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口义卷二
<子部,道家类,庄子口义>
钦定四库全书
庄子口义卷三
宋林希撰
内篇大宗师第六
大宗师者道也犹言圣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也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人之生也凡事皆出于天故曰天所为然身处世间人事有当尽者故曰人所为人事尽而天理见是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也不役役以伤生故曰终其天年既知天又知人故曰知之盛也此数语甚正虽然有患而下此一转尤妙知有所待而后当知在我所待者在外或无所求而自得或必有求而后得皆不可得而定当者定也亦当否之当也事既定而后见其当与不当此一字下得最工若以为出于天又必求而后得若以为出于人又有求而不得者此所谓讵知天之非人人之非天也譬如寿夭不贰莫非命也而又曰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便见天所为与人所为不定处庄子看世事最精此等处当子细玩味必有真人而后有真知此言有道者也
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是知之能登假于道也若此
寡不足也不逆顺也当不足之时即听顺之功虽成亦不以为夸雄夸也士与事同古字通用如东山诗曰勿士行枚也谟谋也无心而为之故曰不谟事过而弗悔过失也犹今曰蹉过也当而不自得当谛当也犹今曰恰好也事成也自得自多也凡事或失或成皆委之自然不以失为悔不以成为喜也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即无入而不自得也知之能登假于道言其所见深造于道也两若然者此是庄子笔势知与智同假至也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
其寝不梦神定也所谓至人无梦是也其觉无忧者与接为构而不以心斗也其食不甘即无求饱之意禅家所为塞饥疮是也其息深深真人以踵众人以喉道书修养之论其原在此神定则其出入之息深深皆自踵而上至于口鼻所以有数息之法神无所养则其出入之息止于喉间而已静躁不同体于身者见之哇吐也嗌咽也内无真见言语只在口头所以易屈服于人此一句看参禅问话者方见得庄子之言有味如所谓虾蟆禅只跳得一跳便是若哇之易屈服也嗜欲者人欲也天机者天理也曰深浅者即前辈所谓天理人欲随分数消长也此一段一句是一条贯道书佛书皆原于此足见此老自得处不可草草读过惜不见大慧张平叔与之论此
古之真人不知悦生不知恶死其出不防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
此一段只说生死出生也入死也翛然而往翛然而来不忘所始不求所终受而喜忘而复即是生死两字不距者不逆也翛然随之之意也不忘所始不求所终即所谓原始要终故知死生之说也或问赵州曰和尚百岁后向那里去州云火烧过后成一株茅苇是不求其所终也受受其形也得之于天安得不喜复归也全而归之无所系念故曰忘而复之不以心捐道即心是道心外无道也不以人助天寿夭有命人力无所加也此十字当子细读之不捐者不斯须离之意
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
志者有所主而定之意此书字义不可以语孟之法求之前辈云佛氏说性止说得心既曰异端矣又安得以吾书字义求之寂静也面壁十九年是其容寂处頯大也颡额也头容直故见其颡頯然凄然怒也暖然喜也无心而喜怒犹四时之春秋也极止处也物事物也随事而处各得其宜而无一定所止之地即所谓以接而生时乎其心者也
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
用兵毒天下也施泽爱天下也皆以无心行之则亡国者亦不怨被其德者亦曰帝力于我何有吾书亦有此意但庄子之笔形容处说得多过当如曰泽及万世而不为仁□万物而不为义皆是此
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已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此数句乃是讥诮圣贤以形容真人之不可及其意盖谓世无真人不知至道自圣人而下无大无小皆非也乐通物者圣人之心以无一物不得其所为乐也通得所也不任物之穷通而以此为乐不足为圣人矣无心则无亲疏有疏有亲有心矣有心则非仁矣顺时而动知天时者也贤者以此为能亦非也就利违害君子能之未能通利害而为一则君子亦非矣士必为名名者实之宾为宾失已也故曰非士真自然也不知自然而劳苦以丧其身是役于人者非役人者也此皆过当之论故狐不偕而下如伯夷叔齐箕子皆遭讥讪以为役于人而失其已者故曰不自适其适其语虽偏其文亦妙狐不偕务光胥余纪他申徒狄皆古之贤者不自适不自得也
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厉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
此一假形容之语尽有温粹处但说得太澒洞佛书中多有此状容也义而不朋中立而不倚也慊然若不足而不自卑承者奉承而自卑之意左传使之副者曰承与乎容与也觚德之隅也觚而不坚有德之隅而无圭角也张乎舒畅之貌也虚者有若无也不华者实也邴邴喜貌似喜而不喜崔下也处世应物有不得已之意亦犹闷然而后应也滀聚也充悦之貌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故曰进我色止我德者即所谓虚室吉祥止止也与乎自得之貌厉严毅之意望之厉然亦与世人同也而其中实有崔乎不得已之意故曰似世謷乎大之意也无所屈于世故曰未可制好闭不欲开口也连合也密也方其未言似不欲言及其既言亦若不言故曰悗乎其忘言也两句即一意悗乎俯下之貌体本也翼附也圣人则曰明于五刑以弼五教此则曰以刑为本而礼为附皆是反说绰乎其杀者虽杀之而绰绰乎毋忤于我心也行于世以礼徇俗也时乎用知则用知是不得已而应事也循德者循天德而自然也循乎自然而无所容力譬如人登小山有足行者皆自至人以为勤劳而后至言不必勤劳其心而行亦自至也此无容心之喻也丘小山也
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一自然也造化也好与弗好即好恶也其一同也其不一异也好恶之有异同皆不出乎造化之外故曰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人能以好恶为同则知天者也故曰其一与天为徒若以好恶为异则知人而不知天者故曰其不一与人为徒以人胜天不可也以天胜人亦不可也真人则无好无恶无异无同无分于天人但循自然而已此释氏所谓有无俱遣老子所谓两者皆归之故曰天人不相胜此乃一与不一皆一也一即大宗师也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已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
死生犹旦夜也易曰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是也情实也人力所不得而预此则天地万物之实理也曰命曰天即此实理也此数语盖以死生之天命发明一与不一之意曰父曰君人世之所尊爱莫大于此而是道之大尤出于君父之上故曰可以为众父父故曰其有真君存焉卓高也不可及也真自然也此语盖谓人皆知君知父而不知道之为大宗师也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相呴相濡口相向而相濡润也处陆之相濡不如江湖之相忘喻人处世而有为不若体道而无为也誉尧非桀一句虽若不经此其独见自得处无桀亦无尧无废亦无兴无善亦无恶无毁亦无誉毁誉废兴善恶皆相待而生与其分别于此不若两忘而付之自然付之自然是化之以道也佛家曰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又曰有无俱遣又曰大道无难惟嫌拣择皆此意也两个泥牛斗入海直到如今无消息一语最佳大块天地也有形而后有生生则不能无劳老而筋力衰则自然安佚矣息者休止也善吾生者全吾身也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是也
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壑中之舟泽中之山可谓藏之固密而有时乎失之夜半有力言造化也负之而走失也言人之为计虽至深密而时有不得自由者所谓打铁作门限见拍手笑便是昧者不知也小大舟壑山泽也壑之大可以藏舟泽之大可以藏山以大藏小是有宜也遁失也藏天下于天下付之自然也凡在天之下者皆付之于天则无所遁矣万物之真实处常如此故曰常物之大情也人皆以有形自喜而不知人之一身千变万化安知其所止苟能知之则万物皆备于我天地与我为一其乐可胜计哉圣人游心于自然则无得无丧故曰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善天善老善始善终造物也善者能也言造物能此人犹效法之况道乎万物之所系者道也一化之所待者道也此所谓大宗师也说得一节高一节此是庄子之笔势若圣贤之言则平易而已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乆长于上古而不为老
前假不说道字到此方提起一道字说大宗师也情实也信亦实也无为无下手处也无形无方体也可传不可受可得不可见此两句非知道者不知之关尹子有一章发得传授字甚好自本自根推原其始也推原此道之始则自古未有天地之时此道已存矣是曰无极而太极也造化之迹也帝犹易曰帝出乎震之帝也之与帝所以能神者此道为之天地亦因道而后有故曰生天生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是也不为高不为深不为乆不为老四句发得越痛快六极六合也
狶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坯得之以袭昆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箕尾而比于列星
自狶韦氏而下有十三个得字皆言得此道而后能如此也狶韦氏古帝王也挈天地犹言整齐乾坤也气母元气也袭合阴阳之气而在我也此又是修炼家之所祖堪坯山神袭昆仑有昆仑也冯夷水神肩吾太山之神黄帝登云天鼎湖之事也宫犹今太清真境禺强北方之神也少广神仙之居也入莫知始终八字意同而句有长短此文法也十三句之中却以日月斗入其间又以彭祖傅说证诸其后此是其笔端逾越规矩处不可以圣贤之书律之当另作一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