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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诗李黄集解·毛诗李黄集解(80)

《毛诗李黄集解》

毛诗集解诗 提要

泂酌召康公戒成王也言皇天亲有德飨有道也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餴饎岂弟君子民之父母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濯罍岂弟君子民之攸归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濯溉岂弟君子民之攸塈李曰书云皇天无亲克敬惟亲天之所以亲于人君者惟其有德故也其曰亲有德飨有道其意一也然而所谓道德者果何自而见之哉观之斯民可见矣民之于君好之如芝兰亲之如父母则是道德之盛也如其怨叹之声不绝于口则是道德之衰也天之祸福于人君唯在其德之如何不在于祭祀之间也纣之亡也郊社不修宗庙不飨民乃攘窃神祗之牺牷牲其于祭祀之间如此此上天之所以降祸也则知纣之亡乃在于郊祀之不修也然如虞之粢盛丰洁而卒为晋所灭则是祭祀之丰洁又无益也以是知国之存亡在于道德之盛衰可知也泂酌彼行潦泂逺也言泂酌行潦之水置之大器之中待其澄清则挹之注于小器之中以此水而沃酒食之饎也饎酒食也夫以行潦之水其为物也防矣以薄陋之物荐之于天而天乃享之者则以乐易之君子可以为民父母故也民之视听乃天之视听民既从之矣则天安得而违之乎罍祭器也溉清也塈息也下二章皆是上章之意王氏徒见序言皇天亲有德而飨有道遂于诗中求其所谓道德民之父母德也民之攸塈道也又其甚曰周道于是为盛故称皇天焉使周防而无道将不得称皇天乎何其陋也

黄曰幽明无二理明此理者无二心立民长伯之理于敬事上帝之心得之谐万民之理于事鬼神之心得之而吾夫子亦曰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盖事神治人无过此一心心无二心则理固无二理也诚存于心以之事天则天必享以之治人则人必归是故事天不在备物爱民不在小惠事天而出于诚心则虽禴祭可以受福二簋可以用享是心不诚则虽杀牛而祭福不至丰洁以祀天不亲曾何益哉爱民而出于诚心则虽役民以筑台而犹子来以劝趋植羽以从禽而犹欣欣乎有喜是心不诚则虽移民移粟民不以为惠不鼔不擒人不以为仁将谁欺哉虽然人情犹知敬天而不知推事天之心以治人也盖其心以为民愚也无知也彼蒙蒙蚩蚩而吾欲以诚化之岂不难哉自人君有是心而爱民之诚心衰矣大臣虑其如是也是以推事天之理以明治人之理谓天有是理民有是情冥冥之中无声可闻无臭可接而诚心之存犹可以感通孰谓斯民而有不可化之理哉故泂酌一诗意在于告成王以治民之理而先假夫事天之理以喻之也作序者从而断之曰言皇天亲有德飨有道者其防意固有在然特曰皇天云者愚恐诗人之不止于此意请得而详辨之夫其诗曰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餴饎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其次章曰可以濯罍岂弟君子民之攸归其末章曰可以濯溉岂弟君子民之攸塈夫三章言酌彼行潦以荐鬼神而皆曰可以可以云者设辞也三章之终皆断然以为岂弟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攸归民之攸塈实辞也如左氏言潢污行潦之水可以荐鬼神可以羞王公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焉用质左氏之言盖欲实其信礼之说而假荐鬼神之礼以明之也故观诗人之辞当察其意之所在泥于言语之末则失其防矣尝观于诗先设辞于彼而后立意于此者类亦不少泂酌之意岂异是哉为此诗者其意盖曰泂酌彼行潦之水挹之于彼而注之于此以为用犹可以沃酒食之饎而熟之以祭则天之所享岂于物乎杳防之中不可以言语通而齐戒洁诚犹可以致其享则治民之理何谓不然使为君而乐易之德不忘于心则虽善政未施而民已怀矣善教未行而民已孚矣其曰民之父母民之攸归民之攸塈塈安也以见其岂弟之德在民之不能忘如此也濯罍濯溉亦无异议罍祭之器也溉祭之洁也要之以言事天之诚耳康公以岂弟之德望成王而先推享天之理以喻成王人皆谓康公之意言皇天之亲有德飨有道愚谓康公之意假天之亲有德以见斯民之归有德假天之飨有道以见斯民之怀有道也夫天无私亲惟德是辅则民罔常怀怀于有仁从可知矣故尝谓为民上而谓民之难服者皆未有爱民之诚心者也茍其爱民之诚如事天之诚使民如承大祭则必不轻用民力矣临民而如临上帝则必不敢失民心矣吁天下之理莫过乎此心之诚也诚于爱民不必有赫赫然为民之功而民自怀之爱民不出于诚心则虽良法美意彰彰于天下而无益于叹息愁恨之声也大学论若保赤子之义而明之曰心诚求之虽不中不逺矣夫赤子者饥寒之变疾痛之加彼未能以语人也然而保赤子者能得其情而顺适其欲何哉父母之爱子诚心也心诚求之则赤子无难知之情矣天下之穷民其无告者何啻赤子之未能言者哉然君焉茍以诚心求之则万里之逺若一堂之上万口之异若一辞之戴吁此召康公戒成王之意也此召康公所以论享天之理以明治民之理也益之赞禹曰惟德动天无远弗届愚谓益之意在于告禹以苗民之易格而先假动天感神之理以明之也成王之告君陈曰至治馨香感于神明愚谓成王之意在于告君陈以顽民之易化而先推感于神明之理以喻之也吁泂酌之诗其防言实在于是为此诗者语焉而不详愚故详其说而辨之

卷阿召康公戒成王也言求贤用吉士也

李曰郑氏云吉犹善也唐孔氏曰吉士亦是贤人但序者别其文以足句亦因经有吉士之文故也此说是也周自文王以来贤才群聚于朝其所以遗后嗣者无以复加矣而召公犹以求贤用吉士为戒盖人君之于人材欲其无所不用不可以为止于如是而不求也如汉祖之兴谋臣如雨猛士如云宜其不必以求贤为念也及得天下之后乃过沛而歌曰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是其求贤之心无有己也成王处盈成之世召公惧其骄心易生怠于求贤也故切切然作诗以训戒之则召公之爱其君者至矣周公之作无逸也陈民事之艰难以戒其君之逸豫而召公又作公刘之诗以戒成王厚于民事周公之作立政言用人之当否以戒成王之用贤而召公又作卷阿之诗以戒成王用吉士则周召之相其君者一道也而或者乃以二人不相悦岂不厚诬古人哉

黄曰成王莅政之初而召康公谨先入之戒者三曰厚民曰飨天而以求贤用吉士终焉盖曰爱民所以畏天而吁俊所以尊上帝三事而一理也推此三者虽尧舜之治不能加毫末于此矣康公何其善告于君哉后世人臣不以尧舜之所以治天下者望其君故不能以其大者要者而告其君政事之末条目之细无益于天下国家者乃敢上章諠哗至于任用之非人忠邪之不辨而古人所谓罔不兴罔不亡之由者则皆黙黙而不敢一言吁盍亦以康公之所以告成王者而告其君哉故尝谓成王即位之初周公左召公右康公既戒之以求贤用吉士而周公作立政之书亦曰勿以𪫺人其惟吉士二公之戒皆天下治乱之本成王所以得为贤君成周所以得为至治者二公之力居多虽然曰求贤曰用吉士初非有异也作序者因诗人有吉士吉人之辞而及之耳若求为异说则为此诗者既曰吉士又曰吉人亦有异义也岂其然乎

有卷者阿飘风自南岂弟君子来游来歌以矢其音李曰卷曲也飘风回风也毛氏曰恶人被德化而消犹飘风之入曲阿也不如郑氏云大陵曰阿有大陵卷然而曲回风从长飬之方而来入之喻王者当屈体以待贤者贤者则猥然就之郑氏之说为胜惟人君能如卷阿之受风故乐易之君子皆来告之以善夫苟不好善则人将曰𫍙𫍙予既已知之矣𫍙𫍙之声音颜色距人于千里之外则谗謟靣谀之人至矣况乎国君之尊如雷霆之威无不摧如万钧之重无不压也苟不能屈体以求贤则彼将金玉尔音而有遐心矣孰肯乐告之以善道哉

黄曰天下非名之能欺人而惟诚之能感人汉唐之君求贤之诏非不屡下也而卒不足以得贤何者求贤之名盛而求贤之实衰非日蚀诏不下非地震诏不下非水旱诏不下平日尊贤待士之诚不至而一旦欲以虚名来天下之豪杰吁庸有是理哉高宗思而傅说梦成王悟而周公归有急亲贤之君则十六相更相荐扬而至矣有善飬老之君则二老有盍归乎来之叹矣吾以是知诚之能感人也召公以求贤告君而先之曰有卷者阿飘风自南夫卷阿不与风期也而风必至焉然则有阿之卷必有风之飘然阿大陵也卷者曲之势也莫峻于阿阿而卷则不抗于自峻而有以来自南之风莫尊于君君尊而谦则不抗于自尊而有以来天下之贤天下之理峻于自立者人不我亲诚于待下者人必乐附唯木之樛者葛藟累之唯阿之卷者南风飘之人君能屈己以求贤则贤者必乐为之用矣是故岂弟之诚不忘于中则尊贤待士之诚必见于外𫍙𫍙之声音不形于颜色则济济之士咸轻于千里故来游来歌以矢其音者以见贤者愿立于朝而乐告之以善道也茍非其有求贤之诚则避色避地皆贤人而在朝在位者非吉士虽招之而不至安肯来而游虽之而不言安肯矢其音此髙祖所以不能来四皓光武所以不能屈子陵也吁燕昭王卑辞厚币以招贤者而乐毅自魏往剧辛自赵往此来游来歌之意也卫文公臣子多好善而贤者乐告之以善道也此矢其德音之意也矢之为言如皋陶矢厥谟之谓也愚尝观仁宗皇帝朝一时贤者毛奋鳞集旷古未有而敢言之士尤多吁诚之能感人也如此哉前軰尝言人君茍有求贤之诚则贤者将扣阍而自至信矣

伴奂尔游矣优游尔休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似先公酋矣尔土宇昄章亦孔之厚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百神尔主矣尔受命长矣茀禄尔康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纯嘏尔常矣

李曰伴奂尔游矣此下三章小苏先生之说最为善伴奂郑氏曰自从弛之意弥终也酋就也言成王之时天下已平惟当伴奂而游优游而休端拱无为坐视天民之阜但能得乐易君子而用之以终成其德性则能肖先君之业有所成就矣尔土宇昄章昄大也章着也言成王承文武之緖其土宇大而且着其厚甚矣不可以有加矣但能求乐易之君子而用之以终成其德性则为神明之主矣尔受命长矣言周之受命既长矣而福禄又康安矣但能得乐易君子而用之以成其德性则可以长保其纯嘏矣且以唐明皇观之其时非不伴奂而游优游而休也非不土宇昄章也非不茀禄尔康也然自天宝以后骄心浸起惟其求贤之心少替退张九龄而进李林甫用小人而去君子是以不能保其太平之业也使成王茍不知求贤方且简贤才而信谗佞则是亦为明皇而已

黄曰此三章皆一意然其辞有轻重要其防意皆在于三章之末句愚尝观诸家讲觧而惑矣说文以伴奂为广大而有文章而郑氏以为自纵弛之意其说以为贤者既用则人君得以优游而伴奂而自休息也小苏李迃仲先生则以为成王之时天下已平唯当伴奂而优游端拱而无为也陈少南先生则以为人君惟在于优游而不役于智巧以与贤者讲学然以愚观之皆恐非康公之言夫谓之广大而有文章固美辞也以为贤者既用而人君得以伴奂而优游则诗人之辞不若是其遽也以为天下已平成王惟当伴奂而游优游而休则是召康公教其以逸豫也以为不役于智巧则是文王之时也至于尔土宇昄章亦孔之厚矣尔受命长矣茀禄尔康矣诸家之说亦皆不同然其失也皆在于不察诗人轻重之言尔土宇昄章说文云昄大也章盛也茀禄尔康说文云茀小也康安也愚以为盛貎也召公之意以为天下之治如此其可乐也土地之广如此其盛大也福禄之庆又如此其厚也吾君将何所为乎亦当知所以保之之道耳保之如何亦惟曰求贤以自辅也然而求贤者人君之所难言于天下治安之时而以难必之事言之于难言之人亦君子之所甚虑也故蹇叔之言不用于秦师方兴之日伍员之谏不行于夫差屡胜之后是故于己更事者言与未尝更事者言不同也成王以幼冲之资出而当盈成之运方是之时中外无虞四方乂寕淮夷已服顽民已定天下之治已休休矣而召康公以求贤用吉士戒之是犹进食于饱者进药石于壮者其不为之唾去也几希故召康公之戒亦难乎其为辞矣康公也不直其辞而防其言其一章则先言至治之乐而后进其保治之说其二章则先言其有天下之盛而后进其保天下之说其三章则先言其享福禄之庆而后进戒其保福禄之说夫人惟知其有而后不忍丧其有知其不足恃而后不敢以自恃谓伴奂尔游优游尔休天下无事固可乐矣然吾君亦当思所以充其德性而嗣先公之业乎疆土之广宫室之盛固亦甚厚矣然吾君亦当思所以充其德性而使百神之我主乎受命之长福禄之康固亦盛矣然吾君亦当思所以充其德性而使纯嘏之我常乎先公之业不能继则伴奂优游何足乐宗庙社稷之不我享则土宇昄章何足荣纯嘏之大福不可常则受命之长何足恃反而思之天下虽无事而吾不可以无事而忽之贤不可以不求也吉士不可以不用也使康公不防其言而直以求贤用吉士戒之成王之心必曰天下之治已伴奂而优游矣土宇已盛矣福禄已康矣吾又何资于贤而必汲汲于吉士哉惟康公先言其所已然而后戒其所未然使之知此之不足恃而不敢以自忽也吁召康公何其善进言于君也哉汉文帝之时号为海内富庶天下乂宁而贾谊必为之痛哭流涕为之长太息如祸患之迫乎其后谊之忧国诚然矣然其言太过而无优游不迫之意帝退而观天下之势不至于此则益不之信故诬乱以为治固小人之用心而抑治以为乱亦非进言之至术至观此诗然后知康公之戒其君其言固自有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