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曰: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争,善用人者为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原旨》曰:古之善为士者不武,其惟文王乎。羑里之囚,崇侯虎所谐也。文王受命,六年始伐崇。善战者不怒也。崇侯谐昌,昌以洛西之地、赤壤之田方千里献纣,请除炮烙之刑,纣许之,赐弓矢斧铁,因公季得专征伐,为西伯,典治南国江汉汝、旁诸侯。善胜敌者不争也。吕尚,东海上人,遇七十余主而不听,人皆曰狂丈夫。渔于渭阳,西伯劳而问之曰:子乐渔耶。吕尚曰:君子乐其志,小人乐其事,吾渔非乐之也。西伯与语大悦曰:自吾先君太公望子久矣。故号曰太公望,立为师。善用人者为下,如四善云者,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也。配天谓可为人主极法则也。如文王者,乃古之善为士者,可为法于天下后世矣。昔西伯尝问于太公曰:商王罪杀不辜,汝助予忧乎。太公曰:天道无殃,不可以先唱。人道无殃,不可以先谋。他曰又问曰:人主之动作举事,有祸殃之应,鬼神之福乎。太公曰:重赋敛,大宫室,则人多病瘟。霜露杀五谷,丝麻不成。好田猎毕弋,不避时禁,则岁多大风,禾谷不实。好破坏名山,壅次名川,则岁多大水。好武事,兵革不息,则日月薄蚀,太白失行。西伯曰:诚哉。不十年,商亡,天下归周,是亦慈俭不先之征也。
《经》曰: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仍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一及者胜矣。
《原旨》曰:兵本以戒不虞,非所以虞天下也。用兵有言,引古兵法语,下文是也。兵法以先举者为主,应敌者为客。吾不敢为主,不敢先举兵以虞天下也。而为客,彼弗率以侵我,不得已而应之,是戒不虞也。虽不得已而应,犹不敢进寸以轻敌,宁退尺以固守。是谓行无行。行,行师也。无行,无行师之心,师虽行而不轻进。攘无臂。攘,捍御也。无臂,无举手之心,虽捍御而不轻举手。仍无敌。仍,引也。无敌,无轻敌之心,虽引兵相抗,而不轻于敌。执无兵。兵,凶器也。虽执凶器而不行杀戮,何哉,祸莫大于轻敌。诸侯以国为心,故不免有时而先举。天子以天下为心,此吾民,彼亦吾民,祸彼犹祸此也,肯轻敌哉。此禹所以拜昌言班师振旅而苗民格也。噫,轻敌几丧吾宝,宝即前章三宝之宝,所谓惟善为宝,仁亲以为宝,则凡天下之民,莫非吾宝也。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言两兵对抗,哀而不忍无杀伤,天民之心将见,不战而屈人兵,胜可知矣。以结上二章之义。前章言不武是美文王,而微寓抑武王之意。老圣凡言兵,多以禹格有苗为法。
《经》曰: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惟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怀玉。莫能知一作莫
不知。
《原旨》曰:言者所以载道。知,知道也。行,行道也。甚易知,甚易行,吾无隐乎尔。行之则左右逢其原,天下之人,何其莫能知,莫能行哉,嗟叹之辞也。宗,祖也。君,主也。言有宗是皆祖述《坟》、《典》古史之书,事有君是皆归本皇帝王伯之道,岂托空言者哉。不知言则不知道,是以不我知也。既不能知,又不能行,则其无知可见。夫唯无知,则知我者希,斯亦不足怪也已。於戏,知我者希,则在我者贵,一云则法也。我道也,取法于道,则我贵矣。圣人被褐怀玉,褐,微贱之服。玉,至贵之宝。被褐谓无位,怀玉喻有道。此言有道无位之圣人也。故天下所罕知老圣以此自喻,所负可知也。
《经》曰: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惟病病,以其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以其不病,世本误作是以不病。
《原旨》曰:知,知道也。病,不知道也。知不知上,圣人知而不言,上也。不知知病,众人言而不知,病也。夫惟病病,言众人之病病矣。以其不以病为心,而御人以口给,故犯不知知病也。圣人不病,言圣人常以不知为病,而不轻于言,是以不病也。言寡尤行寡,悔几何人哉。昔周有金人,三缄其口,而铭其背。当老圣在周,金人之作,宁无做耶。孔圣观周,尝得抚而欺之。前章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此言知不知,上,不知知,病。道岂终不可知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经》曰:民不畏威,大威至矣。无狭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惟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原旨》曰:威,刑罚也。人以身为重,加之以刑罚,孰不知畏。然有不顾斧钺而犯之者,何哉,大威至矣。知其无所自逃,小民畏苦尚有不肖之心生,况其大力量者乎。汤出夏台,去三面之网,信有由也。汉南诸侯闻之曰:汤德及禽兽,归之者四十国。噫,桀,君也。汤,臣也。抚我则后,虐我则雠,大人之心,其可自狭乎。狭则物有所不容,擅福作威,靡所不至,民不堪处。民不堪处,则臣弑其君,子弑其父,盖将有所不能容者矣。此桀之所以亡,汤之所由兴。无狭其所居,所居,心.也,心不狭则神明来居,物无不容一生之道也。无厌其所生,所生,内则神明,外则民物,俱不可厌,厌则去我之心,生死之道也。夫惟不厌,我不厌彼。是以不厌,彼不厌我。圣人自知不自见,无骄人之心。自爱不自贵,无威人之心。故去彼狭厌,取此知爱也。
《经》曰: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𦈎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原旨》曰:勇,志也。敢,气也。志,至焉。气,次焉。持其志无暴其气,生之道也。一或气壹则动,志动而乖,则蹶死之道也。知此两者,或利或害,言志气二物,制得其道,则利。制失其道,则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故恶之端也。天好生恶杀,谁能知天意恶杀而弗违哉。是以圣人犹难之。天意罔测,圣人犹以为难,而无勇敢之为。天之道,不争而善胜,柔能胜刚。不言而善应,至诚感神。不召而自来,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𦈎然而善谋,天道福善祸淫。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天难谌,命靡常,常厥德,保厥位,厥德靡常,九有以亡。言其祸福无门,惟人自召也。当桀、纣为君之日,使能任贤听谏,知天之所恶,不轻勇敢,而谨犹难之心,则汤武虽圣,曷敢不臣乎。吁甚矣。岂桀、纣之有以自亡耶。其天网之疏而不失耶。何圣人之言,其弗可违也如此。
《经》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是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希有不伤其手矣。
《原旨》曰:好生恶死,人心所同。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此承上章余旨,叹王道不作,天下之民不死于兵,则死于饥,孰杀之哉。方且严法令,广聚敛,胁民以威,动之死地,无所逃之,非不畏死,不免死也。孟子谓杀人以刃与政,亦此意。民不畏死,即是民不堪命,而怀等死之心。上若宽法令,薄赋敛,省徭役,天下之民,各得所养,惟恐其死为奇作弗靖也。民得其养,或自作弗靖,吾得执而杀之,谓犯于有司,必置刑戮,天杀之也。孰敢言民常畏死,无敢犯之矣。司杀者,天也。代司杀者,人也。杀之当则天杀之,不当则是以人杀人,能无伤乎。新大匠之事,夫代大匠斲,希有不伤手,喻杀人以政,实自伤也。当周室东迁,政由方伯,擅举征伐,是犹代大匠之斲,不但名分废坠,而诸侯之师,禅赫千里,戕贼民生,畏死不暇。及其天定胜人,鲜不败事,伤手之义也。
《经》曰: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惟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原旨》曰: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国不可以无民,犹民不可以无食。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三代之季,大巢相类。昔五伯争强,兴徭役,事征讨,国禄不均,国用惟艰,田野不辟,税敛不给,又从而增羡之,民之所以饥也。饥则草窃奸宄,出没靡常,是以难治。非民难治也,以其上之有为。上有为,下亦有为。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所谓苦一国之民,以养耳目鼻口者,神不自许。神不自许,是以轻死。夫惟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何则,养生必先之以物,然则物有余而身不养者,亦多矣。若季世之法,圣人有所不取。
《经》曰: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共。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原旨》曰:死生亦大矣。生之徒,死之徒,吾于出生入死章,已言其约。噫,人之生也柔弱,柔弱者生之徒。其死也坚强,坚强者死之徒。岂惟人哉,物莫不然。故又曰: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搞。原其所以生,所以死,本乎阴阳二气而已。二气本乎太极之一气,一气本乎无极之太虚。《经》云: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在《易》则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易无而极有,知易无而极有,则知易无极也。易有太极,得不谓无极而太极乎。太极乃物初混沦之一气,无极即太极未形之太虚。释氏有谓万法归一,一归何处,亦即有生于无,而复归于无也。然则生之徒者何与,死之徒者何与,自太极生两仪,乾刚坤柔,天地合德。乾天也。天一生水,父刚而子柔,故一水性柔弱,其德顺下。地二生火,母柔而子刚,故火性炎上,其德刚燥。天非火之刚,无以发乾健之体。地非水之柔,无以致坤顺之用。惟其刚柔相生,故能成久大之德业。人之生I 也柔弱,天水资焉。其死也坚强,地火摄焉。惟刚柔相济,而、成既未之功,则长生久视之道在,放养生家专取法焉。柔弱者生,刚强者死,譬犹兵强则不胜,众攻之也。木强则共,众伐之也,强大处下,柔弱处上。天之道也。老圣凡言柔-弱则气,刚强则物,气和.则生,物壮则老,老则死,死则当知所归,如复焜而为不复归于婴儿,复归于无极,皆归之之道也。
《经》曰: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与之。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以有余奉天下,惟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侍,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
《原旨》曰:《洪碗》九畴,五曰皇极。皇建其有极,言大中之道立,其有中行九畴之义也。天之道,其犹张弓乎。引射为喻,高者抑之,下者举之,上下之中可见。有余者损之,不足者与之,小大之中可见。地气上升,天气下降,抑高举下之道也。热极变冻,寒极变温,损有余补不足之道也。天之道,其折中如此,所以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天理人欲常相反焉。所谓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孰能以有余奉天下,如天之云行雨施泽及万物,惟有道者,所谓德惟善政,政在养民者也。圣人为而不恃,无责报之望。功成而不居,法天之道也。其不欲见贤,执中而已。圣人事业无为有为,函天盖地,凡民有所不识也。呜呼,上天之载,无声无臭。