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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伪经考·新学伪经考(5)

《新学伪经考》

秦焚六经未尝亡缺考第一 史记经说足证伪经考第二

难者曰:若谓孔子传《书》只二十八篇,则《史记》所引《书》篇名,《礼记》《左传》《国语》《孟子》《管子》《墨子》《尚书大传》所引《书》篇名非欤?释之曰:《书》经孔子所论定者,凡二十八篇。余则孔子所未定之《书》,犹《春秋》有已修之《春秋》、未修之《春秋》也,《诗》有删定之《诗》、已删之逸《诗》,本固不同。夫“血流漂杵”之虐,孟子不信《武成》,孔子岂肯存之乎?今所见逸诗三百余条,杂引于《礼记》《左传》、诸子,人人皆知其非三百五篇之《诗》,则《史记》及诸传记所引之《书》,岂可阑入孔子所定二十八篇之列乎?不疑逸《诗》,而疑删《书》,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且《汤誓》为今学,而墨子引之为“汤说”,凡三条,则百篇所无之名矣。如以“说”为文误,不应三条皆误;如以为异篇,何以《书序》无之?此类之疑尚多,不能悉数,其详见《书序辨伪》。二十八篇中,如《尧典》《禹贡》《洪范》《无逸》等文,经纬人天,试问《史记》《汤诰、太誓》之文厕于其间,能相称否?《汉志》之《周书》七十一篇、如《世俘解》之为《武成》等类,其或有孔子已删之《书》存焉,而史迁取之欤?要之,孔子定本之《书》,伏生传二十八篇,无数十篇之亡,亦无百篇之《序》,可断断也。若云“孔氏有《古文尚书》”,所谓“孔氏”者,《汉志》所谓鲁共王坏壁所得之《书》也,《史记》于《鲁共王世家》何以无之?且其时河间献王亦得古文《书》,同异若何?史公于《河间世家》何以无之?其详见《汉书艺文志辨伪》史公尊经,河间、鲁共有此巨典,岂其疏脱若是?若谓“安国以今文读之,《逸书》得十余篇”,则安国兄延年、延年子霸、霸子光世治《尚书》,应传古文,而刘歆欲立《古文尚书》,光不肯助,何也?安国《古文》传都尉朝,朝传胶东庸生,然安国又传儿宽,宽授欧阳生之子,世世传之,则今古文同出一师,何以今文无十余篇之《逸书》?且史迁尝从安国问《故》,而所闻亦无出二十八篇外者?夫《共王传》不着坏壁得书之事,孔光不助古文《书》之立,儿宽、司马不见《逸书》之文,则此条之为窜入,无可疑矣。

难者曰:《尚书大传》有引《九共篇》语,此伏生所述亡失篇之确据。而古文《逸书》有之,又十余篇与伏生合之,明征也。释之曰:《尚书大传》自宋不传,《经说》自刘歆后多窜伪。即不然,则伏生引已删之《书》目耳。《礼》十七篇之为足本,说已见上。此云“《礼》固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具”,《周礼》无可考,今《礼经》皆孔子所作,昔之具不具无可考。歆盖言其不具以为伪作地耳。至云“秦焚书多散亡”,辨见前篇。高堂生所传十七篇,除《冠》《昏》《相见》《丧》四篇外,余皆大夫、诸侯、天子之礼,安得曰“士礼”乎?歆伪作《明堂》《巡狩》等三十九篇《逸礼》及《周官》五篇,皆天子、诸侯之礼。其作《七略》,曰“犹愈仓等推《士礼》而致于天子之说。”则此士礼,歆所改也。若《仪礼》之名,又述歆者改抑之辞,西汉前但曰《礼》而已。

难者曰:《儒林传》全篇粹完,若歆能窜入,则歆为《毛诗》《逸礼》《周官》《费易》《左传》,何不并窜之?释之曰:若歆能将诸伪经全行窜入,则证据坚确,吾诚无如之何,今日更无以发明其伪矣。但《史记儒林传》人人共读,若骤窜群经之名,诸儒骤起,按旧本而力争,则其伪更易露。唯略为点缀一二语,使无大迹,非唯不攻,且足为其征助矣。如王肃既伪《古文尚书》,而偏缺《舜典》一篇,又缺“粤若稽古帝舜”二十八字,待姚方兴得于大桁头而后补之。其缀缉诸书,皆与原文少异,或增或漏,故示缺略。凡此皆作伪者之伎俩,欲使人疑信参半,而凭托既深,卒不能去,则其术售矣。古今作伪如出一轨,《儒林传》所以独窜《古文尚书》而不他及,犹《封禅书》之窜《周官》、《十二诸侯年表》之窜《左氏春秋》,皆于旁见侧出,以乱人耳目。作伪之诀皆如是,一经勘破,肺肝如见。今将刘歆窜乱之文条列于下:

古文八条

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五帝本纪》

《史记五帝本纪》,依《五帝德》《帝系姓》而作。古文如《周官》《左传》《国语》,则添出伏羲、神农、少昊,与《史记》大相违谬,何为忽以“古文”为“近是”,得无自相矛盾乎?其添设之迹,不攻自破。

余读《谍记》,黄帝以来皆有年数,稽其历、谱、谍、《终始五德》之传,古文咸不同乖异。《三代世表》

此言《谍记》与邹衍《终始五德》之传不同乖异,如何着得“古文”二字?

于是谱十二诸侯,自共和讫孔子,表见《春秋》《国语》,学者所讥盛衰大指着于篇,为成学治古文者徐广曰:一云“治国闻者”也要删焉。《十二诸侯年表》

上云“着盛衰之大指”,其为“治国闻者”之要删无可疑,忽插“古文”二字,作何解?徐广所见,犹为原本。其余可推。

群儒既已不能辨明封禅事,又牵拘于《诗》《书》古文而不能骋。《封禅书》

“群儒牵拘于《诗》《书》而不能骋”,则文从矣,插“古文”二字,其“古文”,何文邪?若即《诗》《书》邪?则已该之;其《逸礼》邪?则何不别举之乎?其为添窜,不待问矣!

余读《春秋》古文。《吴世家》

《春秋》古文者,《左氏传》耳。《儒林传》《河间献王世家》无之。此忽出之,其为谰言易见。

则论言弟子籍出孔氏古文近是。《仲尼弟子传》

“孔氏古文”者何?殆指鲁共王坏壁所得之古文《论语》也。无如《共王世家》无是事何!

年十岁则诵古文。

……秦拨去古文。以上《太史公自序》

《史记贾生传》称“以能诵《诗》属《书》。”《汉书》东方朔亦称“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无言诵古文者。且古文者,如《索隐》以为《古文尚书》邪?如刘氏以为《左传》《国语》《世本》邪?则其妄已辨之矣。若秦只云烧《诗》《书》,何以云“拨古文”乎?其窜乱至显也。

诗书六条言《书序》者先焉

至于序《尚书》,则略无年月。或颇有,然多阙,不可录。《三代世表》

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孔子世家》

按:《书序》之伪,已详《书序辨伪》。或据此二条以为孔子有《书序》之证,不知为刘歆所窜入也。且《易》无《序》矣,而《孔子世家》之“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此“序”字在首,不得如《正义》作《序卦》解,当亦次序之辞。此“序《书》”即不伪窜,亦非今《书序》可知也。

秦既得意,烧天下《诗》《书》、诸侯史记尤甚,为其有所刺讥也。《诗》《书》所以复见者,多藏人家。《六国表》

歆云“藏人家”者,暗指古文而言,忘却博士之职不失也。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伯夷列传》

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坑术士,六艺从此缺焉。

孝文帝时,欲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乃闻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时伏生年九十余,老不能行,于是乃诏太常,使掌故晁错往受之。秦时焚书,伏生壁藏之。其后兵大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齐、鲁之间。学者由是颇能言《尚书》。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得十余篇,盖《尚书》滋多于是矣。

礼二条

诸学者多言《礼》,而鲁高堂生最本。《礼》固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具,及至秦焚书,书散亡益多,于今独有《士礼》,高堂生能言之。以上《儒林传》

辨见前。

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仪礼,而群儒采封禅《尚书》《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封禅书》

《周官》一篇,《史记》自《河间献王世家》《儒林传》皆不着。一部《史记》无之,唯《封禅书》有此二字,其为歆窜入何疑焉!凡作盗,皆不敢于显明,而多尝试于幽暗也。

易三条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孔子世家》

按:《汉书艺文志》云“孔子为之《彖》《象》《系辞》《文言》《序卦》之属十篇。”《儒林传》云“费直亡章句,徒以《彖》《象》《系辞》十篇《文言》解说上下经。”《隋书经籍志》云“及秦焚书,《周易》独以卜筮得存,唯失《说卦》三篇,后河内女子得之。”《隋志》之说出于《论衡》,此必王充曾见武、宣前本也。《说卦》:“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干》,劳乎《坎》,成言乎《艮》。”又曰“《震》,东方也;《离》也者,南方之卦也;《兑》,正秋也;《坎》者,正北方之卦也。”与焦、京《卦气图》合。盖宣帝时说《易》者附之入经,田何、丁宽之传无之也。史迁不知焦、京,必无之,此二字不知何时窜入。至《序卦》《杂卦》,所出尤后,《史记》不着。盖出刘歆之所伪,故其辞闪烁隐约,于《艺文志》着《序卦》,于《儒林传》不着,而以“十篇”二字总括其间。要之,三篇非孔子经文。《说卦》之伪,见《易汉学辨》;十篇之伪,见《艺文志辨伪》。

周太史过陈,陈厉公使以《周易》筮之,卦得《观》之《否》。贾逵曰:“《坤》下《巽》上《观》,《坤》下《干》上《否》。《观》爻在六四,变而之《否》。”按:六爻有“变象”,有“互体”是谓“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陈世家》,《田敬仲完世家》略同

初,毕万卜仕于晋国,遇《屯》之《比》。贾逵曰;《震》下《坎》上《屯》,《坤》下《坎》上《比》,《屯》初九变之《比》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其后必蕃昌。”《晋世家》。《魏世家》略同

顾氏炎武《日知录》曰“凡卦爻二至四、三至五,两体交互,各成一卦,先儒谓之‘互体’。然夫子未尝及之,后人以‘杂物撰德’之语当之,非也。其所论‘二与四、三与五同功而异位’,特就两爻相较言之,初何尝有‘互体’之说?……《晋书》荀𫖮尝难钟会‘《易》无互体’,见称于世,其文不传。新安王炎晦叔尝问张南轩曰‘伊川令学者先看王辅嗣、胡翼之、王介甫三家《易》,何也?’南轩曰:‘三家不论互体故耳。’……朱子《本义》不取‘互体’之说,唯《大壮》六五云:‘卦体似《兑》,有羊象焉。’不言‘互’,而言‘似’,‘似’者,合两爻为一爻,则似之也。然此又创先儒所未有,不如言‘互体’矣。《大壮》自三至五成《兑》,《兑》为羊,故《爻辞》并言‘羊’。”全氏祖望《经史问答》曰:“汉、晋诸儒无不言‘互体’者,至王辅嗣、钟士季始力排之,然亦终不能绌也。特是汉儒言‘互’,只就一卦一爻配象,未能探其所以然。至王伯厚作《郑康成易注序》始发之,谓‘八卦之中,《干》《坤》纯乎阴阳,故无互体。若《震、巽、艮、兑》分主四时,而《坎、离》居中以运。是以下互《震》而上互《艮》者,坎也;下互《巽》而上互《兑》者,《离》也。若《震、巽》分《干》《坤》之下画,则上互有《坎、离》;《艮、兑》分《干》《坤》之上画,则下互有《坎、离》;而《震、艮》又自相互,《巽、兑》又自相互,斯阴阳老少之交相资也。’愚再以十辟卦推之:五阳辟,以《震、兑》与《干、坤》合而成;五阴辟,以《巽、艮》与《干》《坤》合而成;乃《夬》《姤》近乎纯《干》,《剥》《复》近乎纯《坤》,故无互体。而《艮、兑》之合《干》《坤》也,为《临》,为《遁》,则下互有《震》《巽》;《震、巽》之合《干》《坤》也,为《大壮》,为《观》,则上互有《艮》《兑》。至《干》《坤》合而为《泰》,则下互《兑》而上互《震》;《干》《坤》合而为《否》,则下互《艮》而上互《巽》。《坎》《离》于十辟卦虽不预,而以《既、未济》自相互,是阴阳消长之迭为用也。盖伯厚八卦之旨,即‘中央寄王’之义也。愚所推十辟卦之旨,即‘六律还宫’之义也。是以朱子晚年谓从《左氏》悟得互体,而服汉儒之善于经说者,有自来矣。”按“互体”之说,实创于刘歆,经无之也。歆窜入《左传》,则惑人深矣。史公受杨何之《易》,必无之,盖亦歆所窜入也。若互体之谬,钟会发之于前,张南轩、顾亭林述之于后,可谓绝世之识,惜其不知《左传》为伪说。朱子卒亦惑之,全谢山更无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