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曰:二女皆出名家,表仪斯世。爽延不信其女,自贻伊戚,吁可惜哉。采之不改初誓,真有谓余不信,有如皎日之风。虽然与其相共谈笑,伪为欢悦之色,盅若豫刑其耳,以彰信于未然乎。观者详之。
《魏书》:曹爽从弟文叔妻,谯郡夏侯文志〈 之女,名令女。文叔蚤死,自以年少无子,恐家必嫁已,乃断发为信,居止常依爽。及爽被诛,令女叔父上书与曹氏绝昏,强迎令女归。时文志为梁相,怜其少,又曹氏无遗类,冀其意阻,乃微使人讽之,令女叹且泣,入复室以刀断鼻,蒙被而卧,其母呼,与语不应,发被视之,血流满床席,举家惊惶。或谓之曰:人生世问,如轻尘栖弱草耳。何辛苦乃尔。令女曰:闻仁者不以盛一晨改节,义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前盛之时,尚欲保终,况今衰亡,何忍弃之。禽兽之行,吾岂为乎。
录曰:义理之在人心,达人巨公与妇人女子宜乎有间而反相戾,何也。道上之污,梁指者甘之,沸杲之羹,垂涎者餍之,若乃山下之泉,其清自若也。太羹之味,其质犹存也。匹夫匹妇之心,可以动天地,贯金石。而百官朝着之问,曾不若弁髦上梗然。此君子所以深叹也。录之不能已也。
《晋书》:虞忠妻,孙氏权族孙女也。忠亡,誓不改节,抚孤潭。童幼,训以忠义。永嘉末,潭为南康太守,值杜强叛,率众讨之,孙勉以必死之义,倾其赀产以馈战士,潭遂克捷。及苏峻乱,潭守昊兴,假节征峻,孙戒之曰:吾闻忠臣出于孝子之门,汝当舍生取义,勿以吾老为虑。仍尽发其家童助战,贸其所服环佩以为军资,遂拜武昌侯太夫人,加金章紫绶。潭立养堂于家,王导以下皆就拜谒。卒年九十五,帝遣使吊祭,赐谧日定。
录曰:妇之有镒,古未之闻也。以孙之纯行不爽,镒之日定,诚无负矣。盖惟其效夫也诚,故其教子也笃,守节之也坚,故其亨寿之也久。孔子不云: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其定夫人之谓欤。
《唐书》:太穆顺圣皇后窦氏,京兆平陵人,父毅在周为上柱国,尚武帝姊襄阳公主,入隋为定州总管、神武公。后生,发垂过颈,三岁与身等,武帝爱之,养官中。异他甥尝谓主曰:此女有奇相,且识不凡,何可妄与人。因画二孔雀屏,问婚者请射二矢,阴约中目,则许之,射者阅数十,皆不合,高祖最后,射中各一目,遂归于帝。
录曰:匹配之道,非惟夫择妇,妇亦择夫。及其至也,莫不有一定之分。《诗》所谓天作之合者也。晋隋之际,巧艺如堵,画屏之雀,比之贯虱特易易耳,而卒中双目,乃神尧之主,固知天所一定,非人力所强求也。其后长孙后之图婚,因以知太穆之奇子,二帝二后媲美,同德追视,连交二捷,岂偶然哉。岂偶然哉。
太宗密问太史令李淳风:秘记所云,信有之乎。对曰:臣仰稽天象,俯察历数,其人已在陛下官中为亲属。自今不过三十年,当王天下,杀唐子孙殆尽,其兆既成矣。上曰:疑似者尽杀之,何如。对曰:天之所命,人不能违。且王者不死,徒多杀无辜。但自今已往,尚三十年,其人己老,庶几颇有慈心,为祸或浅。今借使得而杀之,天或生壮者肆其怨毒,陛下子孙无遗类矣。上乃止。
录日:二假令沛公死,天下其无沛公,此权谋之言也。今借使得而杀之,天或生壮者,此衍数之言也。若夫,君子之心当安求哉。夫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有所不为。二代之所以本支百世,用此道也。帝所为不义之事,不辜之戮,何啻其多,天所以报之者一间耳。以帝之英明刚断,料事于未然,特一官中亲属,不可推而得之耶。假令复生壮者,宁免于聚尘之耿乎。君子与其计利害之大小,不若论义理之得失。
东都仁和里裴尚书宽,子孙众盛,实为名阀。天后时,宰相魏玄同选尚书之先为婿,未成婚,而魏陷罗炽狱,家徒覆表。及北还,女已瑜笑,其家议无以为衣食,资愿下发为尼,有一尼自外至曰:女福厚丰,必有令配,子孙将遍天下,宜北归。家人遂不敢议。及判门,则裴宝装以迎矣。后生八子,皆擢明经,任台省刺史。及宽为润州参军,剌史韦说有女,择所宜归,会说休日登楼,见人于后圃有所痉藏,访诸,吏曰:裴参军居也。说问状,答曰:宽义,不以苞直污家。适有以应肉为饷,致而去,不敢自欺,故痉之。说嗟异,许妻以女,归语妻曰:常求佳婿,合得之矣。明日会其族,使观之。宽时衣碧瘠而长,既入,族人皆笑,呼为碧鹳雀,说曰:爱其女,必以为贤公卿妻也,何可以貌求人。卒妻公。柳妣尝曰:今势利之徒,拾信誓如反掌,则斐之蕃衍,乃天之报施也。
录曰:《怛》之为卦也,圣人久于其道,先之以诚腆,继之队直信,终则有始,是以其道大亨也。《成》之为卦也,君子以虚受人,得其正而相感,量其女而求配,有感必通,是以其道亦亨也。方魏民之罹变也,岂暇计女福之丰哉。然而长女长男之情,未尝易也。一旦刚柔皆应,而子姓蕃衍,夫不待求而得之矣。及韦氏之择婚也,亦岂论族人之哂哉。然而笃实诚殷之义,真有见也。一旦安说而应,而为贤公卿妻,又岂伺卜而知之哉。可队见古人,动必以诚,事叉以信,而天之施报,亦不可诬矣。岂区区势利之所可及乎。
《宋史》:周渭妻莫荃,贤妇人也。渭,字得臣,昭州恭城人。刘银据五岭,昭州乃其地也。政繁赋重,民不聊生。渭率乡人瑜岭,将避地零陵。未至,中途贼起,断道绝粮,复还恭城,则庐舍煨烬,复脱身北上。建隆初,至京师,为薛居正所礼,上书古向时务,召试,赐进士出身。太平兴国二年,渭为广南诸州转运副使。初渭北走时,不暇与荃别,二子孩幼,荃尚少,父母欲嫁之,荃泣誓曰:渭非久困者。今违难远适,必能自奋。益亲蚤织,躬确春,以给朝夕。开宝其羊,南汉平诏昭州,访求,赐钱米存恤之。及是几二十有六年,而渭始还故里,与荃相见。时人嗟异之。二子皆毕婚娶。朱昂着其事,传以为信。
录曰:愚观莫荃之事,而叹秦汉问之俗之悖也。夫苏秦之妇,一炊尚难,买臣之妻,信宿不待,蚓于二十六年之久,二子孩幼之别乎。宋德方兴岭表,夷风丕变,亦不至如位高金,多前驱拥彗,而辟人以治道者。呜呼,可谓贤矣。
理宗谢皇后,父渠伯,祖深甫。后生而熏,黑医一目。渠伯早卒,家产益破,尝躬亲汲饪。初探甫为相,有援立杨太后功,太后德之。理宗即位,议择中宫,太后命选谢氏诸女。后独在室,诸父择伯不可,曰:即奉诏,当厚奉资装。会元夕有鹊来巢灯山,众以为祥,乃应诏,后旋病疹,良己肤蜕,莹白如玉,又药去目医。时贾涉女有殊色,同在选中,及入宫,理宗欲立贾氏,太后曰:谢女端重有福,宜正中宫。左右亦皆窃语曰:不立真皇后,乃立假皇后耶。帝不能夺,遂定。
录曰:《诗》有云:艳妻煽方,处甚矣。女宠之为祸,本也。彼宋朝家法所以远过汉唐者,岂非外戚不预政而然哉。自贾涉女有殊色,虽夺于众议,未能正位中官,而椎席之爱,孰能夺之乎。于是似道由司仓,小吏赴对大廷,旋即军中拜为右相,盖由鸩毒之害生于其心,而虎狼之威害于其政,卒致赵社丘墟,谢后俘虏,而帝之颅骨,亦不能保。其名固贾其祸,实真左右窃语之言。与桦伯辞婚之意,凿凿乎为可信矣。
《言行录》:黄龟年未弟时,家贫,自处湛如。及应乡举,有考官李朝旌职本县尉,见龟年大奇之,私自语曰:安得此郎出我门下。既而果与荐,尉喜甚,愿妻以女。后龟年登第归,尉已捐馆,妻孳舆衬,相遇于道,龟年哭之,使人道意,请遂初约。尉妻辞曰;往事尚忍言哉。无禄县尉清贫,死无私积。吾擭百指,扶护西归,衣装斥卖殆尽,惧不能达,那可议先辈婚。先辈第黄甲,当结好暴族,吾且行矣。善为我辞。龟年垂泪曰:吾许以诺,死而负之,何以自立。夫人不念死者言,乃作世俗夷虏语。若遂吾志,秋毫自资,不敢闻命。遂定婚。邂逅问分携,恸哭而别。
录曰:刘廷式、黄龟年皆不以登第负其初心者,彼富易交,贵易妻,已先丧矣。何以责人乎。桧之四疏,诚非亡心自责也。彼常同詹大方者希。桧之意以为趣操不正,附丽匪人,则时事可知矣。
陈让《邵武府志》:黄氏,名淑,字致柔,建宁县三溪人。幼通经史,能诗文,词翰俱美,适同邑进士王防。防为泗州户曹,卒,黄絮其柩回,一辰毁骨立。服除,亲戚问议改适,黄闻之曰:何面目见王司户乎。不从。竟忧郁以死。临终,嘱其妾曰:五口所为诗,不忍弃,其以殉。妾乃以药,置柩中,其父拾其余,尚百篇,内有咏竹者,云:劲直忠臣节,孤高烈女心。四时同一色,霜雪不能侵。
录曰:自愚观《周南》诗南有乔木一篇,几云不可,盖八木尝不叹贞女之自信,而人亦敬信之也。彼后世,蔡文姬、李易庵、失贞淑宁有此乎。此诗,黄氏所自作,苟殉,人请将安信乎。然则为士者,虽有作,或未能尽信也。呜呼。可不慎哉。
《嘉禾志》:含香、晚翠者,明芳洲张黄门宁之二妾也。少婉娩,相信爱,皆以良家子事公。公殁,主母以年皆妙,将遣之。结誓共守,各剪发以见志,遂不敢言。自是寒幌孤楼,穷年兀兀。公复四海空囊,身后家益落,茹荼食蘗,不知老之将至。家人鲜得见其面。又公女恒清为指挥姚麟妻,早寡,亦以誓守。杓是君子曰:诗有云:言笑晏晏,信誓日一日一。此之谓与。嘉靖中,诏旌表双节云。
录曰:愚观君臣夫妇之际,皆以义合。二妾所以信公,以公尝信于君也。公平生春夸自将,致英庙益信任,而为权奸侧目。时宰挤排,自后愍愍,终身不复求售。然则二妾者安忍事主而不尽其年哉。录之。
弘道录卷之五十三竟
弘道录卷之五十四
信
昆弟之信
《史记》:成王恤其弟叔虞戏,削桐叶为珪,曰:吾以此封若。史佚命择日,王曰:五口与之戏尔。史佚曰:天子无戏言,士一闷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遂封叔虞于尧之故墟,号日唐侯。
录曰:柳子曰:王之弟当封耶,周公宜以时言于王,不待戏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耶,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以地晓人,与弱小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愚意不然。夫古之圣贤所以善事其君,而引于当道者,必因其善端发见之微,而成其诱掖奖劝之美。孟子之论谷练有以也,而况幼冲之君乎。《蒙》之九二曰:包蒙吉。六四曰:困蒙吝。夫以幼坤之君,其心,譬则始萌之物,柔弱未固,以顺正之,则直而达;以拂逆之,则遏而邪。故当治蒙之任者,必大其含容,广其施溥,将顺辅导之。不置,则能成治蒙之功,而无往不吉。苟其一言之所出,未至于恶也,而遽沸戾之;一事之所行,未至于背也,而遽遏抑之。则蒙者之心愈见其不通束缚拘执,殆有不胜其困者,而吾之所行,亦无往而不吝矣。圣人之所深戒也。古之善养蒙者,莫如孟母。孟子幼时,问束家杀者可为,曰:将以啖汝。既而悔之,乃买猪肉以食之。剪桐之事,即此意也。夫成王虽有一言之戏,乃施于手足之亲,使为周公者遽然正其颜色,严其词命,以为不当封,又不当戏,则成王一言之问,未见其不可,而惟畏吾之拘迫,切吾之严惮,其心叉转而向之于他矣。故曰:成之,乃所以将顺之。且使其戏言之失,泯然不见其迩,然后吾之言油然入人之深矣。岂不君臣俱美耶。后世乃有不能就其君一念之微而扩充之,专务困蒙,以自取悔吝者,其于周公又何有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