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呻吟语·呻吟语(35)

《呻吟语》

明万历刊本 二卷 序

古之为人上者,不虐人以示威,而道法自可畏也;不卑人以示尊,而德容自可敬也。脱势分于堂阶而居尊之休未尝亵,见腹心于词色而防检之法未尝疏。呜呼!可想矣。

为政以问察为第一要,此尧舜治天下之妙法也。今人塞耳闭目只凭独断,以宁错勿问,恐蹈耳软之病,大可笑。此不求本原耳。吾心果明,则择众论以取中,自无偏听之失。心一愚暗,即询岳牧刍荛,尚不能自决,况独断乎?所谓独断者,先集谋之谓也。谋非集众不精,断非一己不决。

治道只要有先王一点心,至于制度文为,不必一一复古。有好古者,将一切典章文物都要反太古之初,而先王精意全不理会,譬之刻木肖人,形貌绝似,无一些精神贯彻,依然是死底。故为政不能因民随时,以寓潜移默化之机,辄纷纷更变,惊世骇俗,绍先复古,此天下之拙夫愚子也。意念虽佳,一无可取。

赏及淫人则善者不以赏为荣,罚及善人则恶者不以罚为辱。是故君子不轻施恩,施恩则劝;不轻动罚,动罚则惩。

在上者当慎无名之赏。众皆借口以希恩,岁遂相沿为故事。故君子恶苟恩。苟恩之人,顾一时,巿小惠,徇无厌者之情,而财用之贼也。

要知用刑本意原为弼教,苟宽能教,更是圣德感人,更见妙手作用。若只恃雷霆之威,霜雪之法,民知畏而不知愧,待无可畏时,依旧为恶,何能成化?故畏之不如愧之,忿之不如训之,远之不如感之。

法者,一也。法曹者,执此一也。以贫富贵贱二之,则非法矣。或曰:“亲贵难与疏贱同法。”曰:“是也,八议已别之矣。”八议之所不别而亦二之,将何说之辞?夫执天子之法而顾忌己之爵禄,以徇高明而虐茕独,如国法天道何?裂纲坏纪,摧善长恶,国必病焉。

治人治法不可相无,圣人竭耳目力,此治人也。继之以规矩准绳、六律五音,此治法也。说者犹曰有治人无治法。然则治人无矣,治法可尽废乎?夫以藏在盟府之空言,犹足以伏六百年后之霸主,而况法乎?故治天下者以治人立治法,法无不善;留治法以待治人,法无不行。

君子有君子之长,小人有小人之长。用君子易,用小人难,惟圣人能用小人。用君子在当其才,用小人在制其毒。

只用人得其当,委任而责成之,不患天下不治。二帝三王急亲贤,作当务之急第一事。

古之圣王不尽人之情,故下之忠爱尝有余。后世不然,平日君臣相与仅足以存体面而无可感之恩,甚或拂其心而坏待逞之志,至其趋大事、犯大难,皆出于分之不得已。以不得已之心供所不欲之役,虽临时固结,犹死不亲,而上之诛求责又复太过,故其空名积势不足以镇服人心而庇其身国。呜呼!民无自然之感而徒迫于不得不然之势,君无油然之爱而徒劫之不敢不然之威,殆哉!

古之学者,穷居而筹兼善之略。今也同为僚殠,后进不敢问先达之事,右署不敢知左署之职。在我避侵职之嫌,在彼生望蜀之议。是以未至其地也不敢图,既至其地也不及习,急遽苟且,了目前之套数而已,安得树可久之功,张无前之业哉?

百姓宁贱售而与民为巿,不贵值而与官为巿。故物满于廛,货充于肆,官求之则不得,益价而求之亦不得。有一官府欲采缯,知巿直,密使吏增直,得之。既行,而商知其官买也,追之,已入公门矣。是商也,明日逃去。人谓商曰:“此公物不亏值。”曰:“吾非为此公。今日得我一缯,他日责我无极。人人未必皆此公,后日未必犹此公也。减直何害?甚者经年不予直;迟直何害?甚者竟不予直;一物无直何害?甚者数取皆无直。吏卒因而附取亦无直。无直何害?甚者无是货也而责之有,捶楚乱加。为之遍索而不得,为之远求而难待。诛求者非一官,逼取者非一货,公差之需索,公门之侵扣,价银之低假又不暇论心。嗟夫!宁逢盗劫,无逢官赊。盗劫犹申冤于官,官赊则无所赴诉矣。”予闻之,谓僚友曰:“民不我信,非民之罪也。彼固求货之出手耳,何择于官民?又何亲于民而何仇于官哉?无轻取,无多取,与民同直而即日面给焉,年年如是,人人如是,又禁府州悬之不如是者,百姓独非人哉?无彼尤也。”

公正二字是撑持世界底,没了这二字,便塌了天。

人臣有二惩,曰私,曰伪。私则利己徇人而公法坏,伪则弥缝粉饰而实政堕。公法坏则豪强得以横恣,贫贱无所控诉而愁怨多。实政堕则视国民不啻越秦,逐势利如同商贾而身家肥。此乱亡之渐也,何可不惩。

“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朱注云:“訚訚,和悦而诤。”只一诤字,十分扶持世道。近世见上大夫,少不了和悦,只欠一诤字。

古今观人,离不了好恶,武叔毁仲尼,伯寮诉子路,臧仓沮孟子,从来圣贤未有不遭谤毁者,故曰:“其不善者恶之,不为不善所恶,不成君子。后世执进退之柄者只在乡人皆好之上取人,千人之誉不足以敌一人之毁,更不察这毁言从何处来,更不察这毁人者是小人是君子。是以正士伤心,端人丧气。一入仕途,只在弥缝涂抹上做工夫,更不敢得罪一人。呜呼!端人正士叛中行而惟乡愿是师,皆由是非失真、进退失当者驱之也。

图大于细,不劳力,不费财,不动声色,暗收百倍之功。用柔为刚,愈涵容;愈愧屈,愈契腹心,化作两人之美。

铨署楹帖:“直者无庸我力,枉者我无庸力,何敢贪天之功;恩则以奸为贤,怨则以贤为奸,岂能逃鬼之责。”

公署楹帖:“只一个志诚,任从你千欺百罔;有三尺明法,休犯他十恶五刑。”

公署楹帖二:“皇天下鉴此心,敢不光明正直;赤子来游吾腹,愿言岂弟慈祥。”

按察司署楹帖:“光天化日之下,四方阴邪休行;大冬严雪之中,一点阳春自在。”

发示驿递:“痛苍赤食草饭沙,安忍吸民膏以纵口腹;睹闾阎卖妻鬻子,岂容穷物力而拥车徒。”

发示州悬:“悯其饥,念其寒,谁不可怜子女,肯推毫发与苍生,不枉为民父母;受若直,怠若事,谁能放过仆童,况糜膏脂无治状,也应念及儿孙。”

襄垣悬署楹帖:“百姓有知,愿教竹头生笋;三堂无事,任从门外张罗。”

莫以勤劳怨辛苦,朝庭觅你做奶母。

城门四联:“东延和门:‘青帝布阳春,郁郁葱葱生气溢沙随之外;黄堂流德泽,融融液液太和在梁苑之西。’南文明门:‘万丈文光北射斗牛通魁柄;三星物采东箕尾上台躔。’西宝成门:‘万宝告成,耕夫织妇白叟黄童年年歌大有;五征来备,东舍西邻村北曈处处乐同人。’北钟祥门:‘洪涛来万里恩波,远抱崇墉浮瑞霭;玄女注千年圣水,潜滋环海护生灵。’”

人情

无所乐有所苦,即父子不相保也,而况民乎?有所乐无所苦,即戎狄且相亲也,而况民乎?

世之人,闻人过失,便喜谈而乐道之;见人规已之过,既掩护之,又痛疾之;闻人称誉,便欣喜而夸张之;见人称人之善,既盖藏之,又搜索之。试思这个念头是君子乎?是小人乎?

乍见之患,愚者所惊;渐至之殃,智者所忽也。以愚者而当智者之所忽,可畏哉!

论人情只往薄处求,说人心只往恶边想,此是私而刻底念头,自家便是个小人。古人贵人每于有过中求无过,此是长厚心、盛德事,学者熟思,自有滋味。

人说己善则喜,人说己过则怒。自家善恶自家真知,待祸

败时欺人不得。人说体实则喜,人说体虚则怒,自家病痛自家独觉,到死亡时欺人不得。

一巨卿还家,门户不如做官时,悄然不乐曰:“世态炎凉如是,人何以堪?”余曰:“君自炎凉,非独世态之过也。平常淡素是我本来事,热闹纷华是我倘来事。君留恋富贵以为当然,厌恶贫贱以为遭际,何炎凉如之,而暇叹世情哉?”

迷莫迷于明知,愚莫愚于用智,辱莫辱于求荣,小莫小于好大。

两人相非,不破家不止,只回头任自家一句错,便是无边受用;两人自是,不反面稽唇不止,只温语称人一句好,便是无限欢欣。

将好名儿都收在自家身上,将恶名几都推在别人身上,此天下通情。不知此两个念头都揽个恶名在身,不如让善引过。

露己之美者恶,分入之美者尤恶,而况专人之美,窃人之美乎?吾党戒之。

守义礼者,今人以为倨傲;工谀佞者,今人以为谦恭。举世名公达宦自号儒流,亦迷乱相责而不悟,大可笑也。

爱人以德而令人仇,人以德爱我而仇之,此二人者皆愚也。

无可知处尽有可知之人而忽之,谓之瞽;可知处尽有不可知之人而忽之,亦谓之瞽。

世间有三利衢坏人心术,有四要路坏人气质,当此地而不坏者,可谓定守矣。君门,士大夫之利衢也。公门,吏胥之利衢也。市门,商贾之利衢也。翰林、吏部、台、省,四要路也。

有道者处之,在在都是真我。

朝廷法纪做不得人情,天下名分做不得人情,圣贤道理做不得人情,他人事做不得人情,我无力量做不得人情。以此五者徇人,皆安也。君子慎之。

古人之相与也,明目张胆,推心置腔。其未言也,无先疑;其既言也,无后虑。今人之相与也,小心屏息,藏意饰容。其未言也,怀疑畏;其既言也,触祸机。哀哉!安得心地光明之君子,而与之披情愫、论肝膈也?哀哉!彼亦示人以光明,而以机阱陷人也。

古之君子,不以其所能者病人;今人却以其所不能者病人。

古人名望相近则相得,今人名望相近则相妒。

福莫大于无祸,祸莫大于求福。

言在行先,名在实先,食在事先,皆君子之所耻也。

两悔无不释之怨,两求无不合之交,两怒无不成之祸。

已无才而不让能,甚则害之;己为恶而恶人之为善,甚则诬之;己贫贱而恶人之富贵,甚则倾之;此三妒者,人之大戮也。

以患难时,心居安乐;以贫贱时,心居富贵;以屈局时,心居广大,则无往而不泰然。以渊谷视康庄,以疾病视强健,以不测视无事,则无往而不安稳。

不怕在朝市中无泉石心,只怕归泉石时动朝市心。

积威与积恩,二者皆祸也。积威之祸可救,积恩之祸难救。

积威之后,宽一分则安,恩二分则悦;积恩之后,止而不加则以为薄,才减毫发则以为怨。恩极则穷,穷则难继;爱极则纵,纵则难堪。不可继则不进,其势必退。故威退为福,恩退为祸;恩进为福,威进为祸。圣人非靳恩也,惧祸也。湿薪之解也易,燥薪之束也难。圣人之靳恩也,其爱人无已之至情,调剂人情之微权也。

人皆知少之为忧,而不知多之为忧也。惟智者忧多。

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易;自恶之必察焉,自好之必察焉,难。

有人情之识,有物理之识,有事体之识,有事势之识,有事变之识,有精细之识,有阔大之识。此皆不可兼也,而事变之识为难,阔大之识为贵。

圣人之道,本不拂人,然亦不求可人。人情原无限量,务可人不惟不是,亦自不能。故君子只务可理。

施人者虽无已,而我常慎所求,是谓养施;报我者虽无已,而我常不敢当,是谓养报;此不尽人之情,而全交之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