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五子之歌》曰:栗乎若朽索之驭六马。言我虽功业如此,自即位以来,犹常恐惧戒慎,如临渊驭朽耳。太宗可谓居安虑危,善守成者也。]日慎一日,思善始而令终。[言我一日戒谨加如一日,惟恐不得尽善始终之美也。]
汝以幼年,偏钟慈爱,[汝,尔也。钟,聚也。谓太子以少年独钟于父母之慈爱。]义方多阙,[《左传》曰:教之以义方。义,宜也。裁置事物合宜谓之义。方,正也。]庭训有乖。[《论语》孔子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诗学礼,此庭训之道也。乖,违也。言于此庭训之多有缺违。]擢自维城之居,[《诗》云:怀德维宁,宗子维城。维城,藩障也。盖太子始封于晋也。]属以少阳之任,[梁简文帝《上昭明太子笺》曰:正少阳之位,主承祧之责。
少阳,东方也。天子居正阳,故太子居少阳也。晋王于贞观七年遥领并州都督。十七年,太子承乾废,而魏王泰次当立,亦以罪黜,乃立治为皇太子,故曰擢自维城之居,属以少阳之任也。任,位也。]未辨君臣之礼节,[《左传》曰:君臣有礼。《礼记》曰:礼不逾节。]不知稼穑之艰难。[《尚书无逸》曰: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种曰稼,曰穑。此言太子生长深宫,安能知民之疾苦,故以此儆之也。]朕每思此为忧,未尝不废寝忘食。[太宗言我尝以此为忧惧,寝不安席,食不甘味。]自轩昊以降,迄至周隋,[轩昊者,三皇五帝也。其详注见于《纳谏》篇。此言上言三五,下至于今。]以经天纬地之君,纂业承基之主,兴亡治乱,其道焕焉。[荀悦《汉纪序》曰:昔在上圣,惟建皇极,经纬天地,观象立法。经纬,开创者也。纂承,守成者也。
纵曰经,横曰纬。又南北为经,东西为纬。言于中兴亡治乱之道,焕然明白可见者。按:注引荀悦语,乃《汉纪高帝纪序》,非《汉纪序》文。]所以披镜前踪,博览史籍,聚其要言,以为近诫云耳。[言我是以开明前古君臣兴亡治乱之实迹,广观经史传籍,采酌其要领可法之格言,以为切近之鉴戒者矣。按:览,《文苑英华》作采。]
夫[夫,音扶。语词后放此。]人者国之先,[《易》曰:“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故《大学》曰:“有人此有土。”所以人者国之先也。先者,前也。凡在前者谓之先。]国者君之本。[国者,域也。域者,居也,人民所聚居。欲为君者,能以德和民,民人乐为之用,乃可以为国。苟不以德和民,人民离散而不附,虽欲为君,得乎?故圣人云:“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所以国者君之本也。]
人主[主,即君也,领也。主领庶众。]之体,如山岳焉,高俊而不动;[东汉《仲长统传》曰:“德重如山岳。”山者,谓四镇,山之重大者也:扬州之会稽山、青州之沂山、幽州之医无闾山、冀州之霍山。岳谓五岳:泰、华、衡、崧、恒也。详见前序注。言人君之体当如山岳之尊崇,巍然镇静。故云不动。]如日月焉,贞明而普照。[《易》曰:“日月之道,贞明者也。”言若日月正一,自然之明,昼夜更迭不息。
于至高至极之上,普遍照烛在下之万物。贞,正也。]
兆庶之所瞻仰,[十万曰亿,十亿曰兆。庶,众也。凡人君有动作,兆亿庶众咸瞻仰,以为则而行之也。]天下之所归往。[《易乾》凿度曰:王者天下所归。四海之内曰天下。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大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此二者归往之明效焉,故太宗晓之。]
宽大其志,足以兼包;[志,心之所之也。人君之志,当宽裕广大,与天地同德,包括其区宇,涵容庶物。]平正其心,足以制断。[《大学》曰:“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心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
此言人君心不平正,则是非不明。心若平正,则是非明矣。以此制断,事事物物自得其宜矣。]
非威德无以致远,[班固《典引》曰:“威灵行于鬼区。”注云:“鬼区,远方也。”威德者,非穷兵黩武、残酷之暴,乃应天顺民,以征不义。故能令行禁止,天下畏服,无远而不至也。]非慈厚无以怀人。
[孔子曰:“慈可以服众。”又《书》曰:“安人则惠,黎民怀之。”慈,惠爱也。怀,安保也。谓王者抚绥兆民,若非慈爱广厚,则成小惠。故云:非慈厚无以怀人。]
抚九族以仁,[《商书尧典》曰:“克明俊德,以亲九族。”欧阳夏侯氏谓,九族者,父族四:五属之内为一族,父女昆弟适人者与其子为一族,已女昆弟适人者与其子为一族,己之子适人者与其子为一族,母族三:母之父姓为一族,母之母姓为一族,母之昆弟适人者为一族;妻族二:妻之父姓为一族,妻之母姓为一族。又,唐孔氏说:“九族者,上从高祖,下至元孙。凡九族皆为同姓。”二说不同,故并存之。太宗言此九族之亲,长者安之,少者怀之、爱之,勿可骄慢。骄慢则离而相怨矣。自天子至于庶人,惟九族不可不抚爱。《诗》曰:“绵绵葛藟,在河之浒。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终莫我顾。”此刺平王失礼于亲戚也,可不诫哉?]接大臣以礼。[《论语》曰:“君使臣以礼。”《中庸》曰:“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又曰:“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
奉先思孝,[《尚书太甲》曰:奉先思孝。以念祖德为孝。先,祖先也。《中庸》曰: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奉,父勇切。]处位思恭。[《太甲篇》曰:接下思恭。以不骄慢为恭。下,臣下也。
处,上声。]
倾己勤劳,以行德义。[倾,犹抑也。己,我也。即虚己之义。不以我为尊,不以我为贵,不以我为才,不以我为智。当以孜孜不倦于德义耳。勤,孜孜也。劳,事功曰劳。德者,得也。得之于道之谓德。义,事之宜也。裁制事物合宜之谓义。]
此乃君之体也。[言若能行此,是乃为君之大体矣。]
夫六合旷道,[六合,谓天地四方之对。旷,远也。道犹路也。言天地四方,是旷远至广至大之道耳。]大宝重任。[天子大宝,是至极至尊之位也。重,极也。]旷道不可偏制,故与人共理之;重任不可独居,故与人共守之。[《五等诸侯论》曰:夫先王知帝业至重,天下至旷。旷不可以偏制,重不可以独任。任重必于借力,制旷终乎因人。
故设官分职,所以轻其任也;并建五长,所以宏其制也。又,《六代论曰》:先王知独治之不能久,故与人共治之;知独守之不能固,故与人共守之。所以项羽自任而亡,沛公任人而兴也。太宗雍容,庆享贞观之至治,用是理矣。]
是以封建亲戚,以为藩卫,[《传》曰:“封建亲戚,以藩屏周室。”]安危同力,盛衰一心。[《书》曰:“乃一德一心,立定厥功,惟克永世。”言同心同德立功,则能长世安民也。]
远近相持,亲疏两用。[郭伋谏光武曰:“无专用南阳人。”]并兼路塞,逆节不生。[《六代论》曰:“并兼路塞,逆节不生。”并兼,谓交相侵劫。逆节,谓不尊王命也。如是所以尚其分封裂建亲戚以为藩篱,卫尉之。其盛也,一其心而养之;其衰也,一其心而救之。如此远近各能维固,更加亲疏兼任,纵然有并兼之门路,亦可闭之而不能开矣。纵然有悖逆之隙节,亦可以沮遏而不得长矣。○案:注“所以尚其”至“卫尉之”一句疑有脱误。]
昔周之兴也,割裂山河,分王宗族。[武王既定天下,封武王弟振铎于曹,封太师吕望于齐,余皆有封。]内有晋郑之辅,[晋,始以唐名。成王母弟叔虞封于此。其地有晋水,叔虞之子燮父改之,故号晋。郑,始以宣王母弟桓公友封于郑。辅,助也。]外有鲁卫之虞。[卫者,周公既诛管蔡,封其弟康叔,号孟侯。鲁者,周公子伯禽封于鲁。虞,防也。]故卜祚灵长,历年数百。[《左传》:王孙满曰: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故曰卜祚灵长也。此谓周之所以兴者,为封建亲戚也。]
秦之季也,[季犹末也。]弃淳于之策,[《秦纪》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称始皇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曰:“臣闻之,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弼,何以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等又面谀以重陛下过,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议丞相,丞相谬其说,绌其辞。]纳李斯之谋。[丞相李斯破议淳于策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始皇竟从其议。○按:李斯议,乃驳丞相绾等,非为淳于越言。破字亦疑误。]不亲其亲,独智其智,[《中庸》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灾及其身者也。”又《列子》曰:“治国之难,在于知贤,而不在自贤。”《书》曰:“自用则小。”是也。]颠覆莫恃,二世而亡。[始皇至胡亥才二世耳。颠,颓也。覆,败也。此谓秦之所以亡者,为分置郡县也。覆,方福切。]斯岂非枝叶不疏,则根柢难拔,[《晋纪总论》曰:基广则难倾,根深则难拔。夫根本巩固,枝叶荣茂。不疏者,荣茂也。既枝叶荣茂,是根本巩固矣。既根本巩固,则未易提拔也。柢,都礼切,本也。]股肱既殒,则心腹无依者哉![《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君者,元体也。臣者,股肱也。君之有臣,譬人之一身有手臂也。凡欲有为,必资手臂以运用。
手臂既伤,虽心腹欲有为,无所依藉也。何能运用哉?故曰:股肱既损,则心腹无依。殒,伤也。堕,许规反。]
汉初定关中,[谓汉高帝。]诫亡秦之失策,[秦以孤立而亡,故云失策。]广封懿亲,[高祖初定天下,因秦之失,大封懿亲。以帝从父兄刘贾封为荆王,以从祖兄弟刘泽封为燕王,兄刘仲为代王,同父少弟刘交为楚王。凡同姓为王者,九国。]过于古制。[周封爵五等:公、侯、伯、子、男。公,地方五百里;其次侯,四百里;其次伯,三百里;其次子,二百里;其次男,百里。其分封之古制也。]大则专都偶国,小则跨郡连州。[《汉纪》自雁门、太原以东,至辽阳为燕、代国;常山以南、太行左转,度河、济、阿、甄以东,薄海为齐、赵国;自陈以西,南至九疑,东带、江淮、榖、泗,薄会稽为梁、楚、吴、淮南、长沙国,皆外接于胡越。内地北距山以东尽诸侯地。大者或五六郡,连城数十,置百官宫观,僭于天子。汉独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内史凡十五郡而已。《左传》曰:“嬖子配适大都偶国,乱之本也。”又《坊记》曰:“故制:国不过千乘,都城不过百雉,家富不过百乘。以此坊民,诸侯犹有畔者。”况以如此过制,宁有不乱乎?适,音嫡。○按:注“汉纪”当作《史记》。]末大则危,尾大难掉。[《左传》曰:“末大必折,尾大不掉。”此谓诸侯地广而强,帝室弱而见侵,如末大根小必折,尾大身小难掉。且尾在于身者也,欲掉之尚犹不从其心,况诸侯强盛且非己体之尾,何掉哉?谓难以禁止也。掉,徒吊切。]六王怀叛逆之志,[六王谓楚王戊、赵王遂、胶西王卬、济南王辟光、淄川王贤、胶东王雄渠。约从共谋反。]七国受𫓧钺之诛。[七国谓吴、楚、赵、济南、淄川、胶东、胶西也。]此皆地广兵强,积势之所致也。[高祖封以齐七十二城,楚四十城,吴三十城,余各有等差。是地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