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按:元后作民父母,所谓民者,岂止中国之民哉?凡天地所覆载、具形体有知识者皆吾赤子也。圣人一视以同仁,兼爱夫内外远近之民,惟恐一人之或失其所,苟限区域而为之爱恶,于遐外之民必欲剿戮灭绝之,岂父母之心哉?
熹平六年,护乌桓校尉夏育上言:“鲜卑寇边,请发兵出塞击之。”先是,护羌校尉田晏坐事论刑,欲立功自效,请中官王甫求得为将,乃拜晏为破鲜卑中郎将,大臣多不同者,乃召百官议。蔡邕议曰:“自匈奴遁逃,鲜卑强盛,据其故地,才力劲健,加以关塞不严,禁网多漏,精金良铁皆为贼有,汉人逋逃为之谋主,兵利马疾过于匈奴。今育、晏虚计二载,自许有成,若祸结兵连,岂得中休,当复征发转运无已,是为耗竭诸夏,并力蛮夷。夫边陲之患,手足之疥搔;中国之困,胸背之瘭疽。方今郡县盗贼尚不能禁,况此丑虏而可伏乎?天设山河以别内外,苟无蹙国内侮之患则可矣,岂与虫岂之虏校往来之数哉?今乃欲以齐民易丑虏,皇威辱外夷,就如其言,犹已危矣,况得失不可量邪。”帝不从,遣育出高柳、晏出云中,大败,丧其节传、辎重,各将数十骑奔还,死者什七八。
隋炀帝大业六年,帝幸突厥启民可汗帐,高丽使者在启民所,启民不敢隐,与之见帝,裴矩说帝曰:“高丽,汉、晋皆为郡县,今乃不臣,先帝欲征之久矣,今其使者亲见启民,举国从化,可因其恐惧,胁使入朝。”帝从之,敕牛弘宣旨,令使者还语高丽王入朝。至是不至,乃谋讨之,课天下富人买马,匹至十万钱,简阅器仗,或有滥恶,使者立斩。敕幽州总管往东莱海口造船,官吏督役,昼夜立水中,不敢息,自腰以下皆生蛆,死者什三四。又敕河南、淮南、江南造戎车五万乘,发河南、北民夫以供军需。舳舻千里,往来常数十万人,昼夜不绝,天下骚动,士卒死亡过半,耕稼失时,谷价踊贵,斗米直数百钱,重以官吏侵渔,百姓穷困,于是相聚为盗。至是所在蜂起,不可胜数,攻陷城邑,杨玄感等乘之而起,隋遂以亡。
胡寅曰:“炀帝前此下林邑,克契丹,大破吐谷浑,朝赤土,服伊吾,致高昌,降突厥,来处罗,无不如志,此贤主所未必得者而炀帝能之,所谓天助不善,非祐之也,厚其毒而将降之罚耳。若使军师说客于彼七国有摧败龃龉,则辽东之行未必至若是勇也,以苻坚善于治国,兵威之敌施之江南,遂至亡灭,又况炀帝乎?故天以武功张于前,以祸乱蹙于后,然后逆贼之狱成而大罚加矣,网恢恢而不失,可不畏哉。”
叶适曰:“高丽本微贱不足论,然隋、唐之所以兴亡节目关系却在此。自秦汉以来,中国所甚患者不过匈奴,始皇时天下新统一,秘记言‘灭秦者胡也’,于是空国以事胡,又为奢侈奇刻以摇动之,陈胜、吴广因以为乱;汉武帝亦缘累世为匈奴所侵,欲乘其富强并力除治,天下困弊,几至大乱。若高丽,则东海一隅之小夷,本未尝为中国之难,隋文帝新合天下为一,其时突厥已自稽首承顺,炀帝巡游亲至突厥帐,偶因高丽之使在启民所,缘裴矩一言,遂成此祸。裴矩见天下大势已合,亦欲高丽效朝贡以见其得意,而不知大乱之端乃发于此。自此天下骚动,炀帝亲屈万乘至其国都,大合天下兵力以较一城之胜负,推理论之,无有不败,虽以黄帝之兵无能为也,既不能克,遂至再伐,而天下已乱。盖陈胜、吴广所以乱秦者在匈奴,而杨玄感所以乱隋者在高丽。”
臣按:胡、叶二人之论,胡氏责其君,叶氏责其臣,其言皆切要,后人主欲兴兵旅,宜以炀帝为戒,其臣有所建说者,宜以裴矩为戒。
唐贞观十七年,新罗遣使言百济与高丽连兵,谋绝新罗入朝之路,乞兵救援。上遣使赍玺书谕之,盖苏文不奉诏,使还上曰:“盖苏文弑君,不可以不讨。”褚遂良曰:“今中原清晏,四夷慑伏,陛下之威望大矣,乃欲渡海远征小夷,万一蹉跌,伤威损望,更兴忿兵,则安危难测也。”李世杰曰:“间者薛延陀入寇,陛下欲发兵穷追,用魏徵之言遂失机会,不然薛延陀无遗类矣。”上曰:“然,此诚征之误,朕寻悔之而不欲言,恐塞嘉言之路耳。”遂欲自征高丽,遂良复谏曰:“天下譬犹一身,两京心腹也,州县四肢也,四夷身外之物也。高丽罪大,诚当致讨,但命一二猛将,将四五万众,取之如反掌耳。今太子新立幼稚,诸王陛下所知,一旦弃金汤之全,逾辽海之险,以天下之君轻行远举,皆臣之所甚忧也。”群臣亦多谏者,上皆不听。
范祖禹曰:“高丽臣属于唐而其主为贼臣所弑,为大国者不可不讨,然何至于自征之乎?太宗若从遂良之言,虽伐而不克,未大失也。”
太宗征高丽,房玄龄疾笃,谓诸子曰:“吾受主上厚恩,今天下无事,惟东征未已,群臣莫敢谏,吾知而不言,死有余责。”乃上表曰:“《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陛下威名功德亦可足矣,拓地开疆亦可止矣。且陛下每决一重囚,必令三覆五奏,素膳止乐者,重人命也。今驱无罪之士卒,委之锋刃之下,使之肝脑涂地,独不湣乎?向使高丽违失臣节,诛之可也;侵扰百姓,灭之可也;它日能为中国患,除之可也。今无此三条而坐烦中国,内为前代雪耻,外为新罗报仇,岂非所存者小、所损者大乎?愿陛下许高丽自新,焚凌波之船,罢应募之众,自然华夷庆赖,远肃迩安。”
臣按:玄龄从太宗起兵间,熟知兵戈之害,且知道理、识事体,故其临终之言恳款精切如此,所引决囚事以明人命至重,可谓纳约自牖矣。
玄宗天宝六载,帝欲使王忠嗣攻吐蕃石堡城,忠嗣上言:“石堡险固,吐蕃举国守之,非杀数万人不能克,臣恐所得不如所亡,不如厉兵秣马,俟其有衅然后取之。”帝意不快,将军董延光请行,帝命忠嗣分兵助之,忠嗣不得已,奉诏而不尽如所欲,李光弼曰:“大夫以多杀士卒之故,不欲成延光之功,虽迫于制书,实夺其谋也。何以知之?今以数万众授之而不立重赏,士卒安肯为之尽力乎。然此天子之意也,彼无功必归罪于大夫,大夫何爱数万段帛不以杜其谗口乎?”忠嗣曰:“今以数万之众争一城,得之未足以制敌,不得亦无害于国,故忠嗣不欲为之。忠嗣今受责天子,不过以一将军归宿卫,其次不过黔中上佐,忠嗣岂以数万人之命易一官乎!”
臣按:帝王举事以义理为主,使其地本吾物也,在吾有可取之义,因其衅而取之可也。苟非吾之故物而义有所不当,取彼虽有衅,吾亦不可幸灾乐祸,出其不意而掩有之,况彼本无衅哉。
天宝十三载,剑南李宓击南诏,阁罗凤诱之深入至太和城,闭壁不战。宓粮尽,士卒瘴疫、饥死什七八,乃引还,蛮追击之,全军皆没。杨国忠隐其败,更以捷闻,益发中国兵讨之,前后死者几二十万人,无敢言者。
范祖禹曰:“壅蔽之为害深矣,明皇信一杨国忠,丧师二十万而不知其不亡,岂不幸哉!国忠欺蔽如此,而举朝亦无一人敢以实告其君者,盖在位皆小人也。当是时,明皇享国四十余年,自以为万世之安而不知祸乱将发于朝暮,由置相非其人也,可不戒哉。”
胡寅曰:“杨国忠、鲜于仲通开南诏之隙,丧师几二十万,高仙芝击大食,丧师三万,安禄山讨奚、契丹,丧师六万,前此杨忠最讨反蛮,所杀又十一万夫。为天养人者天子之职也,将师杀之如此,而明皇不知,失职久矣,其能免乎。”
臣按:伊尹有言:“一夫不获,时予之辜。”则是大臣受天子之托而为之养民,有一人之不得其所,乃其罪也。天子享万民之奉而为之主,假有一人死于非命,固失其所以受天命为天养民之意,而有负于斯民所以奉我者矣,况数十万人之命乎?人君宜体天心,恒自念曰一夫之生失其所,固相君者之罪,一人之死非其命,岂非君民者之罪乎。用是兢兢业业,深思远念,非为民而不轻用人之命,如此,可以永保天命而仁声洋溢于天下,庆泽流衍于万世矣。
德宗时,吐蕃尚结赞屡遣使求和,上未之许,乃卑辞厚礼求和于马燧,燧信其言,为之请于朝。李晟曰:“戎狄无信,不如击之。”张延赏与晟有隙,数言和亲便,上亦素恨回纥,欲与吐蕃击之,遂与燧、延赏计,延赏又言晟不宜久典兵,上乃谓晟曰:“朕以百姓之故,与吐蕃和亲决矣,大臣既与吐蕃有怨,宜留辅朕。”加晟太尉,罢镇,时遣崔干使吐蕃约和,尚结赞请以浑瑊主盟,盟于平凉,瑊发长安,晟深戒之,以盟所为备不可不严,延赏言于上曰:“晟不欲盟好之成,故戒瑊以严备,我有疑彼之形则彼亦疑我矣,盟何由成?”上乃诏瑊切戒,以推诚待虏,勿为猜疑。瑊奏吐蕃决以辛未盟,延赏集百官称诏示之,曰:“李太尉谓和好必不成,今盟日定矣。”晟闻之泣曰:“吾生长西陲,备谙虏情,所以论奏,但耻朝廷为犬戎所侮耳。”上始命骆元光屯潘原、韩游环屯洛口以为瑊援,元光谓瑊曰:“潘原距盟且七十里,公有急何从知之?请与公俱。”瑊以诏旨固止之,元光不从,与瑊连营相次,距盟三十余里。元光濠栅深固,瑊濠栅皆可逾也,元光伏兵于营西,游环亦遣五百骑伏于其侧,曰:“若有变,则汝曹西趋柏泉以分其势。”将盟尚结赞,又请各遣游骑数十,更相觇索,瑊许之。吐蕃伏精骑数万于坛西,游骑贯穿唐军,入无禁,唐骑入虏军悉为所擒,瑊等皆不知。入幕易礼服,虏伐鼓三声,大噪而至,瑊自幕后出,偶得他马乘之,伏鬛入其衔,驰十里衔方及马口。虏纵兵追击,唐将卒死者数百人,副使崔汉衡被擒。瑊至其营,元光发伏成陈以待之,虏骑乃还。是日,上视朝,谓诸相曰:“今日和戎息兵,社稷之福。”柳浑曰:“戎狄,豺狼也,非盟誓可结,今日之事,臣窃忧之。”李晟曰:“诚如浑言。”上变色曰:“柳浑书生,不知边计,大臣亦为此言邪?”皆顿首谢。是夕,韩游环表言虏劫盟者,兵临近镇。上大惊,谓浑曰:“卿书生,乃能料敌如此其审耶?”上欲出幸,大臣谏而止。初,吐蕃尚结赞恶李晟、马燧、浑瑊,曰:“去三人则唐可图也。”于是离间李晟,因马燧以求和,欲执浑瑊以卖燧,使并获罪,因纵兵直犯长安,会失浑瑊而止。
范祖禹曰:“人君于其所不当疑而疑之,则于其所不可信而信之矣,此必然之理也。李晟之功,社稷是赖,德宗猜忌,使忧惧不保朝夕,至于才邪之诡计、戎狄之甘言则推诚而信之不疑,由其心术颠倒,见善不明故也。延赏以私憾败国殄民,刑孰大焉,德宗曾不致诘,使之得保首领死牖下,幸矣。”
臣按:自春秋以后,世之盟者鲜矣,德宗乃听小人之言而与吐蕃盟,虽以百战功臣如李晟者屡言之而不见听,卒堕外夷之计而为所笑,幸而不尽如其计。使其计果行,则李晟既已为所离间矣,而又失浑瑊、马燧,而德宗岂不至于又出幸耶。呜呼,柳浑之言药石也,后世谋国者所当深念而以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