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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讲四书解义·卷二十六(79)

《日讲四书解义》

御制日讲四书解义序 康熙十六年十二月初八日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舎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舎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

此一章书是孟子欲人察识其本心也孟子曰观于人之欲恶而可以知此心之所自具者矣今夫鱼之味羙我所欲也熊掌之味亦羙亦我所欲也其或得鱼则失熊掌得熊掌则失鱼二者不可得兼则熊掌较鱼为尤羙宁舎鱼而取熊掌者也养生而不害其生我所欲也守义而不亏于义亦我所欲也其或求生则无以全义求义则无以保生二者不可得兼则义较生为尢重宁舎生而取义者也人之所以舎生取义者何哉生本无不欲而其心之欲义更甚于生故不为苟且以得生也欲生则无不恶死而其心之恶不义更甚于死故虽当患难而甘死不辟也夫此欲恶之甚于生死者乃秉彝之良心也如使人无欲义之良心而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为得生之计者何不用也而安肯轻生如使人无恶不义之良心而所恶莫甚于死则凡可以为辟患之地者何不为也而安肯赴死由其心唯义之是欲则生而或悖于义有不用也由其心唯不义之是恶则可以辟患而入于不义有不为也然则人之生而具此秉彝义理之心也盖亦必然而无疑者尔

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一箪食一豆羮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羙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羙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妻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此四节书是指人羞恶之本心使失其心者知所儆也孟子承上文言欲生恶死人之常情而今由秉彝之良心观之其欲义甚于生其恶不义甚于死非独贤者有是欲恶之心也凡人皆有之但众人汨于利欲而忘焉唯贤者能持守而勿失耳实则贤愚同具并无丰啬也于何验之一箪食一豆羮为物甚微而在饥者得之则生弗得则死以生死所系宜其欲食之急而不暇计礼义之若何矣然苟口呼而授之食虽行道之常人弗肯受更足践而授之食虽乞人不以为洁也夫当死生之际而犹恶无礼宁死而不食可见欲恶有甚于生死者乃人人所固有之心也既为人人固有之心一旦至放而不存者其由安在箪食豆羮之微不以死生之故而遂受者辨礼义也万钟之富则不辨礼义之当得与否而冒焉受之将为一身计乎万钟于我身何所增益焉其为欲求宫室之华羙妻妾之供奉所知识之穷乏者感我之惠而受此万钟与较之所以处箪食豆羮者亦甚相远矣凡人之切身者唯死生为重举身外之物非可与死生并视也乡为身死而不受呼蹴之食今乃为宫室之羙受此无礼义之万钟而亦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呼蹴之食今乃为妻妾之奉受此无礼义之万钟而亦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呼蹴之食今乃为所识穷乏者得我受此无礼义之万钟而亦为之以切身者而不顾焉以身外者而必恤焉是亦不可以已乎可已而不已其于本然之良心防失尽矣人可不以是为戒哉甚矣物欲之易昏也以不受箪食豆羮之心不受万钟此心不既存乎而无如见万钟不见礼义也斯亦甚昧于轻重大小之宜矣是故学者修身必自致知格物始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舎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此一章书是孟子勉人从事于心也孟子曰人之不可一日离者莫如仁义而能尽仁义者寡是未知其切于身耳仁者何人各有自具之心而其所为心者内存夫中正外着其慈祥非以仁为之体乎则仁即人之心也义者何人各有当行之路而其所为路者经事主乎宜变事主乎权非以义为之准乎则义即人之路也谓之人心人路则所以操是心遵是路者宜极其至矣乃舎置其路而不由放失其心而不知求其于为人之理安在不亦可哀也哉夫人若有鸡犬放虽至轻之物皆知求之以期于必获及有放心则此身无所綂摄所系至重而反任其纵逸不知闲存于出入之间何其明于至轻而昧于至重也抑知心之不可听其放而放则不可不求耶凡学问中知力行其事不一而其道无他心为一身之主宰能使心之得其正者顺以养之心之入于邪者慎以闲之则视听言动皆受治于心而不苟由此心正而无适非仁亦无适非义积累而上达奚难也学问之功舎求放心之外尚复有他道乎盖人之心驰于外者欲其收而入存于内者欲其推而出推则有以见心之用而收则有以立心之体体立而后用行则存养省察非从事学问之大原耶

孟子曰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则不远秦楚之路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之谓不知类也此一章书是孟子警人之昧于治心也孟子曰人己之间所不容自安于屈抑者正自有在也今有无名之指巻曲而不信非闗一身之疾痛与举事之为害也如有能治之使信者则虽越秦楚相去之路不以为远而求信之为其指之屈不若人之信也果尔则凡我之不若人者皆当知所愧勉矣夫一指至小也指之屈不若人之信亦至小也犹知恶之而不肯任其屈至于心非指之可比也而失之回邪不若于人不大负上天生我之良乎乃甘为人下而不知恶则亦暗于轻重之理矣此之谓不知类也人何不推爱指之意反而求之于心哉盖人之与圣人同类者以心之同耳诚知反求之心存其若人者去其不若人者扩而充之虽为尧为舜奚难哉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此一章书是孟子示人以身之当养也孟子曰凡身之与物轻重悬殊而人之爱身多有不如其爱物者今有桐梓之二木其长而成拱成把人苟以为羙材而欲生之皆知培植灌漑尽其所以养之之道至于身三纲五常系焉四端万善备焉宜其养之不容自已矣而乃内不知所以养其心外不知所以养其体岂爱身不若爱桐梓哉中有所蔽而未尝一思于轻重之间也诚思之而有不知以养身为要乎盖人非不知极口体之养而愈养而愈失者昧于养之正也故必使我心优游于义理而动容周旋各当其道斯为善养耳

孟子曰人之于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岂有他哉于已取之而已矣体有贵贱有小大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今有场师舎其梧槚养其樲棘则为贱场师焉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适为尺寸之肤哉

此一章书是孟子示人以养身当知所重也孟子曰身不可不养而又不可不知养之要也人之于身举四肢百骸孰非其所爱防者既兼所爱则必悉加调养无尺寸之肌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肌肤不养也独是有养之而为善者有养之而为不善者所以考其养之善与不善者岂有他术哉反之于己而审其何者为轻何者为重则自可得而知矣然我谓审乎已之轻重而知养之善不善者何故盖众体皆吾体也而有贵贱小大之别有贵贱小大则其轻重较然不可耑养乎小而以小害大不可耑养乎贱而以贱害贵若使养其小者将崇尚卑鄙而日流于污下则为小人无疑此养之不善者也若使养其大者将持守中正而日进于高明则为大人无疑此养之至善者也信乎小大贵贱之间当防思而择所养矣即以木言梧槚羙材也樲棘非羙材也今有治场圃者舎其梧槚而不养反养其樲棘则为场师之贱者焉以贱害贵者其异于此乎即以身言一指其小者也肩背其大者也今有养身者养其一指而不忍伤乃防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如狼之疾走而不能顾后之人也以小害大者其异于此乎人之于身诚毋容忽于贵且大者哉苟其徒事口腹而为饮食之人则人无不贱恶之矣为其养口腹之小体而失心志之大体也使饮食之人而能兼养大体无有失也则口腹亦躯命所闗在所宜养非但为尺寸之肌肤而已无如养小者之无不失大也人可不以小害大贱害贵为戒也乎盖养心志者非不养口腹也但养心志则天理为重虽饮之食之不过守其当饮当食之常养口腹则人欲为重不至极口腹之欲而灭天理不止也能不养小以失大乃所以遏人欲而存天理尔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

此一章书是孟子教人以事心之功也公都子问于孟子曰天下禀形气之正而为人者等耳乃或有称为大人或有称为小人此何故也孟子曰人无异而人之所从有异人之所从既有异而人遂不能无异凡人一身体有大小以大体为身之主而一从其检摄则为大人以小体为身之主而一从其征逐则为小人公都子复问曰同此人则同此体乃或有从其大体或有从其小体又何故也孟子曰体之大小有辨而人之从违亦于此见焉如耳司听目司视各有所职而不能思故声色之外物得以蔽之夫至不能思而蔽于外物是耳目亦一物而已以彼声色之物接于此耳目之物其引之而去不难矣所以耳目为小体也若心则至虚至灵而以思为职心率其职而勤于思则得其理而物不能蔽旷其职而怠于思则不得其理而物来蔽之理之得失惟系于心所以心为大体也大体小体皆天之所以与我者能于其大者先有以立之清明而不昧强固而不移卓然为群动之纲维则其耳目之小者一听命于心而不苟凡声色之邪不得而夺其聪明之正也能从其大体如是则理无不全德无不备称之为大人以此而已矣非然而徇于耳目之私有不流为小人者哉盖体既有能思不能思之别则所受于天者原自有以大制小之理奈何不予心以有所主予耳目以有所承耶古来大圣大贤舎治心之外无他道也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

此一章书是孟子为当时重势位而轻道德者发也孟子曰人情莫不以爵为尊而抑知身以内自有其甚尊者乎有禀于天而为天爵者有授于人而为人爵者何谓天爵心之慈惠曰仁心之裁制曰义仁义存诸已无不尽曰忠仁义施诸事无不实曰信而且乐此仁义忠信之善虽历久而不倦性分之荣孰有荣于此者乎此天爵也何谓人爵公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时遇之隆孰有隆于此者乎此人爵也爵有天人之别则其不徒求乎爵之在世者而务反求乎爵之在身者明矣古之人有见于道德为重是以存乎仁义忠信之理而尽其乐善不倦之诚秪惟修其天爵已耳初非有意于人爵也而积累既至名誉自昭公卿大夫之爵有必从焉今之人则大异于古人矣富贵利欲之心胜初亦若有事于天爵而勉强以修之然不过籍此为要求人爵之地及人爵既得所期已遂随以天爵为无用而弃之夫修天爵以要人爵是修之之日原先有弃之之心已不免于惑矣至得人爵而弃天爵是得之之后并不及要之之时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并其所得之人爵而无以保之归于必亡而已矣盖世岂无修天爵而人爵不从者不知其不从者上之遗贤而理无不从也又岂无弃天爵而人爵不亡者不知其不亡者下之侥幸而理无不亡也学者亦务修其在已之天爵可耳若人爵之从亡又何容计及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