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员外道:“贤侄,愚叔还有一句说话,只是难好启齿。”文探花道:“我与叔父大人,分虽叔侄,恩犹父子。家庭之间,有话不妨明示。”文安员外道:“所虑一件。古人说得好,男大当婚。又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贤侄如此青年,且喜挂名金榜,洞房花烛不可稍迟,必须早聘名门,以谐伉俪,接其宗枝,岂不美哉。”文探花道:“叔父大人在上,小侄初到家中,事物纷坛,但不告而娶,一时难好奉禀。今日重蒙叔父美意,安敢隐瞒。小侄自向年偏见出门,游到临安假寓,幸遇一段奇缘,已入赘李刺史府中了。”
文员外道:“贤侄,我想李刺史府中小姐,千金贵体,非贵戚豪家不能坦腹,贤侄是异乡孤客,行李萧然,既无势炎动人,又无大礼为聘,纵贤侄才貌堪夸,实非门当户对,恐未必然。”
文探花道:“小侄初登黄甲,名列缙绅,叔父面前倘或诈言虚诳,上何以取信于君父,又何以结交于士夫,下何以出治于百姓。所以再三因循者,其中隐情难好与叔父道耳。”文员外道:“贤侄,果然有这样奇事,我愚叔替你喜之无尽。何不把前后事情,大略讲一讲,与我愚叔知道。”文探花不敢隐瞒,便把梓潼托梦,与小姐楼前题咏,小姐得病扮医,李岳捉奸,太守判婚,贾秋惊恐,前后缘由,备细说了一番。
说不了,文员外便拍手大笑道:“贤侄,正是天赐姻缘,因此六合相凑。世间一饮一酌,莫非前定。既然如此,可修书一封,差人径往临安,一路驿递衙门,讨些人夫轿马,迎娶侄妇到我姑苏。大家共享荣华富贵,省得人居两地,彼此相悬,却不是好?”文探花道:“叔父有所不知,你侄妇是宦门弱质,从来不出闺门。老夫人止生一女,况且十分爱惜,时刻不离膝下,岂肯使他远涉千里程途。前月已着安童先赍 书去,小侄且待明日祭奠先人事毕,也就要到临安去了。”文员外道:“愚叔的意思,欲留贤侄在家,或郡中有甚分上,顺理的去讲几桩,也不妨事。这样看起来,又成画饼了。”
说话之间,恰好安童从临安转来,竟到堂前,小小心心,先到员外跟前磕了几个头,又向探花面前磕头。文员外见他戴了大顶京帽,穿了屯绢海清,竟是舍人一般,有些大模大样,与当初在书房中伏伺的形相不同,到觉有些不认得了,便对探花笑道:“今日若非贤侄中了探花,这安童缘何带挈得他如此齐整。正所谓:一人有庆,万人赖之。”
文探花便问道:“安童,可有回书么?”安童禀道:“只有小夫人一封回书在此。”探花接过手,拆开一看,恰原来是七言绝句二首。
其一:
罗帏寂寞几经秋,泪雨如倾恨未休。
莫把骊词丢脑后,东头不了又西头。
其二:
自从捷报探花郎,与妾多添半面光。
寄语郎君归莫晚,谁人不羡贵东床。
文探花看诗毕,便道:“小姐,小姐,我岂是那等之人。一点诚心,惟天可表。”又问:“老夫人有甚话说?”安童复禀道:“老夫人拜上老爷,途路风霜,保重贵体。只要早早荣归,就是万千之喜。”探花道:“我行程在迩,何劳老夫人挂虑。”就分付安童:“速备鼓乐牲礼,准是明日祭奠太老爷、太夫人坟茔。一壁厢买舟早到临安,毋得违误。”
安童领命,疾忙打点祭礼,并各项俱已完备。次日,请了叔父,同往先茔祭奠,致敬尽礼。祭毕,便与叔父作别起身。文安员外执意强留不得,只得整备酒席,于十里长亭之外,殷勤饯行。文探花也不忍一旦轻离叔父,但难舍小姐恩爱,虑恐久盼不到,或者再有前番光景,反为不妙。因此顾不得叔侄深情,所以勉强泪别。
却说姑苏隔临安千有余里,计日趱程,不多日就到临安。那李岳叔丈,知道探花侄婿回来,便去换了深衣大服,亲自远远迎接。文探花就与邮亭中相见,一味亲情体面,并不提旧事半句。
你看这李岳体面上虽是这等行,心中自知有愧,不曾唱得一个喏,到说了无数甜言媚语,装了许多奴颜婢膝。世上小人,欺贫抱富,前倨后恭,非止李岳一人而已。
文探花虽是一意容忍,也未免要从中点缀,就说道:“小侄婿是飘流荡子,昔为偷花贼,今作探花郎,皆赖叔丈深情,所以得有今日。不然,非死填沟壑,即流落江湖也。”李岳道:“探花大人,岂不闻君子有容人之量,又道大人不作小人之过。若再提起前言,诚令人赧颜无地矣。”有诗为证:
其一:
深谋密网真奸险,罗织贤良恶匪轻。
谁想今朝重见面,差惭无地可为情。
其二:
黄堂笔下完婚日,预识荆卿是贵人。
假使谨持三尺法,而今相见也生嗔。
“但是令岳母与尊夫人,俱悬望多时,万勿迟延。请起驾到府中,待小叔公慢慢的赔一个礼罢。”文探花只得一面含着笑,一面分付从人,即便起身。不多时,就到了李府门首。李岳先进去报与老夫人、小姐知道。
你看这文探花,这回喜色轩昂,竟不似当初出门的模样。但不知到府中见了老夫人与小姐,又有甚么说话?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