而中”,“所欲不逾矩”,是有过也。’瞻前忽后,是颜子见圣人不可及,无捉摸处。‘如有所立卓尔’,却是真个见得分明。”又曰:“颜子才有不顺意处,有要着力处,便是”
夫子之教颜子,只是博文、约礼二事。至于“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处,只欠个熟。所谓“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
问“颜渊喟然叹”章。曰:“‘仰钻瞻忽’四句是一个关。‘如有所立卓尔’处又是一个关。不是夫子循循善诱,博文、约礼,便虽见得高坚前后,亦无下手处。惟其如此,所以过得这一关。‘欲罢不能’,非止是约礼一节;博文一节处,亦是‘欲罢不能’。博文了,又约礼;约礼了,又博文。恁地做去,所以‘欲罢不能’。至于‘如有所立’去处,见得大段亲切了。那‘末由也已’一节,却自着力不得。着力得处,颜子自着力了;博文、约礼,是着力得处也。”又曰:“颜子为是先见得这个物事了,自高坚前后做得那卓尔处,一节亲切如一节了。如今学者元不曾识那个高坚前后底是甚物事,更怎望他卓尔底!”
问“瞻之在前”四句。曰:“此段有两重关。此处颜子非是都不曾见得。颜子已是到这里了,比他人都不曾到。”问:“圣人教人先博文而后约礼,横渠先以礼教人,何也?”曰:“学礼中也有博文。如讲明制度文为,这都是文;那行处方是约礼也。”
“欲罢不能”,是住不得处。惟“欲罢不能”,故“竭吾才”。不惟见得颜子善学圣人,亦见圣人曲尽诱掖之道,使他欢喜,不知不觉得到气力尽处。如人饮酒,饮得一杯好,只管饮去,不觉醉郎当了。
大率看文字,且看从实处住。如“喟然叹”一章,且看到那欲罢不能处。如后面,只自家工夫到那田地,自见得,都不必如此去赞咏想象笼罩。
问:“‘如有所立卓尔’,只是说夫子之道高明如此,或是似有一物卓然可见之意否?”曰:“亦须有个模样。”问:“此是圣人不思不勉,从容自中之地。颜子钻仰瞻忽,既竭其才,叹不能到。”曰:“颜子钻仰瞻忽,初是捉摸不着。夫子不就此启发颜子,只博之以文,约之以礼,令有用功处。颜子做这工夫,渐见得分晓,至于‘欲罢不能’,已是住不得。及夫既竭吾才,如此精专,方见得夫子动容周旋无不中处,皆是天理之流行,卓然如此分晓。到这里,只有个生熟了。颜子些小未能浑化如夫子,故曰‘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问:“‘如有所立卓尔’,是圣人不思不勉,从容自中处。颜子必思而后得,勉而后中,所以未至其地。”曰:“颜子竭才,便过之。”问:“如何过?”曰:“才是思勉,便过;不思勉,又不及。颜子勉而后中,便有些小不肯底意;心知其不可,故勉强摆回。此等意义,悬空逆料不得,须是亲到那地位方自知。”问:“集注解‘瞻之在前,忽然在后’,作‘无方体’。”曰:“大概亦是如此。”
恭父问:“颜子平日深潜沉粹,触处从容,只于喟然之叹见得他煞苦切处。扬子云‘颜苦孔之卓’,恐也是如此。到这里,见得圣人直是峻极,要进这一步不得,便觉有恳切处。”曰:“颜子到这里,也不是大段着力。只他自觉得要着力,自无所容其力。”恪录云:“恭父问:‘颜子平日深潜纯粹,到此似觉有苦心极力之象。只缘他工夫到后,视圣人地位,卓然只在目前,只这一步峻绝,直是难进。故其一时勇猛奋发,不得不如此。观扬子云言“颜苦孔之卓”,似乎下得个“苦”字亦甚亲切。但颜子只这一时勇猛如此,却不见迫切。到“末由也已”,亦只得放下。’曰:“看他别自有一个道理。然兹苦也,兹其所以为乐也。’”
程子曰:“到此地位工夫尤难,直是峻绝,又大段着力不得。”所以着力不得,缘圣人“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了。贤者若着力要不勉不思,便是思勉了,此所以说“大段着力不得”。今日勉之,明日勉之,勉而至于不勉;今日思之,明日思之,思而至于不思。自生而至熟,正如写字一般。会写底,固是会;不会写底,须学他写。今日写,明日写,自生而至熟,自然写得。集注。
问:“程子曰‘到此地位’,至‘着力不得’,何谓也?”曰:“未到这处,须是用力。到这处,自要用力不得。如孔子‘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这处如何用力得!只熟了,自然恁地去。横渠曰:‘大可为也,化不可为也,在熟之而已。“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寓录同。洽录云:“到这里直待他自熟。且如熟,还可着力否?”
问:“‘颜渊喟然叹’一段,高坚前后,可形容否?”曰:“只是说难学,要学圣人之道,都摸索不着。要如此学不得,要如彼学又不得,方取他前,又见在后。这处皆是譬喻如此。其初恁地难,到‘循循善诱’,方略有个近傍处。”吴氏以为卓尔亦不出乎日用行事之间。问:“如何见得?”曰:“是他见得恁地定,见得圣人定体规模。此处除是颜子方见得。”问:“程子言‘到此大段着力不得’,胡氏又曰‘不怠所从,必欲至乎卓立之地’,何也?”曰:“‘末由也已’,不是到此便休了不用力。但工夫用得细,不似初间用许多粗气力,如‘博学、审问、慎思、明辩、笃行’之类。这处也只是循循地养将去。颜子与圣人大抵争些子,只有些子不自在。圣人便‘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这处如何大段着力得!才着力,又成思勉去也。只恁地养熟了,便忽然落在那窠窟里。明道谓:‘贤毋谓我不用力,我更着力!’淳录云:“明道谓:‘贤看颢如此,颢煞用工夫!’”人见明道是从容。然明道却自有着力处,但细腻了,人见不得。”
正淳问集注“颜子喟然而叹”一章,不用程子而用张子之说。曰:“此章经文自有次第。若不如张子说,须移‘如有所立卓尔’向前,始得。”
蜚卿问:“博约之说,程子或以为知要,或以为约束,如何?”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与‘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一般。但‘博学于文,约之以礼’,孔子是泛言人能博文而又能约礼,可以弗畔夫道,而颜子则更深于此耳。侯氏谓博文是‘致知、格物’,约礼是‘克己复礼’,极分晓。而程子却作两样说,便是某有时晓他老先生说话不得。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这却是知要。盖天下之理,都理会透,到无可理会处,便约。盖博而详,所以方能说到要约处。约与要同。”道夫曰:“汉书‘要求’字读如‘约束’。”曰:“然。”顷之,复曰:“‘知崇礼卑’,圣人这个‘礼’字,如何说到那地位?”道夫曰:“知崇便是博,礼卑便是约否?”曰:“博然后崇,约然后卑。物理穷尽,卓然于事物之表,眼前都栏自家不住,如此则所谓崇。戒慎恐惧,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着力,如此则是卑。”问“卑法地”。曰:“只是极其卑尔。”又问:“知崇如天,礼卑如地,而后人之理行乎?”曰:“知礼成性,而天理行乎其间矣。”集义。
问:“横渠说颜子三段,却似说颜子未到中处。”曰:“可知是未到从容中道。如‘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便是横渠指此做未能及中。盖到这里,又着力不得,才紧着便过了,稍自放慢便远了。到此不争分毫间,只是做得到了,却只涵养。‘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便是未到‘不思而得’处;‘虽欲从之,末由也已’,便是未到‘不勉而中’处。”
问横渠说颜子发叹处。曰:“‘高明不可穷’,是说‘仰之弥高’;‘博厚不可极’,是说‘钻之弥坚’;‘中道不可识’,则‘瞻之在前,忽然在后’。至其‘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则方见‘如有所立卓尔’。谓之‘如’,则是于圣人中道所争不多。才着力些,便过;才放慢些,便不及,直是不容着力。”
“所谓‘瞻之在前,忽然在后’,这只是个‘中庸不可能’。盖圣人之道,是个恰好底道理,所以不可及。自家才着意要去做,不知不觉又蹉过了。且如‘恭而安’,这是圣人不可及处。到得自家才着意去学时,便恭而不安了,此其所以不可能。只是难得到恰好处,不着意又失了,才着意又过了,所以难。横渠曰:‘高明不可穷,博厚不可极,则中道不可识,盖颜子之叹也。’虽说得拘,然亦自说得好。”或曰:“伊川过、不及之说,亦是此意否?”曰:“然。盖方见圣人之道在前,自家要去赶着他,不知不觉地蹉过了,那圣人之道又却在自家后了。”所谓‘忽然在后’,也只是个‘中庸不可能’。‘夫子循循然善诱人’,非特以博文、约礼分先后次序,博文中亦自有次序,约礼中亦自有次序,有个先后浅深。‘欲罢不能’,便只是就这博文、约礼中做工夫。合下做时,便是下这十分工夫去做。到得这叹时,便是‘欲罢不能’之效。众人与此异者,只是争这个‘欲罢不能’。做来做去,不知不觉地又住了。颜子则虽罢而自有所不能,不是勉强如此,此其所以异于人也。”又曰:“颜子工夫到此,已是七八分了。到得此,是滔滔地做将去,所以‘欲罢不能’。如人过得个关了,便平地行将去。”
伯丰问:“颜子求‘龙德正中’,而未见是‘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圣人从容中地道位否?”曰:“然。”又问:“‘极其大而后中可求’,如何?”曰:“此言‘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正如程子室中、厅中、国中之说。不极其大,则不得其中也。”又问:“‘止其中而后大可有’,如何?”曰:“在中间,便尽得四边。若偏向这一边,即照管那一边不得。张子此语甚好。若云‘未见其止’,却使得不是。‘未见其止’,只是不息,非‘得其所止’之‘止’。”
子疾病章
问:“‘久矣哉,由之行诈!’是不特指那一事言也。”曰:“是指从来而言。”问:“人苟知未至,意未诚,则此等意虑时复发露而不自觉?”曰:“然。”
问:“‘由之行诈’,如何?”曰:“见子路要尊圣人,耻于无臣而为之,一时不能循道理,子路本心亦不知其为诈。然而子路寻常亦是有不明处,如死孔悝之难,是致死有见不到。只有一毫不诚,便是诈也。”饶本作:“子路平日强其所不知以为知,故不以出公为非。”
问“子路使门人为臣”一章。曰:“世间有一种事,分明是不好,人也皆知其不好。谓如子路使门人为臣,此等事,未有不好,亦未为欺天。但子路见不透,却把做好事去做了,不知其实却不是了。”
子贡曰有美玉章
子贡只是如此设问,若曰“此物色是只藏之,惟复将出用之”耳,亦未可议其言之是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