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文帝初即位淮南王长【髙帝少子孝文之弟】自以为最亲【时髙帝子唯二人在】骄蹇数不奉法上寛赦之三年入朝甚横从上入苑猎与上同辇常谓上太兄归国益恣不用汉法六年谋反事觉乃使使召至长安丞相张苍等杂奏长所犯不轨当弃市臣请论如法制曰朕不忍置法于王其与列侯吏二千石议列侯吏二千石臣婴等曰皆曰宜论如法制曰其赦长死罪废勿王有司奏请处蜀严道卭邮于是尽诛所与谋者乃遣长载以辎车令县次传爰盎谏曰上素骄淮南王不为置严相傅以故至此且淮南王为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其逢雾露道死陛下有杀弟之名奈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今复之长谓侍者曰吾以骄不闻过故至此乃不食而死县传者不敢发车封至雍雍令发之以死闻上悲哭谓爰盎曰吾不用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宿卫不谨故病死于是上乃解曰将奈何曰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诸县不发封馈侍者皆弃市以列侯葬淮南王于雍置守塜三十家后封长子四人为侯民有作歌歌淮南王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上闻之曰昔尧舜放逐骨肉【鲧及共工皆尧同姓】周公杀管蔡天下称圣不以私害公天下岂以为我贪淮南地邪乃追谥为厉王置园如诸侯仪十六年上怜淮南王废法不轨自使失国早夭立王三子王淮南故地
臣按淮南王长之死非文帝意也方丞相御史条奏其罪请论如法复下列侯二千石议又请论如法于是始不获已废勿王且迁之蜀欲其思过自改而已岂有意于杀之哉及其既死哀矜愍悼既为诛不发封之吏又以礼葬之置守冡家尽侯其诸子其后闻布粟之谣虽自知无愧于天下然犹赐谥置园如诸侯仪帝于是可谓得亲亲之谊矣虽然帝于待淮南则不得为无过矣易曰童牛之牿【音谷】元吉言牛之童者角未能触而制之则为力也易方长之擅杀列侯也【三年入朝杀辟阳侯审食其】固已桀骜难制矣帝于此时当使吏治其国而留之长安选名儒通经术有行谊者朝夕陪辅道之以先王之训典而威之以汉家之明刑幸而有悛则复使之国否则或徙之小邦或降之通侯长必悔艾思有以自复帝既赦而弗诛又不闻有所训𠡠即使之归国于是益骄且横是谄长于恶也其后不从贾生之谏而辄王其诸子则又失之葢长非无罪而死者也帝诚怜之而侯其子亦足以奉祀矣【汉之列侯食其租税而已其力不能为乱】而乃瓜分淮南之壤悉王其三子【王则地大民众其权可以为乱】正贾谊所谓擅仇人以危汉之资卒启后来淮南衡山之祸是于失之中又重失焉其视舜之于象仁义两至者为何如邪臣故谓后世不幸有处亲戚之变者唯当以大舜为法
唐太宗贞观十年诸王荆王元景等【皆太宗弟也】之藩上与之别曰兄弟之情岂不欲常相共处邪但以天下之重不得不尔诸子尚可复有兄弟不可复得因流涕呜咽不能已
臣按太宗此言其殆有感于隐巢之事乎昆弟至情虽不幸怵于利害或有时而忘之然天理之真终有不可揜者使能因此心之发而知夫天理之不可昧则见之于事必有充其实者矣惜太宗之不能也孟子谓有四端者知皆扩而充之太宗眷眷【音眷】于诸王之别所谓恻隐之心而不知所以充之斯其可憾者与
唐明皇帝素友爱初即位为长枕大被与兄弟同寝听朝之暇多从诸王游在禁中拜跪如家人礼饮食起居相与同之于殿中设五幄与诸王更处其中谓之五王帐宋王成器尤防谨未尝议及时政与人交结帝愈信重之故谗间之言无自而入【宋王成器本明皇之兄先已立为太子明皇为临淄王定内难成器遂力辞储位睿宗许之立临淄为太子】
范祖禹曰文王孝于王季故友于兄弟睦于大姒故慈于子孙以及其家邦至于鸟兽草木无不被泽者推此心而已矣先王未有孝而不友友而不慈者也至于后世帝王或能于此则不能于彼何哉非其才不足以为圣贤不能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明皇以藩王有功成器居嫡长而能辞位以授之故明皇之心笃于兄弟葢成器之行有以养其友爱之心是以能全其天性而谗间之言无自入焉呜呼茍能充是心则仁不可胜用也至于为人父则以谗杀其子【开元末明皇以武惠妃之譛废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皆为庶人寻赐死】为人夫则以嬖黜其妻【明皇嬖武惠妃废王皇后】为人君则以非罪殄戮其臣下【明皇杀御史周子谅】是则不能充其类也茍不能充其类则为善岂不出于利心哉
以上论天理人伦之正四
大学衍义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卷九
宋真徳秀撰
格物致知之要一
明道术
天理人伦之正【夫妇之别】
礼记孔子侍坐于哀公哀公曰敢问人道孰为大对曰古之为政爱人为大所以治爱人礼为大所以治礼敬为大敬之至矣大昏为大【大昏国君昏礼】大昏既至冕而亲迎亲之也亲之也者亲之也是故君子兴敬为亲舍敬是遗亲弗爱不亲弗敬不正公曰冕而亲迎不已重乎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地宗庙社稷之主君何谓已重乎天地不合万物不生大昏万世之嗣也君何谓已重焉天地合而后万物兴焉夫昏礼万世之始也取于异姓所以附逺厚别也易曰正其本万物理失之毫厘缪以千里故君子愼始也春秋之元【谓书元年元者始也】诗之关雎礼之冠昏易之乾坤皆愼始敬终云尔
臣按礼传数条皆言昏姻之礼凡人皆所当知况人君处至尊之位其择配也将以继先圣之后为天地宗庙社稷之主其可不味孔子之言以致谨重之意乎
易坤文言曰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
臣按阳者天道也夫道也君道也阴者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故在天道则干始之坤生之阳主歳功而阴佐阳以成歳在人道则夫主一家之事而妻佐之天子主天下之事诸侯主一国之事而后夫人佐之君臣亦然妻之与臣虽有善美含而晦之从其事而不敢尸其功亦犹地道代天终物而成功则归之天也详玩此指则为人之妻者其可以擅家之柄为人之臣者其可以擅国之柄乎书称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又称臣而作福作威玉食则害于家凶于国其指一也呜呼可不戒哉
小畜【卦名畜止也】九三舆脱辐夫妻反目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
臣按程頥曰三以阳爻居不得中而宻比于四阴阳之情相求也又昵比而不中为阴畜制者也故不能前进犹车舆说去轮辐而不可行也阴受制于阳者也而反制阳如夫妻之反目也反目谓怒目相视不顺其夫而反制之未有夫不失道而妻能制之者也三自处不以道故四得制之不使进犹夫不能正其家室故致反目也臣观自昔柔暗之主若唐髙宗受制于武氏不足怪也隋文创业之君而亦受制于独孤何哉由自处之不正故耳自处不正然后妻得制之頥之言可以为永鉴也已
归妹【卦名妹少女之称归嫁也此卦震上兊下震长男兊少女也故曰归妹】彖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则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说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臣按归妹卦体长男在上少女在下若得其正者然震动也兊说也故程頥谓以说而动未有不失正者又曰男女有尊卑之序夫妇有倡随之礼此常理也茍不由常正之理徇情肆欲惟说是动则夫妇渎乱男牵欲而失其刚妇狃说而忘其顺如归妹之乘刚是也所以凶无所往而利也夫阴阳之配合男女之交遇理之常也然从欲而流放不由义理则淫邪无所不至伤身败徳岂人理哉归妹之所以凶也臣谓乘者陵跨之谓柔乘刚妇乘夫此逆理乱常之事故圣人深以为戒云
记郊特牲妇人从夫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夫也者夫也【犹丈夫也】夫也者以知帅人者也【知与智同】
家语【孔子之书】曰女子者顺男子之教而长其理者也是故无専制之义而有三从之道
臣按妇者坤道也故以柔顺为贵而无专制之义夫者乾道也故以刚健为贵而有帅人之智帅人者谓其刚眀果断可以统御乎人也士大夫则统制一家诸侯则统御一国天子则统御天下无二道也为妇而刚彊则妇不妇矣为夫而柔弱则夫不夫矣夫也者夫也谓其当尽丈夫之道也孟子谓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至于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而富贵贫贱威武所不能移夺者然后谓之大丈夫于此可见夫与妇之分矣
以上论天理人伦之正五
大禹谟曰后克艰厥后【后君也艰难也】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徳
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几期也】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曰一言而丧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违逆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臣按大禹言君臣之道蔽之以克艰之一言可谓至矣葢以为艰则存敬畏之心以为易则启骄逸之志此治乱安危之所自分也孔子告定公之言其与大禹若出一揆万世君臣之药石也言不可以若是其几者谓未可若是必期其效也然知为君之难则邦必兴唯予言而莫敢违则邦必丧是又必然而可期者也子思之告卫侯曰君之国事将日非矣君出言自以为是而卿大夫莫敢矫其非卿大夫出言自以为是而士庶人莫敢议其非此所谓唯其言而莫予违也茍如是未有不亡者呜呼可不戒与
益稷【虞书篇名】帝庸作歌曰𠡠天之命惟时惟几【𠡠戒也几微也】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股肱谓臣元首谓君】百工熙哉【熙广也】皋陶拜手稽首飏言【拜手首至手稽首首至地言尽敬于君大言而疾曰飏】曰念哉率作兴事【率縂率也】愼乃宪【宪法度也】钦哉【钦敬也】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赓续也载始也】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丛脞烦碎也】股肱惰哉万事隳哉【隳壊也】臣按此章系于命防典乐之后葢当是时治定功成礼乐大备和气浃于天壤之间凤仪兽舞有不召自至者帝舜则曰天命靡常可戒而不可恃也真情所发见于咏歌唯时者谓无时而不戒也惟几者谓无防而不戒也天道难谌理乱安危相为倚伏斯须敬畏之不存则怠荒之所自起毫髪几微之不察则祸乱之所自生帝将作歌先言所以歌之意也帝之意责成于臣故谓股肱喜然后元首起而百官之事熙焉喜谓乐于有为起谓有所作兴也皋陶之意则归重于君谓事虽作于百官而总率作兴者君也法度之已定者不可不谨守之事功之已成者不可不数省之守之不谨则定者坏省之不数则成者亏敬哉敬哉不可忽也此亦先言欲歌之意也于是续成其歌曰元首明则股肱良而庶事康又歌曰元首烦碎则股肱惰而万事隳范祖禹尝论之曰君以知人为明臣以任职为良君知人则贤者得行其所学臣任职则不肖者不得茍容于朝此庶事所以康也若夫君行臣职则丛脞矣臣不任君之事则惰矣此万事所以隳也斯言得之然帝之歌本为𠡠天命而作君臣唱和乃无一语及天者修人事所以𠡠天命也后之人主宜深体焉
自克艰以下皆言君臣之道
洪范【周书篇名箕子作也】惟辟作福【惟独也辟君也福谓庆赏之类】惟辟作威【威谓刑罚之类】惟辟玉食【玉食谓珍贵之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而汝也】人用侧颇僻【人谓有位之人侧颇僻皆不平不正之意】民用僣忒【僣谓僣上忒差也】
臣按此箕子为武王陈万世君臣之大法也福威者上之所以御下玉食者下之所以奉上也曰惟辟者戒其权不可下移曰无有者戒其臣不可上僣也夫君臣上下之分如天冠地履之不可易臣而福威则盗上柄矣臣而玉食则儗上之奉矣大夫为此则害于家诸侯为此则凶于国臣民尤而效之亦将倾邪而妄作僣忒而逾分矣孟子所谓不夺不餍者理固然也或谓吴楚僣天子鲁之三家尝僣诸侯不闻其害与凶何邪曰惠迪吉从逆凶顺乎道即吉逆乎道则凶也臣而僣上即所谓害即所谓凶也况吴楚之篡杀相寻而季孟之家臣继叛又非凶害而何吁洪范九畴箕子受之大禹大禹受之于天片言只辞莫非天理而可违乎以此坊民犹有窃弄威福如齐田氏选物上第尽归私室如汉董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