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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巳孟子说·癸巳孟子说(25)

《癸巳孟子说》

癸巳孟子说四书类 提要

孟子曰人之于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岂有他哉于己取之而已矣体有贵贱有小大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今有场师舍其梧槚养其樲棘则为贱场师焉飬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适为尺寸之肤哉

人有是身则知其皆在所爱爱之则知其皆在所养而无尺寸之肤不及也然人知其口腹之养而已而莫知其所受于天盖有所甚重于此者可不知所以养之乎故曰所以考其善不善者岂有他哉于己取之而已矣言欲考察善不善之分则在吾身所取者何如耳所取有二端焉体有贵贱有小大是也以小害大以贱害贵则是养其小者所谓不善也不以小害大不以贱害贵则是养其大者所谓善也何以为大且贵人心是已小且贱则血气是已血气亦禀于天非可贱也而心则为宰之者也不得其宰则倍天遁情流为一物斯为可贱矣人惟不知天理之存故憧憧然独以养其口腹为事自农工商贾之竞乎利以至于公卿大夫士之竞乎禄仕是皆然也良心日丧人道几乎息而不自知此岂不类于场师之舍梧槚而从事于樲棘治疾者养一指而失其肩背者欤虽然人饥渴而饮食是亦理也初何罪焉然饮食之人人所为贱之者为其但知有口腹之养而失其大者耳如使饮食之人而不失其大者则口腹岂但为养其尺寸之肤哉固亦理义之所存也故失其大者则役于血气而为人欲先立乎其大者则本诸天命而皆至理人欲流则口腹之须何有穷极此人之所以为禽兽不逺者也天理明则一饮一食之间亦莫不有则焉此人之所以成身而通乎天地者也然则可不谨其源哉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

从其大体心之官也从其小体耳目之官也官云者主守之谓盖耳目为之主则不思而蔽于物矣耳目物也以物而交于物则为其引取固宜若心为之主则能思矣思而得之而物不能夺也所谓思而得之者亦岂外取之乎乃天之所以与我是天理之存于人心者也人皆有之不思故不得思则得矣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矣言心为之主则耳目不能以移有以宰之故也故君子之动以理小人之动以物动以理者心得其宰而物随之动以物者心放而欲流其何有极也然所谓思者非泛而无统也泛而无统则思之乱也不得谓心之官矣事事物物皆有所以然其所以然者天之理也思其所以然而循天理之所无事则虽日与事物接而心体无乎不在也斯则为大人矣此所谓大人者非必为已至于充实辉光之地者也盖对小人而言谓得其大者也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

天爵谓天之所贵也仁义又言忠信者在己为忠与人为信忠信者只是诚实此二者也既曰仁义忠信而又曰乐善不倦乐善不倦好懿德之常性也惟乐善不倦则于仁义忠信斯源源而进矣古之人修其天爵而已非有所为而为之耳人爵从之者言其理则然也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夫有一毫要人爵之心则有害于天爵其修之也亦慕其名而为其事耳及遂其欲则并与其所假者而弃之可谓惑之甚者又曰终亦必亡而已矣言既萌要利之心则其所为终亦必亡势则然也嗟乎古之士修身于下无一毫求于其君之心而人君求贤于上每怀不及之意上下皆循乎天理是以人才众多而天下治逮德之衰在下者假名而要利在上者徇名而忘实而人才始壊矣降及后世则不复以仁义忠信取士而乃求之于文艺之间自孩提之童则使之懐利心而习为文辞并与其假者而不务矣则人才何怪其难得而治功何怪其难成乎可胜叹哉

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令闻广誉施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人皆有欲贵之心言人莫不欲贵其身也而不知在已有至贵者焉德性之谓也一人之性万善备焉不其贵乎善乎孟子之言曰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惟夫弗思故虽素有之而莫之能有也若真知有贵于己者则见外诱之不足慕矣惟夫不知也是以慕于外而求于人故曰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人之所贵云者言资于人而贵者也良贵云者言已素有之善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其所贵者资于人则能贵之者亦能贱之矣良贵在我得于天者也人何预焉得于天者公理而资于人者私欲也故饱乎仁义而不愿膏之饫闻誉施于身而不愿文绣之加为其在我者而不愿乎外也虽然令闻广誉君子非有欲之之心也饱乎仁义则令闻广誉自加焉犹言为善有令名其理之固然者也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亦终必亡而已矣

此为有志于仁而未力者言也仁与不仁特系乎操舍之间而天理人欲分焉天理存则人欲消固不两立也故以水胜火喻之然用力于仁贵于乆而勿舍若一暴而十寒倏得而复失则暂存之天理岂能胜无穷之人欲哉是犹以杯水救车薪之火也救之不得而遂以为仁不可以胜不仁而不加勉焉是则同于不仁之甚者其沦胥以亡也必矣学者观于此其可斯须而不存是心乎天理寖明则人欲寖消矣及其至也人欲消尽纯是天理以水胜火不其然乎

孟子曰五谷者种之羙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此章勉学者为仁贵于有成也五谷不熟不如荑稗言虽种之美苟为不熟亦无益也仁者人之所以为人也然为之而不至则未可谓成人况于乍明乍暗若存若亡无笃厚悠乆之功则终亦必亡而已矣熟之奈何其亦犹善种者乎勿舍也亦勿助之长也深耕易耨而已而不志于获也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濡禾易长亩苖而秀秀而实盖有不期然而然者为仁之方论语一书所以示后世者至矣致知力行乆而不息则存乎其人焉其浅深次第亦自知而已矣要之未至于颜子之地皆未可语夫熟也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至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彀者弩张向的处也射者期于中鹄也然羿之教人使志于彀鹄在彼而彀在此心存乎此虽不中不逺矣学者学之为圣贤也圣贤曷为而可至哉求之吾身而已求之吾身其则盖不逺心之所同然者人所固有也学者亦存此而已存乎此则圣贤之门墙可渐而入也规矩所以为方贠也大匠诲人使之用规矩而已至于巧则非大匠之所能诲存乎其人焉然巧固不外乎规矩也学者之于道其为有渐其进有序自洒埽应对至于礼仪之三百威仪之三千犹木之有规矩也亦循乎此而已至于形而上之事则在其人所得何如形而上者固不外乎洒埽应对之间也舍是以求道是犹舍规矩以求巧也此章所举二端教人者与受教于人者皆不可以不知

告子下

任人有问屋庐子曰礼与食孰重曰礼重色与礼孰重曰礼重曰以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必以礼乎亲迎则不得妻不亲迎则得妻必亲迎乎屋庐子不能对明日之邹以告孟子孟子曰于答是也【于音乌叹辞】何有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髙于岑楼【岑楼山之锐岭者】金重于羽者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往应之曰紾兄之臂而夺之食则得食【紾戾也】不紾则不得食则将紾之乎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搂牵也】之乎

食色虽出于性而其流则以害性苟无礼以止之则将何所极哉礼之重于食色固不待较而明矣惟夫汨于人欲而昧夫天性于是始有礼与食色孰重之疑矣孟子谓不揣其本而齐其末者盖凡天下之理其本一定有不可易者若舍本而齐末则失其理矣累方寸之木而髙于岑楼遂谓木髙于山积一舆之羽而重于钩金遂谓羽重于金而山之为髙金之为重其理终不可易也今任人举食色之重者以蔽礼之轻者何以异乎此故孟子因其说而正之谓以礼则不得食则紾兄之臂而得食亦将为之乎谓亲迎则不得妻则逾墙而得妻亦将为之乎以此而权之则可见礼之为重而食色之为轻其理之所在为不可易矣所谓揣其本而齐其末者也而或者乃谓孟子之说与孔子食可去信不可去之意异又谓如孟子之说将使天下之人弃礼而不顾是殆未之思也盖子贡善问欲以探其理之至极则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又曰于斯二者何先故圣人明信为本以示之若任人盖徇乎人欲者其问也意固以食色为重若但告之以宁不食而死必以礼食也宁不娶妻必亲迎也则理不尽而意有窒非启告之之道也故孟子独循其本而告之使之反其本而知理之不可易者则其说将自穷与孔子谓食可去而信不可去之意盖无殊也或者未之思邪

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曰然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

曹交问人皆可以为尧舜盖亦习闻孟子有此说而疑之也孟子引而进之反复明备所谓诲人不倦者与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盖人皆有是性故皆可以为尧舜而其所以异者则其不为之故耳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能举百钧则为有力人能举乌获之任则是亦乌获此言人能为尧舜之事则亦是尧舜而已又曰人岂以弗胜为患哉弗为耳言人皆可以为尧舜非其力不胜也特不为耳故以疾行徐行明之盖徐行后长者是乃天理之当然若疾行先长者则为不循乎其理矣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以其不为而已以是而思则凡天理之存乎人者初何逺哉特舍之而不为犹不肯徐行者耳推徐行不敢先之心是乃孝弟之端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孝弟足以尽尧舜之道盖人性之德莫大于仁义仁莫先于爱亲义莫先于从兄此孝弟之所由立也尽得孝弟则仁义亦无不尽是则尧舜之道岂不可一言蔽之乎人孰无是心哉顾体而充之何如耳夫服其服诵其言行其行则将与其人无以异矣善恶皆然然则可不勉于为善乎交于此有受业之意而欲假馆于邹君则交也犹汨没于势利之中而非诚笃求道者故使之归而求之道者天下之公人所共由初不逺于人谓之为难不可也故曰岂难知哉而谓之为易亦不可也故曰人病不求耳然求之则有道矣故曰归而求之有余师谓诚能归而求之则其为师也抑有余矣盖道无乎不在贵于求而自得之而已辞意反复抑扬学者所宜深味也

公孙丑问曰髙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曰固哉髙叟之为诗也有人于此越人闗弓而射之则已谈笑而道之无他防之也其兄闗弓而射之则已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髙叟之为诗也曰凯风何以不怨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防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矶激也谓不可少有激发也】愈防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