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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巳孟子说·癸巳孟子说(15)

《癸巳孟子说》

癸巳孟子说四书类 提要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矣

人君得仁贤之心则天下之心归之矣夫以纣在上而天下之贤有如伯夷太公者乃退避于海滨之不暇以纣之为虐不可迩故也文王在岐山之下而二老者乃不逺数千里欲往归之以文王之行仁政而善养老故也二老所以归文王之心是天所以眷顾之心也曰天下之父云者以其德为达尊天下之所从也其父归之则其子又焉往而不归哉嗟乎有国者其不可使仁贤有遐心哉仁贤不乐从之游则天下之心日解矣虽然何代而无贤才患在人主无以致之耳故张良归汉而项氏以亡孔明在蜀而炎纲几振此亦皆庶几为当时之老者其所系轻重固如此然则战国之诸侯有能行文王之政则天下之贤才归之而七年之内为政于天下又何疑乎

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

冉求之事论语盖尝载之与孟子所载互相发也论语则正其聚敛之名孟子则推明其无能改于其德之罪夫冉有之聚敛果若后世头防箕敛以媚其上之为乎殆不然也以左氏春秋考之哀公十一年季孙以田赋使访诸孔子孔子不对而私于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于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如是则以丘亦足若不度于礼而贪冒无厌则虽以田赋将又不足且季孙若欲行而法则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访焉弗听明年正月用田赋用田赋者履亩而赋之也意者赋粟倍他日其谓是与然则此季孙之为也而遽以为求之罪若是之深乎盖季氏为鲁卿专制其上为日久矣一国之人知有季氏而不知有鲁君也求之为宰所当明君臣之义以正救之俾革其为以事公室则求之责也今既不能使之改于其德而季氏废法以厚取求又从而顺从莫之能救则求之罪深矣故论语正其聚敛之名而孟子又推明其无能改于其德之罪然后圣人鸣鼓而攻之之意昭然矣孟子谓以求之事言之则夫不务勉其君以仁政而求以富之者其罪皆岂能逃圣人之责乎而况于与其君强为战鬭之事争地争城杀人而莫之恤者抑又甚焉矣曰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言以土地之故而残民之生罪无加于此也故以善战者为当服上刑而连诸侯辟草莱任土地皆以次论罪焉自当时论之孰不以能为其君克敌为大功而孟子之言如此盖正义明道所以遏其利欲之横流也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

此观人之法初见其人欲知其胸中所趋之邪正当以是观之也胸中之所存着见于眸子诚之不可掩也然则人之欲自蔽者其果何益哉听其言而观其眸子盖人之于言犹可以伪为至于眸子之了与眊则不可伪也听其言而又参之以其眸子则无所遁矣此与夫子人焉廋哉之言同而为说则有异盖夫子之言为旋观其人设也而孟子之言则一见而欲识其大纲也参是二者观人之法殆无余蕴矣若夫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者则望而知其为德人有不待考察者矣学者读此章非独可得观人之法又当知检身之要也放心邪气其可顷刻而有邪一萌诸中而昭昭然不可掩者矣其可不惧乎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

此推明恭俭之本也所谓不侮人不夺人者非特为见于行事然也盖中心泊然侮夺之意无纎毫之萌也此非毋我而忘欲者不能人惟有我而多欲也故侮夺人之意不期而自萌凡有所慢易有所骄忽皆侮也有所歆羡有所求得皆夺也而况于居人上而得肆者其侮夺之机日森然于胸中顾乃卑巽以为恭吝啬以为俭其能有感乎故曰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谓惟恐不顺者惟恐不得顺遂其侮夺之为也如此而外为恭俭其谁信之故曰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言当本诸其诚心也嗟乎使战国之君知此义而反身以求之则乖争陵犯之风庶乎其可息矣

淳于髠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曰礼也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所谓权者事有万变称其轻重而处之不失其正之谓也今夫衡之有权其得名以权者以夫轻重虽不同而无不得其平故也自陋儒反经合道之论起而其害有不可胜言盖既曰反夫经矣而道恶乎合哉此论一行而后世窃权之名以自利甚至于君臣父子之大伦荡弃而不顾曰吾用权也不亦悲夫孔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盖非夫理明义精卓然能立者未易当变而尽夫与权之宜也故夫学者务正经而已经正而不失则将知夫权之所存矣淳于髠之问意以为礼之经常不可执守于急难之际也孟子荅之以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斯两言也而经权之义盖可见矣盖不授受固礼之经然嫂溺则遭其变援之以手者遭变而处之之道当然也故先之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则可以见其道之在夫援也若其不援则失道而陷夫禽兽之域然则其权也岂非所以为不失其经也欤髠未识此意因是而言孟子在今日亦当少贬其道用权以救世为急也孟子谓天下之溺不可以力援也当援之以道耳若道先枉矣则将何以援之乎是犹援嫂之溺有赖夫手而先废其手也然则孟子之不少贬以求济者是乃援溺之本岂非天下之大经乎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所谓教者亦教之以善而已矣善也者根于天性者也然则父子之有亲岂非教之之本乎今也欲教之以善而反使至于父子之间或继以怒则非惟无益乃有伤也何者告之而从则其可也不幸而有不能从则将曰夫子教我以正而夫子未尝出于正为人子而萌是心则不亦反伤其天性乎是以君子之不教子虽曰不责善也然而养其父子之天性使之亲爱之心存焉是乃教之之本也不然责善之不得而天性之或伤尚何教之有责善云者谓指其过恶而责之以善道也在师则当然为人父者易子而教之盖以责善之义望于师也养恩于父子之际而以责善望之师仁之笃而义之行也虽然在为人父者言之则当修身以率其子弟身修则将有不言而感不令而从者矣在为人子者言之则当敬恭以承命致其亲爱劳而不匮也又岂可因责善而起离心以自贼夫天性也哉然则父子兄弟之道得矣

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曽子养曽晳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余必曰有曽晳死曽元养曽子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余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曽子则可谓养志也事亲若曽子者可也

如所谓事君事天皆所谓事也如所谓守家守国皆所谓守也曰事亲为大守身为大者非谓此大而彼小也以是为大谓所当先者也故又曰事亲事之本也守身守之本也道莫不有本焉务其本则为善学者矣盖人道以亲亲为大而莫先于事亲有以事亲则其所推皆是心也然则乌往而不得其所事身者天下国家之本也有以守身则其所施皆是理也然则乌往而不得其所守虽然守身所以事亲也身失其道则将何以事亲哉故曰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有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未之闻也反复言之又欲人以守身为事亲之本也此中庸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之意若曽子者可谓能尽守身事亲之道者矣故举其养志之事以为人子之法夫将彻必请所与问有余则曰有盖行乎其亲志意之中者也视夫将彻不请所与问有余而曰亡者意味不亦短矣乎故曰事亲若曽子者可也伊川先生论周公之事以为周公之事人臣所当为如孟子所谓事亲若曽子可也未尝以曽子之孝为有余也盖子之有是身者亲也凡身之所得为者有不尽则于事亲为有未足必若曽子之尽其道而后成人子也此义精矣

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

此章孟子因当时之事而推言其本也所用之人才有不足责也所行之政有不足非也惟大人则能格君心之非君心之非格而天下治矣盖其本在此故耳夫心本无非动于利欲所以非也君之心方且在于利欲之中滋长蔽塞则是非邪正莫知所适而万事之统隳矣故当以格其心非为先格之为言感通至到也书曰格于上帝盖君心之非不可以气力胜必也感通至到而使之自消靡焉所谓格也盖积其诚意一动静一语黙无非格之之道也若心非未格则虽责其人才更其政事幸其见听而肯改易他日之所用所行亦未必是也何者其源流不正不可胜救也心非既格则人才政事将有源源而日新矣然而格君之业非大人则不能若在已之非犹有未之能克者而将何以尽夫感通之道哉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而又曰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盖仁义所以正也嗟乎后世道学不明论治者不过及于人才政事而已孰知其本在于君心而又孰知格君之本乃在于吾身乎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孟子斯言真万世不可易者也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

吕氏曰行不足以致誉而妄得誉是谓不虞之誉求免于毁而反以致毁是谓求全之毁不虞之誉得于非义而求全之毁犹不失仁此不可不察也陈仲子欲洁一身而显处母兄于不义其为不义均矣而时人反誉以为廉匡章责父以善而不相遇是爱亲之过者而时人反毁以不孝夫二子之行皆不合义而一毁一誉以乱其真故仲子得誉孟子以不义辟之匡章遭毁孟子以近仁取之夫君子之取人如不得已取其心可矣毁誉岂可尽信哉此说尽之矣然而在君子之检身论之则正己而巳不以毁誉乱吾之心而易吾之操也斯则善矣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

修身者以谨言行为要易其言者是未尝用力者也则其不能顾行可知若是者责之难矣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学莫病于自足盖古之所谓师者学明行修人从而师之而非有欲人师已之意也人师乎已从而以己之善善之其答问论辩之际亦有互相发者故敩学相长也若有好为人师之意则是乃矜已自大之私萌乎其中欲以益于人而不知其先损于己此其所以可惧也

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曰子来几日矣曰昔者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冝乎曰舍馆未定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曰克有罪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𫗦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𫗦啜也

孟子于乐正子从子敖之齐之事盖两责之而甚严也者良有以也夫子敖齐之嬖卿右师王驩也以乐正子之贤非有趋附其人之意也然其从之也于义亦有害矣故于其初见也则曰子亦来见我乎盖乐正子既馆于子敖则亦未免制于子敖故必待舍馆定而得见其师孟子责其不亟见使之自反其从子敖之非也故以谓子非不闻见长者之义不待夫舍馆之定也然则必待舍馆定而求见者乐正子亦可以知过之所由矣𫗦啜之论同此意也谓其从子敖也既无其义则是徒𫗦啜于子敖而已岂不与古道之意异乎观此章则知君子之处已不可以不严而所与不可以不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